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五章:杀死太阳的三重奏 在赫莱 ...
-
在赫莱尔与波罗多各见面的那天夜晚,安德森和拉娜都已经睡下,只剩一个人在屋子里醒着。
赫莱尔睡在床上,隔着一堵墙听外边的时钟钝响,他已经用食指敲了床板三百下了,可他还是阖不上眼,他摩挲着干巴的被子角,把白色线头绕了一圈又一圈,在脑子里一遍遍咀嚼着自己在这间屋子里的记忆。
他闭上眼,就好像看到了父亲的脸,妹妹的脸,他念想着他们说话的腔调,快慢,发音,幻想着他们高兴时的表情,伤心时的表情,没有声响的动作和话语,在一片漆黑的夜里散成了灰,落到他的床上。
赫莱尔觉得他的脑袋有点热,可是他的手却很冰,脚也冰。他把双手覆在腰上的疤上,沿着伤口的走向轻刮皮肤上不平整的地方,还好现在已经不是八年前,这道伤也早就不会再下雨天疼痛了。他满足于感受着腰腹传来的热量,全然把冷滞的感觉抛之脑后。
他已经决定不再等待睡意,他翻身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从楼上俯看地下,惨白惨白的水花在书柜之间浮离,赫莱尔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了,但离日出还很早。书柜背后的彩窗间歇地闪烁着,好像他的太阳快要升起了,他就站在那里等待着光的降临,等待那片白色照亮整座屋子,但现在还不是黎明,太阳被扯下了大地,光明褪去了,水花消失了,赫莱尔还是站在他的黑暗里。他持续了这样的循环一段时间,什么也不干,只是默默看着夜水的涨落,他的心随着太阳的升起跳动,又随着光明的沉寂销声。
所以赫莱尔又放弃了等待,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提着鞋光脚走路,收着步子下楼去,最终走到大门口也没惊动任何人。赫莱尔踏上鞋,毅然决然地打开了门出去。
外面的空气比屋子里清爽很多,鲜美的玉露琼浆流动在每寸开阔的地上,赫莱尔果真离开了家就能得到自己的光明。街上没有人,只有赫莱尔边走边吹风,他想,还是家太小,一个人就觉得闭塞,外面的天地很大,可一个人就觉得孤单,为了让自己不做那孤魂一朵,他决定去拜访一个人。
涟城响尾巷的末尾,泰勒薇莎的门前冷落如常,门檐上悬挂的鱼样铃铛稀稀拉拉地摇晃着,夜色下偏僻的斜顶屋,边上的石缝里,脏污的杂草又长密了一些。
赫莱尔曾经问她明明一身好本事,怎么不去发展她的占卜大业,拥有一群奉自己为救命稻草的普通人,就像教会一样,予人救赎,教人行道,不也能获得“爱”吗?为什么她不这么做呢?结果是,她回答不,她说他人的爱属于他人自己,没有人的爱属于外人,就像安德森的爱属于他自己,与莫温谢丽,与赫莱尔没有关系一般。虽然赫莱尔并不赞同,但他也从不反驳。
赫莱尔敲了三下门板,等了半晌才有人开门,泰勒薇莎穿白色直筒长裙,裹着一层绿色花纹毯子,脸色平淡温柔,上弯的浓密睫毛搭在青灰色的眼睛上,赫莱尔知道她一定也是没睡了。
“真稀奇,洛林先生,显然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关于失眠的话题,现在找过来,是当真一点都不能睡了?”
“我只是想再和你说些事,况且,我也从没想过要治这毛病。”
“唉,也是,反正你可以白天补睡……进来吧。”
“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变,每一天,每一年都不变。”
“怎么突然说这个?我解释过了,是与能力相对的停滞生长,不像你们观世者,等到了年龄该死就死罢。”
“感叹而已。”
赫莱尔抽出包了草木屑的垫子,在屋子中间的十二轮相地埔上坐下。面北的墙边靠着一张细窄的占卜桌,上面摆了各色的奇特木材,桌角放着铜炉子熏香。面西的墙边是药品柜,上面有研磨碗,除尘扫帚,精雕的蜡烛台。面东的是整墙的书籍,有几个暗格被抽出,里面收着一些纸质材料。
“怎么样,在能量充盈的地方呆着,有让你更平静一些吗?”泰勒薇莎撩着裙摆坐在书柜旁,捧着一本皮制封面的书问他。
“谢谢关心,但今天已经是8月29日了。”
“不亲爱的,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是8月30日了哟。”
“管他呢……我想说的是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所以?”
