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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染百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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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引”的阴寒,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盘踞在乔安槿的袖袋深处。它不仅仅是一包毒药,更像一份无声的契约,一份与深渊签订的、以血为墨的盟书。
昭阳殿的暖炉熏香,驱不散这份来自佛堂的腐朽与死亡气息。
目标,已在她冰冷的棋盘上圈定——陈御史。
此人官阶不高,却是李承泽在都察院最得力的爪牙,亦是德妃母族在朝中的喉舌之一。
前世李承泽构陷太子哥哥的几桩关键“罪证”,便是经此人之手炮制、递呈。他为人谨慎,深居简出,唯一的软肋,便是他那刚满百日的幼子。
三日后,陈府将大办百日宴。
乔安槿端坐镜前,任由宫女为她梳理如瀑青丝。镜中容颜依旧倾国倾城,眼底却是一片寒潭。她拿起一枚赤金点翠的蝶恋花发簪,在指尖把玩。簪尖锐利,闪着冰冷的光泽。
“蝶恋花……呵,”她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好兆头。”她要借这场喜庆的盛宴,让陈御史这朵依附在李承泽藤蔓上的毒花,无声凋零。
用“忘川引”,伪装成心疾猝发,既剪除羽翼,又能震慑李承泽,更不会立刻引火烧身。一石三鸟。
“青黛,”她声音平静无波,“三日后陈府百日宴,本宫要送一份‘厚礼’。”
侍立一旁的贴身大宫女青黛,是她重生后费尽心思收服的心腹之一,机敏沉稳,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闻言立刻躬身:“请公主示下。”
乔安槿从袖中取出那个不起眼的兽皮小袋,递了过去。没有解释里面是什么,只清晰地吩咐:“将此物,想办法交给陈府负责采买糕点蜜饯的管事嬷嬷。告诉她,这是本宫赏赐,务必亲手加在陈御史最爱的那道‘金玉满堂’甜羹里,宴席之上,亲自呈给陈御史。”她的目光锐利如刀,“记住,是‘亲手’,确保陈御史食下。事成之后,她的独子,本宫保他入国子监。”
威逼,利诱,精准地拿捏住一个母亲为子求前程的软肋。
青黛双手接过那冰冷的小袋,掌心瞬间沁出冷汗,却面不改色,沉稳应道:“奴婢明白,定不负公主所托。”她深知公主自宫宴之后便不同了,那层天真的糖衣下,是令人胆寒的决绝。她只需执行。
三日后,陈府。
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丝竹管弦掩盖了婴儿的啼哭,觥筹交错间是虚伪的恭贺。
陈御史红光满面,抱着襁褓中的幼子,接受着众人的祝福,目光不时与人群中的李承泽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得意。
李承泽的手掌还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微白,看向主位陈御史时,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审视。
昭阳公主那日的折簪之辱,让他对所有靠近自己的人都充满了警惕。
乔安槿并未亲自到场,只以公主名义送了一份厚礼。她此刻正“抱恙”在昭阳殿,无人打扰。
青黛安排的人,如同幽影般潜入陈府后厨。那管事嬷嬷接过兽皮袋时,手抖得如同筛糠,却在听到“国子监”三个字时,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光芒。
她颤抖着,趁着无人注意,将那撮灰白的粉末,精准地抖入了即将呈给陈御史的那盅热气腾腾的“金玉满堂”甜羹中。浓郁的甜香,瞬间吞噬了那细微的、本就不存在的异味。
宴席正酣。
“陈大人,恭喜恭喜啊!令郎天庭饱满,将来必是国之栋梁!”有人高声贺道。
陈御史哈哈大笑,志得意满,接过侍从奉上的那盅晶莹剔透、点缀着金箔的甜羹:“借诸位吉言!来,同饮此杯!”
他拿起调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甘甜软糯,一如往常。
时间,在推杯换盏、喧闹喜庆中无声流逝。
大约一个半时辰后。
陈御史正举杯欲与李承泽对饮,笑容还挂在脸上,身体却猛地一晃!
“呃……”一声极其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闷哼从他口中溢出。
手中的玉杯“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华贵的衣袍。
“陈大人?!”“御史大人?!”
周围的喧闹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他。
只见陈御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双目圆睁,瞳孔急剧放大,充满了茫然和极致的痛苦!他想抬手抓住什么,手臂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无力地垂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直挺挺地砸在身后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快!扶住大人!”“叫太医!快叫太医!”
场面瞬间大乱!宾客惊慌失措,女眷尖叫连连。
李承泽离得最近,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陈御史下滑的身体,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他骇然看着陈御史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感受着他身体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心中警铃狂响!这症状……来得太急太猛!绝非常态!
府中的医官连滚爬爬地赶来,手忙脚乱地搭脉、翻眼皮。然而,陈御史的呼吸已然微弱下去,脉搏如同游丝,最终彻底断绝。
医官脸色煞白,颤抖着收回手,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惧:“大……大人他……脉息已绝……恐是……恐是心疾骤发,回天乏术了!”
“心疾?!”“陈大人身体一向康健啊!”“怎会如此突然?!”
惊疑、恐惧、窃窃私语瞬间淹没了整个宴席。
喜庆的百日宴,顷刻间变成了停尸场!
