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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进宫 进宫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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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迈的苏丞相在咳疾发作后,体力不支晕厥了,被抬到了偏殿的大床上去。三四个太医围在床边,个个急得团团转,不时有宫女太监们送上毛巾擦汗,摆放盆冰块以解暑热。
“丞相久劳,肺气耗损,痨虫蚀肺,致咳嗽咯血。气血逆乱,遂晕厥。当以滋阴润肺、杀虫止咳之法调治,然痨症缠绵,恐难速愈。”
“不,丞相这是咳嗽过剧,震伤肺络,血溢于外,气随血脱,致神昏晕厥。当急止血宁络,缓则调理肺气,防再发咳血!”
几个太医站在床头,你一句我一句地表述着自己的诊断,仿佛就要吵起来。
“几位大人们,”一名女子从殿外信步走来,“家父的咳疾是旧疾,往日发作都是由民女针灸医治。”她瓷白的面容上一双丹凤眼微微下垂,眉间一点朱砂痣。身着素色织锦云缎,袖口的蔷薇花纹暗绣流光,腰悬御赐玉牌。
若是此时燕回塘在这,便能发现,这名衣着华贵的大小姐腕间的白玉镯子与太液湖边出手拦截的女子所佩戴的是相同的款式。
殿内的人闻言纷纷作揖行礼,都认出了此人正是京中有名的达官贵女,苏丞相家长女,闺名清雅。除此长女,丞相府还有一庶子,可惜天资愚笨,偏又好附庸风雅,无心仕途。因此丞相便从小对长女器重有加,亲授其毕生所学,而苏清雅自幼也冰雪聪明,被其父如国子监里的学生一般培养。朝中大臣对此也颇有疑虑,一介女子而已,即使满腹经纶也无法入仕为官,以死效国光耀门楣,和普通女子又有何种不同?
“大人们辛苦了,劳烦借银针一使?”
太医们打量着面前衣着尊贵,言行端庄的女子,又扫过她腰间悬挂的玉牌。
即使当朝百官对丞相此举存有疑虑,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今圣上极为赏识苏家大小姐的孝心和胆识,特许她可在宫中四处走动,甚至给了她辅佐老丞相处理政事的权利……
“下官见过苏小姐,银针倒是有,可我们是……”
“大人们不用担心,”苏清雅抬手,唤来两个丫鬟,“南枝,疏影,你们按照四位太医大人的诊断,去御药房各抓个方子回来,让人在后厨煎上。”
“若仍是放不下心,我会和皇上解释原因的。”
几位太医闻言,不禁心中纷纷感叹不愧是公认的大家闺秀,办事起来周到又省心。将装有银针的药箱留下,又嘱咐了几句便退出了殿内。
待褚佑安进殿时,一切已经归于平静,苏清雅已经拿出了药箱中的银针,仔细地端详。
“苏小姐安好,在下大理寺少卿褚佑安,今日得见,甚幸。”
苏清雅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银针,起身行礼道:“见过褚大人。家父咳疾复发,体力不支而晕厥,此时不便与您商谈。待家父醒后,我代您传达,还请您改日再登门拜访。”
“陛下没有亲自来看过吗?”
“陛下在殿外关怀了一番便以公务繁忙为由走了,并未进殿。”
褚佑安再次行礼,“谢苏小姐答疑,待丞相身体康复,褚某定携礼登门拜访。”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褚佑安便转身离开。屏风后一片红色的衣角摆动,待褚佑安完全退出殿内,一名红衣女子从屏风后走出,腕间的玉镯已经不再发亮。
“观宁,查出来是什么了吗?”苏清雅问道。
“暂时还无法确定,能刺激白玉髓发出亮光的东西有很多……很有可能是南疆蛊虫。”楼观宁扬了扬被银针刺破的袖摆,回答道,“稍后倒是可以,去求证一二。”
褚佑安走下熙和殿外长长的台阶,一个墨蓝色的身影仿佛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燕回塘倚在廊柱旁,“看来不太顺利啊褚大人,你的脸色比被御史台连参三本的户部尚书还难看。”
褚佑安这时才观察到,眼前人的衣角多了几分褶皱,下摆被划破了几道,是剑气所伤。
“不劳燕公子关心,”褚佑安毫不客气地回答:“倒是你在大殿门前跑的倒是快,这么急着去寻仇家好好叙叙旧?”