“所以你在你的朋友临行前就没有一点话要说?”
“哦?那你想听什么呢。”泰勒薇莎在烛灯下的头发笼罩着橘金色的光晕,一时间枯香的小室内只听见她的指尖翻书页的声音。
“泰勒薇莎,你听我说,涟城最近出事了,我答应我的朋友一起解决,可时间确非常不凑巧。是你说观世者到了十六岁就要入学的,也是你给我那么多本书,虽然我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不瞒你说,面对最近的突发状况,我也感到快要力不从心了。”
“这就是你今晚失眠的原因吗?唉,那的确很麻烦呢,你仍然什么都不用解释,当见到你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知晓情况了。”泰勒薇莎理了理肩上的毯子,把书放在了腿上,“是关于最近的连续死亡案子吧。”
“这也是你占卜出的吗?”赫莱尔疲惫地垂下头,捏了捏鼻梁,吸进去了更多细腻的空气。
“不是,好歹我也算是涟城的人,风风雨雨,多少也听得一些,再加上我本人的洞察能力,不用占卜做法就能戳穿你的底细哦。”
“那真是好不见外啊。你知道这两起杀人案牵扯的势力有多大吗?教会只是条小虫……我更愿意相信是像财阀或贵族在作祟,可能还有国家高层的隐形支持!而且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清楚!”
“既然如此,拒绝不就是了,不以身试法,怎么看都挺明智的。”
“不行,我不能拒绝,我承认我有一时兴起的成分,有那么一点感情的干扰,但是我很明白这绝对不是我答应的原因。很遗憾,我必须完成这项危险的任务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假使我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可能就再没有出头的日子了!”
“哦……我说呢,果然还在惦记你那‘出头的日子’?看来他们可以给你很大好处吧。虽然我无法体会那种感受,但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就给你句忠告:不要去做。”
“……怎么说?”
“其实这句话还有个主语,那就是‘你’。你自己也说了情况危险——那为什么不让更合适的人去做更合适的事呢?你不必要参与,也不必要身在一线,任何事情都让别人来完成就好,你自己只需要适当地留下胜利的痕迹。我知道,这对初生牛犊来说可能有些功利?但是,你也很难不承认这是个对所有人都好的办法,即使需要对亲密的人有所欺瞒,呵。”
赫莱尔撑着头,听完这一番话,他觉得又累又倦,但也不得不承认泰勒薇莎的办法有点道理,他和泰勒薇莎果然是同类人。实际上赫莱尔早在与波罗多各交谈时就在思考借刀杀人的可行性,但这样就代表他得有足够地把握让他所需要的人乖乖听他的话,也要有能骗过很多人的能力,更得全程小心翼翼,不暴露自己的目的。他这才发现在面对真正的困难时,自己先前跨过的障碍都是小打小闹,说不犹豫是假的。可惜人活到现在,哪一次的决定没有自私呢,哪一次的行动是绝对理性的呢,哪一次挣扎没有满心的决绝呢,哪一次杀戮不带半点冷血呢。赫莱尔在熏香的陶冶下逐渐迷了神,他快要放下唯一的一滴愧疚了,快要说服自己以恶制恶了,没错,都是为了胜利,都是为了大局,这全部的努力是好是坏不重要,只要能达到光明的未来,如今的黑暗多一点又怎么样呢!
