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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点 ...

  •   几不可闻的撕裂声充斥整个空间,她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她的神明的面前。
      “从我的父亲出征开始,那是最初的起点。”
      亚施恩·奥古伦森五世的眸光缓缓涣散,鲜血在白金色的礼服上晕染开来。
      破碎的痛苦记忆杂乱无章地攻击着新帝。撕碎,放大,痛心。
      而一切的一切归于永恒的一点。

      清脆的鞋跟急促地敲击着地面,稍显枯糙的棕色长发丝丝缕缕黏腻在略施粉黛的脸侧。
      这是夏季最长的一日,帝国的太阳悬在蓝天之上,炫目得令人无法直视。
      但她还是看了。
      曾经英勇的君王逐渐失去了雕塑般深邃的面颜,失去宠爱的妃子流离在偏殿抛却了靓丽的容颜。
      翠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帝国的太阳。
      “图西夫卡。”奥桑娜·森弗雷德直呼君王的名讳,她因剧烈的心跳而胸口起伏,失去了原先的端庄娴雅。
      奥古伦森三世放下笔:“如果你要说冯弗利尔的事,就请回吧。”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一声微弱的叹息。
      “恳请帝国的太阳收回旨命。”奥桑娜行礼跪拜,弯下脊梁。
      奥古伦森三世没有抬头,他只是说:“冯弗利尔已经上路了。”

