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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人偶拼车站(七) 婚姻与鬼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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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不会明白,屠夫有多孤独。”
张刃并没有在“屠夫”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而是突然感慨道。
她像是临时起意,更像为了转移关于吴理母子的话题。
崔美想借着这个话题来了解更多,但张刃明显没有想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而那句“你也有成为屠夫的潜质”,却像是沾了蒜油蹭在崔美的皮肤上。
就算擦得干干净净,也始终能闻到那股挥发了也要钻进皮肉的味道。
屠夫,屠夫,屠夫。
死神,死神,死神。
主动砍杀的屠夫。
被迫挥舞镰刀的死神。
崔美用力摩挲着脸,她从颤抖着的双手里露出一双眼睛,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刚刚仓库里那个男的……”
崔美说的是王剑,却故意没有说名字,
“他死了吗?”
夜色变浓,巴士窗外的景色依旧蒙上与夜晚纠缠的雾气,分不清方向,更看不清景色。
尽管张刃坐在巴士车厢内,却跟雾气和黑夜融合得透出鬼气。
崔美问完,透过掌心看着张刃黑亮的双眼。
如果她和吴理在吴有刚出生时就认识,张刃的实际年龄至少也到中年。
进化的能量让她依旧维持着二三十岁的年轻状态,而那双锃亮的双眼,却比中年人更沧桑和幽深。
“死?你也知道,进化人类,是不可能死掉的。”
张刃终于回答道。
崔美一怔,看来张刃对无人之境外发生的事情,并不了解。
尤其是进化者也会死,这件事。
她没有打断张刃,安静地听她说。
“就算我把他剁成更多块,他的身体总能靠那该死的异能愈合,哪怕只剩下一部分,依旧有意识有思想。这是那些进化者引以为傲的优势,就凭这点,他们就以为自己永远站在高处,可以把普通人踩在脚下。”
张刃说着话的同时,手指关节被她自己捏得咔咔作响。
但她随即又露出稍微轻松些的笑容,说,“不过,被污染就不同了。”
“如果污染物开始吞噬残缺的部分……哦在那些碎块愈合前被污染物吞噬、取代,那这具人类的身体,就永远不可能彻底愈合,不管用什么先进的手段。啊哈哈哈哈……”
张刃大声的笑在空荡荡的车厢内回响,崔美却并不感到恐惧。
她笑着,又继续说,“当然,孩子,你也可以把他们继续当作人类,毕竟外表看起来,他还是个人,对吧?”
说着,她满脸兴奋地看着崔美。
刚到火葬场的时候,崔美从郑秋那听过一段古早的丧葬传说。
那是一个原始丛林的部落,部落里有着外人看来“野蛮”的丧葬文化——食人。
死后的人类被切成碎块,内脏被叶子包裹,肉块被放在火上烤,死者的家人们则将死者被烹调的人肉,分发给除了死者亲属外的人享用。
而食用到这些的人,更觉得这是种殊荣。
这一部落用这样听起来毛骨悚然的方式,来表达对死者的深切哀悼。
他们觉得,只有这样让□□从世界上消失,才能彻底销毁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才算是真正的“死亡”。
崔美的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这段遥远的记忆。
古老部落的人们并不理解“入土为安”和焚烧的殡葬文化,相反,只有肢解、消化,才是让亲人安心消逝的办法。
在查奥斯没人敢踏足的无人之境,分解、重组进化者,是为了“死亡”,还是“新生”?
被张刃的眼睛一直盯着看,崔美迅速召回自己的注意力,她企图找到合适的话来回应张刃。
“所以,被污染以后就没了人类的意识,像……蜡像那样?”