“嘿,嘿!朋友,你开小差了。”泰勒薇莎敲了敲书壳,把他从迷糊中稍稍拉了回来,“算了,看来是屋里的香薰起作用了,觉得累就回家去吧,相信我,你会睡着的。剩下的话,你也没必要来找我听,反正都在我给你的书里了。”
“怎么样,走吧?”泰勒薇莎轻柔地引导着,“快,回去吧,不然会被人当成睡倒在街上的醉鬼的。”
赫莱尔最终还是起身了,一阵眩晕下,他扶着柜子的边缘走到了门前,含糊不清地道了声再见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没听见泰勒薇莎叫他把门带上。
泰勒薇莎独坐屋内,一边感叹赫莱尔的执着和行为的矛盾,一边听外面的铃铛摇晃。直到黎明到来,太阳升起,云层被灼烧,大气被加热,耀目的白光透过开了一夜的门闯进屋内,到了那时,泰勒薇莎也还是安静祥和地读着书,把玩她的木头,整理着她的药材,摸索着名为“爱”的魔咒。
…………
赫莱尔第二次睁开眼是横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渺茫的白窗外,灰色羽毛的小鸟掠过,惊起一树黄叶。他摸上自己的脖子,擦着脖上跳动的脉搏,想着自己是不是中了嗜睡毒,可是舒适的大脑和酸麻的身体却很诚实,感谢甜蜜的毒物再次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得以陷入梦的温柔乡。
等他游荡到厨房,就看见稀疏日光下捧着装咖啡的杯子的安德森。安德森深陷下去的眉目看到了赫莱尔就会温柔地下垂,薄如叶片的嘴唇抽了一下,摇晃地慢慢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我亲爱的,昨晚睡得怎么样?”安德森灌下一口苦咖啡,顺出一大口陈气。
“还行。”赫莱尔走到台面边上,提起水瓶倒水喝。
“那就好。”安德森捏着手指,仓促地笑笑。
“对了老头子,拉娜呢?”
“这孩子,出去了吧。”
“我去看看。”赫莱尔点点头放下杯子,推门下楼。灌满水的肠胃让身体敦实起来,脚步逐渐加重,来自夜晚的心悸被驱散,他想他很快就会恢复正轨了。
伴随着地板的咚咚声,坐在门口台阶上的拉娜感到身后有人来了,回过头的瞬间灵活的辫子就撞上了打开的木门。拉娜的视线碰上赫莱尔,被唬了一跳,站起了踉跄两步,像看陌生物品一样仰头看他。
“嘿,拉娜,早上好啊。”赫莱尔看她不回话就主动开始找话聊,他斜靠在门边,故作一副沉稳轻松的神态,“你今天怎么没去逛街呢?难得留在家门口发呆。”
“街不好逛了。”拉娜吸了一下鼻子,绕着头发,又泄气般坐下了。
“嗯,为什么这么说?”赫莱尔落坐在她的旁边,臂膀贴臂膀,学着她的样子眺望清晨街道的尽头。
“我每天走在路上,看一样的风景,一样的店铺,可能因为今天和昨天太像了,我就觉得乏味了吧!”拉娜如新芽的绿眼睛此时充盈着忧虑,她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幻想着后续的发展,想象自己的姿态,她渴望如书中童话一样的历险,美好圆满的结局,可是现实总是像粗毛线一样麻烦,困扰,以及分离,“你知道吗赫莱尔,我喜欢那种走在街上掠过人群的感觉,我就是为了遇见人群才去逛街的。一开始我真的很开心,每次当我用双脚超过那些人的时候,每次我能和那些大人们齐头并进的时候,每次我装作成熟掌控步伐的时候……我的心里都在兴奋地打鼓,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想要别人的关注的吧,也有可能是我喜欢追赶他人吧,也可能,就是我喜欢汗流浃背!我喜欢热闹非凡!可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不想逛街,不想和查理玩,不想做事,什么都不想!从前我喜欢的,现在我怀疑了,我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做的了。”
“我想要你。”单纯质朴的话语就这样从幼小的女孩口中毫无保留地吐出,拉娜望远方的眼神又远了很多,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景色,而是各种没有长兄的日子的留影,她一个人外出,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做事的影子。再也没有贪睡的人需要叫醒了,拉娜也一下子丢失了这种习以为常的,从赫莱尔身上获得的责任感与满足感。
