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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粉笔战争 “杏福里” ...

  •   “杏福里”招牌的墨迹还没干透几天,社区小广场上的硝烟味却浓得呛人。源头,正是那块白天归足球队、傍晚归广场舞队的多功能“战场”。
      王婶叉着腰,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女王,站在小广场中央。她身后,是十几位同样气势汹汹、穿着鲜艳绸缎舞服的大妈。对面,是以小董为首的“幸福里Plus”足球队,队员们抱着足球,脸上写满了不服气。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连旁边槐树上的知了都识趣地闭了嘴。
      “规矩!懂不懂规矩?”王婶的嗓门拔得老高,震得人耳膜嗡嗡响,“这地界儿,太阳落山前归你们蹦跶!这日头,”她指着头顶还明晃晃的太阳,“还没啃到西山边儿呢!你们就敢占着茅坑不拉…咳,占着场子不挪窝?耽误我们排练《吉祥三宝》新动作,谁担待得起?”
      小董赔着笑,试图讲理:“王婶,您看,我们这不就练个小配合,练完马上撤!保证不耽误您老几位‘吉祥’!就十分钟,成不?”
      “一分钟也不行!”王婶斩钉截铁,“一寸光阴一寸金!我们这舞步,讲究的是夕阳红的光影效果!差一分一毫,意境就没了!”她说着,从她那鼓鼓囊囊、仿佛装着百宝箱的舞衣大口袋里,掏出了一盒东西——一盒崭新的彩色粉笔。
      大妈们眼睛一亮,默契地围拢过来。王婶像将军分发武器一样,把粉笔分下去。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大妈们立刻化身“粉笔突击队”,蹲下身,沿着广场边缘,用鲜艳的粉笔线开始“圈地”。
      这圈地的气势,堪称豪迈。线划得又粗又深,范围更是大得惊人。她们硬是把原本还算宽敞的球场区域,压缩得只剩可怜的四分之一,其余四分之三,被五颜六色的粉笔线牢牢圈定,成了“广场舞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那条代表“楚河汉界”的分割线,被王婶用大红色粉笔,描得格外粗壮刺眼。
      球员们看得目瞪口呆,敢怒不敢言。守门员小胖看着自己那被压缩得快没地方站的“禁区”,哭丧着脸:“队长,我这门框都快杵到线外了,还守个啥呀?”
      小董看着那刺眼的粉笔线,又看看大妈们得意洋洋收工退场的背影,牙根痒痒。硬刚王婶?那是自讨苦吃。认怂?球队士气就散了。他眼珠子骨碌碌转,扫过广场角落。那里,几个社区小孩正趴在地上,用另一种粉笔——那种粗粗胖胖、色彩更鲜艳、带着卡通图案的儿童画粉笔——在水泥地上涂鸦。
      一个大胆的“反击”计划在小董脑子里瞬间成型。他嘿嘿一笑,对着队员们一招手,压低声音:“兄弟们,忍一时风平浪静?不!咱们这叫…战略迂回!”
      午后的社区格外安静,连狗都懒洋洋地打盹。大妈们排练结束,心满意足地回家准备晚饭了。小广场上,只剩下耀武扬威的彩色粉笔线。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了。小董带着几个队员,手里攥着从孩子那儿“友好协商”来的儿童画粉笔——小汽车形状的、小恐龙形状的,颜色比大妈用的还要鲜亮。他们贼头贼脑地四下张望,确认“敌军”主力不在。
      “快!行动!”小董一声令下。
      队员们立刻蹲下,像搞地下工作一样,用那些胖乎乎的卡通粉笔,小心翼翼地把大妈们划的“楚河汉界”线往广场舞区域那边推!动作飞快,又轻又准。他们沿着原来的红线和黄线外侧,用更粗更亮的卡通粉笔,重新勾勒!原本属于球队的四分之三区域,被不动声色地“夺”了回来,还往外扩张了一小圈。而大妈们的“领土”,被无形中压缩到了广场边缘一小块。
      完工!队员们看着地上焕然一新的、充满童趣的“边线”,憋着笑,互相击掌。新画的线歪歪扭扭,上面还印着小恐龙的爪印和小汽车的轮胎印,充满了滑稽感。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大妈们准时拖着大音箱,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小广场,准备占领她们的“舞池”。
      “咦?”王婶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她瞪着地上那圈五彩斑斓、幼稚可爱的“新边界线”,又看看被压缩到犄角旮旯的自家地盘,再瞅瞅小广场中央那片明显大得多的“足球场”,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上了头顶。
      “好哇!小董!你个滑头鬼!敢跟老娘玩阴的?!”王婶气得直哆嗦,指着地上那歪歪扭扭的卡通线,“拿小孩儿的玩意儿糊弄谁呢?这画的什么?狗啃的?这地盘划分不算数!给我擦了!按老规矩来!”