崔美问道。
蜡像。
那些面带微笑却眼神麻木的人偶们,更像是蜡像。
或者更像另一种存在。
血管里被注入防腐液的遗体,皮肤会灰暗紧绷,身体如同打过蜡那样。
这些人偶仅存的身体部位,就是这样。
似乎对“蜡像”这个形容不太满意,张刃撇着嘴巴冷笑着,说,
“这种东西,在我们这,叫作‘工具’,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工具。”
想到之前乘坐巴士时沿途看到的场景,那些麻木、规律工作的人偶,比起有正常思维的人类,确实更像是一种人形的工具。
崔美并没有异议,更加不会反驳,她低头思忖着,接下来如何与这位情绪变化莫测的管理员进行更多对话。
巴士依旧在黑夜中穿梭,崔美不自觉看向越来越浓的雾气,同时也感觉这个时间夜里是真的有些冷。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张刃抬手按了座椅旁的一个按钮,车厢里不再一片阴冷的黑暗,亮起了让车厢看起来稍微温馨的昏黄灯光。
亮灯后,崔美甚至感觉身体都暖和了许多。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对自己的经历感到难以启齿。这很正常。”
张刃伸出一只手握住崔美有些凉的手,缓缓注入更多的温热。
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夹出一张卡片,跟崔美之前拿到的那张名片一模一样。
“我先带你看看其他人的。”张刃说。
崔美露出不解的神情,张刃却似乎会错了意,笑了笑对崔美说,“别担心,这是其他求助者捐赠的记忆,不会涉及隐私。”
张刃站起身,拿着那张卡片在车厢里刷卡机的位置贴了贴,看起来只是个摆设的卡机竟然亮了起来。
随即车厢内凭空出现了一个全息投影,开始播放着卡片里捐赠者的记忆。
王剑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与失踪人口资料中的模样没有什么差别。
他走进一家餐厅,在窗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好,我是王剑。”
他对已经在对面位置坐好的女孩说。
女孩抬起头,紧绷的脸看起来有些紧张,她小声说了句“你好”,就没有再讲话。
这个女孩的脸崔美也并不陌生,向街区申请失踪人口的那一栏信息有她的照片,王剑的老婆,陈胜楠。
崔美没记错的话,这个时候,陈胜楠刚满20岁,娃娃脸没完全褪去,还是青涩的模样。
两个人后面又这样见过两次面,每次见面不是吃饭,就是喝咖啡,或者是看电影。
陈胜楠性格内敛害羞,她话不太多,可以说是有礼有节。
王剑倒是次次积极又殷勤,看起来对陈胜楠十分喜欢。
很快,他们就进行了第四次见面,这一次是在陈胜楠的家里。
陈胜楠回到家里的时候,王剑已经跟陈家父母热络地聊开了。
接着,他们告诉她,已经定好了结婚登记的日期,让她做好当新娘的准备。
王剑喜笑颜开,拉着陈胜楠的手对陈家父母说,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陈胜楠还是那副羞涩的模样,最终没有挣开。
“这孩子,还害羞呢,再过两年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陈母捂着嘴大声笑道。
王剑更是笑得开心畅快,满嘴迎合着“没错”。
陈家父母去准备饭菜,陈胜楠拉着王剑回到自己的小卧室,关上了门。
王剑眯着眼睛一把搂住陈胜楠,埋头对着她脖颈蹭过去。
陈胜楠这才推开王剑,满脸通红地问,“要结婚,怎么不跟我说?”
王剑显然一怔,很快就搂着陈胜楠笑道,“还不是早晚的事儿?再说睡都睡了。”
陈胜楠听到这句话,脸涨得更红了,她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说,“上次,上次是我喝多了,我说了不要,可是你……我……”
她言语混乱,拧紧着眉头语无伦次地说道。
陈胜楠说的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
两个人吃饭时,她委婉地说自己年纪还小,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先跟王哥做朋友吧。
而王剑倒是不恼怒,只是说那饭后两个人散散步吧。
散步没走多远,王剑接了个通讯,说需要回家处理一份文件,陈胜楠提出今天就聊到这吧,王剑却是一副惋惜的模样,说已经走到了他家附近,希望陈胜楠等一等,天色还早,两个人再聊聊。
耐不住王剑软磨硬泡,陈胜楠只好随他回了家。
到了王剑家里,他一边处理工作一边跟陈胜楠聊天,陈胜楠隔着些距离坐在更远的位置,喝着甜甜的果汁兑酒,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喝多的时候,已经头晕眼花浑身无力地被王剑按在了沙发里。
“都见了三次面了,又跟我回了家,你自己想的不也是这些事儿吗?”