李承泽扶着陈御史尚有余温却已僵硬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盅被打翻在地、只剩残渍的“金玉满堂”甜羹,又扫过混乱惊恐的人群,最后落在陈御史死不瞑目的脸上。
心疾?他不信!这分明是……毒杀!是谁?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如此隐秘狠毒的手段,除掉他的得力臂助?!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之时。
“喵呜——”
一声慵懒而突兀的猫叫响起。
只见德妃那只通体雪白、眼瞳湛蓝的波斯猫,不知何时溜进了这混乱的前厅。
它迈着优雅的步子,无视周遭的惊恐人群,径直走到那打翻在地的甜羹残渍旁,低头嗅了嗅。
似乎对那甜腻的气息不感兴趣,它甩了甩蓬松的尾巴,碧蓝的猫眼随意地扫过混乱的现场,最终,它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陈旧青衣、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扶着廊柱剧烈地咳嗽着,仿佛随时会倒下。正是随某位不起眼宗室子弟前来“凑数”的质子,萧煜。
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因咳嗽而泛起病态的红晕,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却如同最冷的寒星,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只波斯猫身上,也落在了猫儿刚刚嗅过的、残留着“忘川引”的甜羹渍上。
波斯猫似乎察觉到了那冰冷的目光,湛蓝的瞳孔微微一缩,发出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呜,随即轻盈地跳开,很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之后。
萧煜收回目光,捂着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弯下了腰,卑微得如同尘埃。无人注意他,更无人注意那只猫短暂的停留。只有李承泽,在混乱中捕捉到了波斯猫的身影和它停留的位置,又扫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病得快死的质子,眉头锁得更紧。猫?质子?这诡异的组合,如同阴影般掠过心头。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当夜便飞入深宫。
“公主,成了。”青黛低声禀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御史……在宴席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心疾骤发,暴毙而亡。”
乔安槿正对镜卸下钗环,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镜中的她,眉眼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有那眼底深处,一丝极淡、极冷的快意,如同冰湖下涌动的暗流,一闪而逝。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拿起妆台上的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尾巴扫干净了?”
“是,那管事嬷嬷的儿子,已按公主吩咐,连夜送出城了。”青黛垂首。
“很好。”乔安槿放下玉梳,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袋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第一次使用“忘川引”,效果完美。
陈御史的死,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一颗石子,涟漪已经开始扩散。李承泽此刻,想必如同惊弓之鸟。
“还有一事,”青黛迟疑了一下,“德妃娘娘宫里的那只波斯猫……今日也出现在陈府宴席上。”
乔安槿梳理长发的指尖微微一顿。
波斯猫?它嗅到了什么?还是……仅仅是巧合?德妃……她那个看似温婉、实则心思深沉的庶母妃……乔安槿眼底寒光一闪。看来,这潭水,比她预想的更深。
“知道了,下去吧。”她挥退青黛。
寝殿内只剩下她一人。
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复仇的第一步,踏着陈御史的尸骨,稳稳落下。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只是拂去了棋盘上第一颗碍眼的棋子。
夜深人静。
一道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昭阳殿后花园一处偏僻的假山阴影里。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
乔安槿披着厚重的斗篷,兜帽遮面,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夜色中的雕像。
轻微的咳嗽声由远及近,一个单薄的身影踉跄着走近,正是萧煜。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嘴角还带着未擦净的干涸血渍。
他走到乔安槿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垂首,姿态卑微。
“奴才……萧煜,奉命前来。”他的声音沙哑破碎。
乔安槿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陈御史,死了。”
“奴才……略有耳闻。”萧煜低声道,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死得……很‘安详’。”乔安槿缓缓转过身,兜帽下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萧煜,“你的‘忘川引’,很好用。”
萧煜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没有得意,没有邀功,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深处那不易察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锐利。“能为公主……分忧,是奴才的……本分。”他喘息着说。
乔安槿走近一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草苦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她伸出手,冰冷的指尖如同毒蛇的信子,轻轻拂过萧煜苍白染血的唇角。
那触感,冰凉而粘腻。
“做得不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蛊惑的轻柔,眼神却冰冷如霜,“看来,你这把刀,本宫没选错。”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嘴角的血渍,留下一点刺目的红痕。
萧煜的身体在她靠近的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她指尖的冰冷和那点血腥气,如同毒药般渗入他的感官。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嘶哑地挤出几个字:“谢……公主……夸赞。”
“只是,”乔安槿收回手,指尖捻着那点属于他的血迹,仿佛在把玩什么有趣的东西,声音陡然转冷,“德妃的猫,似乎对陈御史的死……很感兴趣?”
萧煜猛地抬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幽暗。他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一只……畜生罢了……奴才……不知公主何意。”
“是吗?”乔安槿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寒夜里格外瘆人。她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透。“记住你的本分,萧质子。你的价值,取决于你的刀锋有多利,也取决于你的……嘴有多严。”
她后退一步,重新拢入阴影之中:“回去吧。本宫……很满意这次的‘小玩意儿’。”她刻意用了“小玩意儿”来形容陈御史的死,轻描淡写,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萧煜深深垂下头,卑微地应道:“是。奴才……告退。”他艰难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咳,缓缓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乔安槿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消失在黑暗中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背影,指尖捻着的那点血迹,在冰冷的空气中渐渐变得粘稠、发暗。
满意?不。她只是在确认这把刀的锋利程度和可控性。
德妃的猫……萧煜的回避……都像新的迷雾,笼罩在刚刚染血的棋盘之上。
而袖中残留的、属于他的血腥气,混合着“忘川引”的阴寒,如同一种无声的烙印,提醒着她,这场与毒蛇共舞的复仇盛宴,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帷幕。
她抬起手,看着指尖那点暗红的血迹,月光下,如同一点凝固的朱砂痣。然后,她面无表情地,用一方洁白的丝帕,将其缓缓擦去。
“凤冠……”她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呼啸的寒风中,冰冷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