赫莱尔在台阶上静坐了半晌,忽然突兀地问她:“拉娜,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嗯?”拉娜回过头,幼稚的脸上挂着伤感,天真又真挚。
“从小到大,没有多少人喜欢我。”赫莱尔托着腮,目光似笑非笑,包裹着干净的橙色光片,“有人咒骂我,有人嫉妒我,有人说我三观不正,有人默默瞧不起我,可我却从来不是愿意将就的人,所以我也不把这些当回事,要么就嘲讽回去,要么视而不见。但这不是因为我有多强大,而是因为我读过书,我知道什么才是真理,什么才是远大,什么是恶,什么是善,什么是下流,什么是高雅。因为我有自己的圣经,所以我知道他们都错了;我有自己的梦想,所以我心里能放的只有它。即使是我开始自轻自贱,萎靡不振,我也不会忘记那些我读过的道理。夜再长,太阳终究会升起,时间再长,也没有人只活在今天。”
赫莱尔流畅的脸部轮廓被光线勾勒,你不得不承认,当一对傲慢冷漠的眼睛弯出温顺的弧度,也别有一番感性的风味。拉娜与赫莱尔贴地更近,尽管她还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话,但她已经用她独有的亲近气息妥协了。
“等明年冬假,我就回来,到时候我们再一起玩……”他话音未落,就看见一个擦鞋匠样的半大小子向他飞奔而来,衣角凌乱,眉飞色舞,急切地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赫莱尔认得出这是波罗多各平时的小跟班,他的心里顿时大敲警钟,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学生,大脑发直,但他还是试图稳定现状,迅速起身揪住了活蹦乱跳的黄毛小子,转头回视左右,啧了一声,把食指比在嘴巴中间,“嘘!大喊大叫的,想害死你小师父吗?走!跟我进屋。”
“啊对了,拉娜,你也快进屋吧!对不起,但我还有点事忙。”赫莱尔推门把小男孩塞进去,睁大眼睛对拉娜交代。
“好啦,随你便,我回房了。”拉娜低头扣着指甲看了一会儿,最后起身拍了拍裙子,眼神不舍,紧绷着嘴角走进去。
看到拉娜上楼走远的身影,赫莱尔就顶着安德森困惑的目光把小男孩拉到另一边的墙角,“快说,什么事不好了?”
“是波罗多各!我小师父他早上在奥洁玲港揽生意,他说他遇见两个奇怪的人!他说他们肯定是冲着你来的,叫我来给你报口信呢!”小男孩瞪着又大又黑的眼睛,发出幼稚模糊的断裂音节,瘦小的脸上满是诚实。
“臭小子倒是把舌头捋顺再来啊……你糊里糊涂的,我可听不懂。算了,那我问你,你小师父看到的两人有什么怪处?”
“让我想想……他说,他们一高一矮,一个年轻一个年长,穿的都特讲究,皮鞋油亮亮的,谈吐也斯文,手上提了一个皮箱子,像是从大城市来的。年长的问他说,你这是不是擦鞋啊?他答是,然后那两个人问了也不擦鞋,但是给了他钱!就开始向他套近乎,一个问他,你是不是本地人?一个又问他,你对涟城熟不熟?他刚开始还以为是外地旅游来的,就如实回答了,但是他还说他们接下来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他们问他啊,你知道这城里的图书馆在哪吗?还特地补了一句要找‘洛林’家的图书馆!小师父一听觉得有鬼,就没说实话,后来他们俩人好像也发现了,就一直待在附近晃悠,他说他怕死了,怕是杀艾迪兄弟的人找来帮手了!然后就叫我跑一趟,就这样。”
赫莱尔皱紧眉头,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状况。听起来波罗多各现在抽不开身,还发现了两个疑似权威的人急着找他,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对,自己昨天在家里和他说话,不能还有脏东西藏在墙缝里偷听吧,他怀疑他们的计划暴露了,但怎么暴露的他实在不明白。他觉得也有可能是来考察的考学官,但也需考证。事出紧急,自己似乎必须快那两人一步做出决定,不然他们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只能他亲自出动探探他们的底细。
“嘿!把手松开!”赫莱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抓着他肩膀的手已经把他的脏兮兮的衣服弄褶了。