      火光,群星。
      冯弗利尔·奥古伦森沉默地坐在篝火边,骑士们的铠甲叮叮当当作响,汗与血的气味混杂。他们刚刚斩获了一只崎角狼兽,还未冷却的鲜血与幻紫色的魔液滴落在草坪上。
      刚刚经过的战斗还很恍惚,冯弗利尔的思绪缓缓凝结成前段时日从圣光城启程的日子。
      他身着白金色的礼服,那是他最华贵的衣服。冯弗利尔跪在大殿之下,奥古伦森三世赐给他一面黑龙殂旗。
      那象征着死亡的旗帜展开,他紧紧地握着旗杆。
      “冯弗利尔!有你的信!”
      火光与红发交织在一起,成了绚丽的画面。他还记得,年仅十八岁的梅勒·以塞西,黎明骑士团最年轻的团长,在大殿前对他笑了一下,重重地拍他的肩膀:“欢迎您加入这次远征。”
      他还记得,他那时说:“不用这么尊敬,叫我冯弗利尔就行。”
      梅勒将信递给了他,他陷在光亮之中没缓过神,片刻后接了过来。
      “你好像有点害怕,第一次见?”梅勒示意那只狼兽,将领子扯开了一些。
      冯弗利尔捏着那封信,撕去了封条:“嗯。”
      他展开信纸,细细地看了起来,忽地停止了一拍心跳。
      篝火在冯弗利尔·奥古伦森的眼中跳动,却温暖不了他逐渐冰冷的血液。骑士们庆贺胜利的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捏着那两页薄薄的信纸,羊皮纸在他掌心发出几不可闻的哀鸣。
      "冯弗利尔?"梅勒·以塞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好吗?"
      年轻的七皇子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凝固在信纸开头那几个字上:"致我亲爱的冯埃德"——那是母亲在他襁褓时期使用的乳名,已经十多年没人叫过了。信纸上有几处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人匆忙从火中抢救出来,边缘还留着火焰舔舐过的波浪形黑边。
      篝火突然爆出一串火星,其中一颗落在冯弗利尔的手背上。灼痛感让他猛地一颤,但比起信中的内容,这点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你的母妃奥桑娜·森弗雷德前日自缢于香阁偏殿之中..."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锯着他的神经。冯弗利尔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反复念着"自缢"这个词,仿佛只要多念几遍,就能改变它的含义。
      梅勒担忧地蹲下身,红发在火光中像一团燃烧的晚霞。黎明骑士团最年轻的团长此刻显得手足无措,他从未见过这位总是挺直脊背的皇子如此失态。
      冯弗利尔突然抬起头,梅勒倒吸一口冷气——皇子的眼睛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瞳孔细长如猫科动物。但只是一瞬间,等梅勒眨眨眼再看时,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常的深灰色。
      "我母亲死了。"冯弗利尔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篝火另一侧,几个正在擦拭剑刃的骑士突然安静下来。夜风卷着火堆的青烟,在营地周围盘旋上升,如同无数扭曲的灵魂。
      梅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注意到冯弗利尔手中的信纸上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不是雨水,而是——他心头一紧——泪水。
      "她...自缢了。"冯弗利尔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我离开后的第三天。"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刮过营地,吹得篝火剧烈摇晃。冯弗利尔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在身后的帐篷上,那影子竟隐约呈现出双角的轮廓。梅勒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火光造成的错觉。
      "我很抱歉..."梅勒笨拙地说,感觉自己的话苍白无力。
      冯弗利尔突然笑了,那笑声让梅勒后背发凉。"最讽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皇子举起那封烧焦的信,"父皇说恨我。"他的手指移向另一封信,"但这封母亲说爱我。"
      梅勒困惑地皱眉:"两封信?"
      "一封是父皇的通报,一封是...她的遗书。"冯弗利尔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如果我回去,就把剑刺进他的胸膛。"他猛地攥紧信纸,"他明知道我永远不可能..."
      话音戛然而止。冯弗利尔的身体突然前倾,额头几乎触到膝盖。梅勒看见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却听不到任何哭泣的声音。那种沉默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痛。
      梅勒想要安慰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见冯弗利尔影子突然分裂成三个——
      一个小冯弗利尔在大声地哭。
      一个前段时间持旗而立身负戎装的冯弗利尔,他目光空洞,脸色惨淡。
      一个……是他从未见过的冯弗利尔,一只眼睛是龙类特有的竖瞳,尚未觉醒的,来自冈古浮斯的恶毒诅咒。那只龙瞳冷血无情。
      “你的母妃奥桑娜·森弗雷德前日自缢于香阁偏殿之中,现已从简举办葬礼,葬入皇墓。遗书残缺,已一同寄于你。冯弗利尔,你走上的是一条漫长的路…… 如果你回来了,便将剑刺进我的胸膛吧——”
      遗书有火烧的残迹。
      “……曾经都是飘渺的,虚假的幻象,图西夫卡,你怎么能如此冷血……冯埃德……图西夫卡将你送上了这条不归的路,你理应恨他。我自知你前路的凶险,但也无可奈何,于是,我想先一步离开——”
      两封信同时抵达了尾声。
      “是的,冯弗利尔,我恨你。”
      “我爱你,冯埃德,我在未来等你。”
      冯弗利尔仰头。群星在漆黑的天幕之中隐隐绰绰,如此宽阔的空间中……
      而他独身一人。
      他仔细看着星空,突然,发现了什么。
      星辰仿佛有生命般,隐隐绰绰排列组成奥古伦森家徽的龙形纹章,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而北斗七星的斗柄正指向他随身佩戴的皇室匕首。
      一颗流星划过,梅勒似有所感,回头听见流星坠地声,沉闷至极。
      冯弗利尔突然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踢翻篝火。他大步走向营地边缘,手中紧攥着那两封信。梅勒急忙跟上,却在几步之外停下了——冯弗利尔正将信纸举到眼前,借着月光最后一次阅读。
      月光下,梅勒清晰地看到冯弗利尔的侧脸线条变得异常锋利,下颌紧绷如刀削。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梅勒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为黑暗、更为决绝的情绪。
      "冯弗利尔..."梅勒轻声呼唤。
      皇子没有回应。他缓缓将信纸叠好,放入贴身的衣袋中。当他再次转身面对梅勒时,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盐渍。
      "谢谢你,梅勒。"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为了...不打扰我。"
      梅勒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的冯弗利尔仿佛变了个人,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月光照在他身上,投下的影子竟比实际身形大了整整一圈,而且——梅勒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影子的头部隐约有角状的突起。
      "我们该休息了。"冯弗利尔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明天还要赶路。"
      梅勒点点头,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就在冯弗利尔转身的瞬间,他分明看见皇子的左眼闪过一道红光,转瞬即逝。
      篝火渐渐熄灭,营地陷入寂静。梅勒躺在帐篷里,耳边回响着冯弗利尔压抑的哭泣声。他摸了摸胸前的护身符,发现木牌上的女神像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裂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胸口。
      远处,一只夜枭发出凄厉的鸣叫。梅勒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三百里外的皇都陵墓中,奥桑娜妃棺木上的银制铭牌突然裂成两半,露出下面隐藏的龙鳞纹路。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山脉深处,一头沉睡的古老生物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它感受到了——血之诅咒的另一端,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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