燕回塘将折扇举过头顶,遮住头顶灼热的阳光,笑道:“旧怨是没寻成,新仇倒是结上了。”
“你很喜欢在太阳底下议事?”褚佑安挑了挑眉,转身朝着宫道走去。“马车上说。”
二人走过长长的宫道,路上的宫女太监来来往往,燕回塘却突然在一面墙前停住。
这面墙的背后就是冷宫荒芜的后院,他转身回望来时的宫路,青石翠瓦,再毒辣的太阳也融不化记忆中承玄年间那年冬天的积雪。
那时被草草堆起的衣冠冢是否还在?想必早就被谢元璟派人清理掉了吧。
“活下去,不要死于寒冷,不要死于仇恨,不要被它蒙蔽了双眼……”
老嬷嬷冻僵的双手抚摸他的头顶,临死前的叮嘱恍惚间又回响在他耳畔。
“不要死于仇恨……”多讽刺啊。
褚佑安察觉身后脚步声消失,回身只见燕回塘定定望着宫墙。阳光下,那人惯常含笑的唇角抿成直线,折扇骨节在掌心压出深痕。
"这墙后——"燕回塘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语,"曾有株歪脖子梅树。"
褚佑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青砖缝隙里果然探出半截枯枝,焦黑如遭雷殛。正欲询问,却见燕回塘已转身走来,袖口掠过砖墙。
“若有心结,可与我诉。”褚佑安沉默了片刻,说,“与案情无关的也可以。”
燕回塘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噗哧笑出了声:“褚大人可真是……”
可真是菩萨心肠,也不怕同情错了人,反而惹得自己一身腥。
面前人不置可否,只是再次转身,太阳颇有要缓缓下落的趋势,洒下的阳光多了抹橙黄。
待二人赶在宫门落钥前乘上离宫的马车,已是戌时末了。
“褚大人现在可满意了?这里既没有太阳也不用站着,就是没尝到宫里的桃花酥有点遗……”
“陛下没有要彻查的意思。”褚佑安皱着眉,打断了面前人的插科打诨。他透过窗户朝马车外看去。城内的景色飞速在眼前倒退,仿佛正被那巍峨的皇宫吞噬吸入。
燕回塘用折扇一下下轻敲窗檐,漫不经心地说:“我猜猜,他是不是赞赏你能干然后给你赏赐,最后说爱卿辛苦了马上叫人把你赶出去了?”
“一半一半,偏殿休息的老丞相突然肺疾发作,陛下去看了两眼。”
“借口罢了,老丞相肺疾多年,怎么会这么巧。”燕回塘笑道,“这案子我们查不清。”
就像没人能查清冷宫八年前的那场火。
未待面前人回答,他便继续说:“但必须继续查。”
马车仍然在不停地奔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微微摇晃。
燕回塘依然懒懒地倚靠在车壁,抽出扇子给自己扇风。
忽然,他指尖一滞,眉头蹙起,后颈的印记居然开始微微发烫——蛊王在躁动。
“停车!”他猛地坐直,一把掀开车帘
“东南方,三百步。”
褚佑安命人勒住了马车,他望向此时的窗外。东南方,三百步,对阙京的熟悉程度让他短短一瞬便明白了那是哪里
“金雀巷。”
两人飞速地跃下了马车,随着不断深入金雀巷内部,令蛊王躁动的气息越发强烈,一道脚步声也越发清晰可闻。
不知何时此地迷雾四起,二人加快了追赶的脚步,可是这条巷子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向远处延伸,半路还出现许多分岔路口。
一个人影在迷雾中穿梭,在白烟的遮挡下不见了踪迹。
突然,一个拐角处,道凌厉的剑光骤然划破级寂静,斩出的风刃生生破开迷雾!
二人迅速闻声赶来,只见一道剑锋擦着一名小太监的脖颈钉入砖墙,碎石飞溅。楼观宁一袭红衣立于巷中,剑穗上的白玉挂件在风中轻晃。小太监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喉咙上已划开一道血痕,却诡异地没有流血——伤口处爬满细如发丝的紫色蛊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好巧,”燕回塘笑道,“又见面了。”
回答他的当然又是袭来的风刃,未等燕回塘闪身躲过,褚佑安拔剑格挡,“大理寺办案,请姑娘退步。”
“大理寺?何时大理寺的少卿也要护着一个……”
还未等她说完,燕回塘用力甩出折扇暗格中的一枚银针,却不是攻向楼观宁,而是刺入小太监的眉心!
“他身上的蛊毒已经开始剧烈反噬,再这样下去谁都问不出话!”
小太监浑身剧烈抽搐,蛊纹暴增,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晚了......"
黑血从他七窍涌出,皮肤下的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急速吞噬,眨眼间便化作一具干瘪的尸骸。
楼观宁脸色骤变:"灭口?"
褚佑安剑锋一挑,勾出当值腰牌
"司礼监......"他沉声道。
楼观宁收剑入鞘:"既如此,此人尸首交由大理寺处置。"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燕回塘一眼,"望褚大人...可要尽早查出案子的真凶"
“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又奉何人之命……”
红衣一闪,楼观宁不答,纵身消失在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