他放开手,背过身踌躇着。他觉得自己得快点找到他们,要是他们没有鬼,自己就当无事发生;可要是他们有鬼,自己只能做个最坏打算——把他们两个通通灭口,当然他也可以舌战,但这是在对方接受的前提下。
事不宜迟,赫莱尔丢下小男孩冲出门口,刺眼的艳阳不合时宜地穿进了他的眼睛,赫莱尔眯着眼睛快步穿出蛤蜊街,拐向一条有水渠的小路。他本来想留下条遗言再走的,但仔细算算,从奥洁玲港到蛤蜊街,用跑的大概也就半小时,这半小时里能产生的变量太多了,很可能那两个怪人已经在来的路上,赫莱尔绝不能让他们走到市中心来,必须在外围就拦下他们,这对赫莱尔使用能力或者逃跑都有利处。很好,接下来就是推测他们现在会在哪。据小男孩的描述,他们似乎对涟城的道路不熟悉,如果是头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必然会走东线那条人多的大路,而不会去绕路边的小巷,可这就对赫莱尔很不利了,于是他很快敲定下一步:找到目标,把他们引到偏僻的下街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那条大路口,越过摆摊叫卖的人们,拨开帘子,顺着窄小的铁架楼梯爬上右手边一溜串小楼的外置阳台,抬头挺胸,稳住呼吸,放下莽撞的步伐,装作是来找人聊天,随后在两栋楼的交界处向上走,大步跨过楼中空隙,绕着圈爬上了高处的圆形观景台,融入那些说说笑笑的人们,扒着栏杆向下俯视,搜索着符合描述的两个人。
“我看看呢……西装革履,文质彬彬……一高一矮,一少一长……哦?”他的视线锁定了走在前街上的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看起来像本地人,穿着朴素,脖子上还挂着圆环——标准的天教徒装扮,他的耷拉的眼角露出直接的笑意,伸出的手和顾盼的姿势都透露出一种讨好的意思,显然是在给后头的两个人带路。后面的两人看起来非常阔绰,一板一眼的大衣和鞋子,做工精细的手表和眼镜,尤其是那标准的公务员走姿,那傲气又谦逊的神气,内敛又放松的动作,顿时让他想起了城里在公共机关办事的人,比如高高在上的法官,多管闲事的条子头头,虚伪与蛇的从政者。这两人并排走着,确实是高的那个年轻,矮的那个年长,年轻的像是在辅助年长的,常用一种恭敬的态度开口说话,而年长的目不斜视,说话也极少,看起来像一个十足的领导者。赫莱尔还发现,他们的发色都是深棕,体态和走姿看起来也很相似,一定都受过正规的训练。
于是赫莱尔开始模拟起来十几分钟之前的场景,这两人被波罗多各糊弄过后开始物色新的带路对象,但是教会的人来了——对,没错,这个前头的人一定就是教会派来接应的,之后他们就会一拍即合,前来抓捕他,或是杀死他……赫莱尔说服自己只能是这样,否则他们不可能和当地教会扯上关系,他们行为低调神秘,没有佩戴任何标志,更没有预告,赫莱尔紧张的神经控制了整个大脑,他几乎断定这两个人是教会请示上级来解决他这个特殊的观世者的。他住在涟城这么久,当年他发生的意外也有很多人知道,虽然多数人都当这是一场普通自然事故,但可能还是有有心人把这个引子留到了现在。当然也不排除是昨天波罗多各走漏了风声,还是真的有人偷听,更坏的是可能有人看到他昨晚夜出家门,好像更加坐实了他想造反的心了……一时间,赫莱尔毛骨悚然,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身边是不是都是特务,还是早有人在监视着他,他痛苦地抓着手肘,没想到,没想到——头一次要干大事,就马失前蹄,还要面临死亡风险,他不服啊!他还没完成自己的夙愿,没去见识过世面,没完成和兄弟的约定,没变成一个更自由的人,怎么就要这样死了呢?那些过得比他好的人,反倒要赶尽杀绝?
日光虽然明亮,却投射出了事物的阴影,它让亮面金光闪闪,却让暗面充满污泥,太阳像王权高悬头顶,它是不受控制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的。太阳只照亮自己渴望的,却丢弃其余剩下的,对一些人,它代表永恒的希望与庇护,可对另一些人,它代表白色的恐怖与绝望。
赫莱尔面庞正对阳光,皮肤温热如水,好像很快就要融化,然后露出他瘦长的阴影,没有生息地流窜于暗面之上,预谋着一场鱼死网破的三人死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