      小董抱着球,一脸无辜地凑过来:“王婶,您这话说的。这线不是您中午划的吗?我们可没动啊!您看这颜色,这图案,多鲜亮,多活泼!肯定是您老几位中午划得太投入,用了新买的‘童趣版’粉笔,自己忘了吧?”
      “放屁!”王婶差点跳起来,“老娘用的是正经粉笔!正经的!没这些花里胡哨的爪子印!”她身后的舞伴们也纷纷帮腔,广场上顿时吵嚷起来。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文伯走了过来。他刚在社区宣传栏写完通知,手里还拿着他那支宝贝毛笔和半瓶墨汁。看着地上那混乱的粉笔线和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他叹了口气。最近下雨多,广场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确实有点滑。
      “诸位,稍安勿躁。”文伯清了清嗓子,试图调解,“争地事小,安全事大。昨夜微雨,此地湿滑,舞动之时,需万分谨慎。”他说着,踱步到广场舞区域边缘一块明显有点湿滑的青苔地旁,蹲下身。他打开墨汁瓶,用毛笔蘸饱了浓墨,在一块捡来的硬纸板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了四个苍劲(但也确实有点歪扭)的大字:
      地滑慎舞
      写完,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板立在那块青苔地旁边,像立起一块警示碑。字迹在夕阳下乌黑发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好了,有此警示,当可……”文伯满意地捻着胡须,话还没说完。
      就见王婶正领着一个高难度的扭腰旋转动作,动作幅度极大,带着一股要把白天受的“气”都扭出去的狠劲儿。她的目光恰好扫过文伯刚立起来的警示牌,那歪歪扭扭的“地滑慎舞”四个大字,在她眼里仿佛成了对她舞技的嘲讽。
      “哎哟!” 王婶心气一岔,加上动作确实猛了点,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坐在那块湿滑的青苔地上!屁股上传来的冰凉湿意和疼痛感让她瞬间懵了。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王婶坐在地上,懵了两秒,随即一股巨大的羞恼直冲脑门。她一眼就盯住了那块崭新的、墨迹淋漓的警示牌!都是它!都是这四个丑字害的!
      她指着那牌子,又指向一脸愕然的文伯,声音带着哭腔(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控诉起来:“哎呦喂!我的老腰啊!文老倌!都怪你!都怪你那破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丑得吓人!把我魂都吓飞了!才害我摔这一跤!你得负责!赔我医药费!赔我精神损失!我这新买的绸子裤子也毁了!赔!”
      文伯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呆了,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地上,眼镜滑到了鼻尖:“王…王婶!这…这从何说起啊?老夫是提醒你地滑啊!这字…虽不甚工整,但字字真诚啊!”
      “真诚个屁!”王婶坐在地上不依不饶,“就是丑!丑字自带煞气!风水都让你写坏了!赔!”
      就在文伯百口莫辩,小董和队员们想笑又不敢笑的时候,王婶眼角的余光瞥见足球队那边似乎有动静。她猛地想起今天的正事——地盘被偷换了!
      一股更强烈的斗志(或者说怒气)支撑着她,王婶居然捂着腰,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她顾不上再跟文伯纠缠,朝着她的舞伴们一挥手,用破锣般的嗓子吼道:“姐妹们!抄家伙!占位!今儿这地盘,一寸也不能让!放音乐!盖过他们的哨子!”
      大妈们立刻行动起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巨大的、能震碎玻璃的老式拉杆音箱,“轰隆”一声拖到了广场正中央,正对着足球队的训练区域。王婶亲自上前,把音量旋钮猛地拧到最大档!
      瞬间,《最炫民族风》那极具穿透力的、震耳欲聋的旋律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小广场: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巨大的音浪几乎形成了实质性的冲击波,球员们的训练哨声瞬间被淹没得无影无踪。哨子吹得腮帮子疼,却连自己都听不见。小董试图喊战术,嘴皮子动得飞快,却连个屁响都传不出去。队员们面面相觑,在震天的“留下来!”的歌声中,抱着球,一脸的生无可恋。
      文伯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看着广场中央那如同堡垒般轰鸣的音箱,又看看自己那块被王婶踹歪了的“地滑慎舞”警示牌,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这粉笔战争的硝烟,看来是彻底升级成“声波轰炸”了。他默默收起毛笔和墨汁,决定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今晚的“杏福里”,注定在《最炫民族风》的节奏里,摇摆到天黑了。
      小董看着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忘情扭动的大妈们,又看看自己蔫头耷脑的队员,抹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水,苦笑一声:“得,今天战术课改体能训练——练抗干扰能力!兄弟们,跑圈吧!” 球员们如蒙大赦,顶着巨大的音浪,开始了悲壮的绕场跑。粉笔画的边界线,在夕阳和震天响的歌声中,显得既滑稽又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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