王剑的话打断了陈胜楠的思绪。
“总要结婚的,王哥对你不是很好吗?我们成了一家人,你弟弟毕业以后就能直接内推进我们组织。再说了,都是早晚的事儿。”
陈胜楠最后没有再挣,看不出情绪被王剑这么抱着。
婚前这一日发生的这件事,成了两个人相处的众多过往中微不足道的插曲。
简单的婚礼过后,记忆影像快速播放着,两个人婚后的日常重复再重复。
陈胜楠的进化等级高于王剑,几年后,两个人始终都没有孩子。
王剑酗酒、不回家,喜欢打骂人,却不是在几年后开始的,两个人婚后没多久,王剑就对陈胜楠动手了。
而等级更高的陈胜楠,下意识反击,伤了王剑。
这是第一次陈胜楠提出要跟他离婚。
最终街区调解,两个人的单位调解,家里亲戚调解,陈胜楠成了过错方,自然这个婚也没有离成。
没过多久,王剑喝完酒又一次对陈胜楠实施暴力。
她还是想要反击,已经醉气熏天的王剑提醒她,再动手,王剑验伤后,要坐牢的可是她陈胜楠。
如果她有了案底,她的父母、弟弟都要受到牵连。
于是她只能放弃了抵抗,任王剑近乎虐待般对她进行暴力和凌辱。
陈胜楠和王剑这样承受暴力,和实施暴力的日常,像陷入循环那样在影像中重复又重复。
最开始陈胜楠会哭、会吵,到后来只剩下沉默。
记忆影像的最后一天,陈胜楠回到了自己家里,王剑来到陈家,又一次接回了自己的老婆。
王剑带着陈胜楠回了他们的家,关上门等待陈胜楠的,依旧是来自王剑的暴力。
而这一次,陈胜楠没有忍耐,在王剑以为她会继续忍受折磨时,给了他重重一击。
失去意识的王剑瘫倒在地,陈胜楠面容冷静,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无人之境站】
【如果妳需要帮助,请联络她】
这段影像,就停在了这里。
影像关闭,车厢内没有了全息影像的幽蓝光亮,又陷入了昏黄。
崔美沉默着看完这段由于加速而并不算漫长的影片。
这名捐赠者,应该是属于这段记忆中,陈胜楠的。
有什么东西在挤压着崔美的肩膀,由于挤压而弯曲的肋骨让她喘不过气。
“那位捐赠者说,希望有更多人在看了这些记忆后,能够为了自己,勇敢一点,也自私一点。”
张刃并没有提到陈胜楠的名字,她说道。
“到了。”张刃说着,巴士减速即将停车。
并没有之前播报的那种进站提示音,张刃拍了拍崔美冰冷的手说,“孩子,我还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先处理,然后我们再来听你的故事。跟我来吧。”
说话间,巴士彻底停稳。
车窗外依旧是参不透的黑夜,张刃让崔美跟紧她。
下车后,崔美跟着张刃走了没多久,就站在了一栋独栋的豪华房子前。
三栋四层楼高的房子连成排,坐落在一个宽敞的院子里,说是房子,更像是童话书里会出现的那种公主的城堡。而房子外围亮着五彩缤纷的温馨彩灯,院子中央坐落着一个有着小天使雕塑的喷泉,室外泳池、旋转木马、小火车、飞椅,甚至还有个儿童海盗船。
这栋庭院如同一座有着儿童游乐园的度假酒店。
夜深了,楼里只有少许房间还亮着灯,这些游乐设备虽然没有在运行,却也都被漂亮的灯光装点得相当梦幻。
漂亮的庭院外立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这里的名字。
多愿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