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她全员都会死》四三木

69、人偶拼车站（六） 被遗弃的孵

　　跟拥有异能的人类硬碰硬，还能全身而退，这种概率跟中奖无异。

　　砰的一声，伴随着一声惨叫，吴有被撞飞老远，直接晕了过去。
　　而他那一截正在修复中，显然还没成为完成体的毛线手臂，在撞击中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以一个扭曲诡异的形态，歪斜着衔接在吴有的身体。
　　吴有晕厥过去，修复假肢的毛线，安静地缠绕着他的身体，收紧，打结。
　　然后环绕着尚未完成的假肢，尽职尽责地继续进行着环绕修复。

　　这些能修复躯体的废弃污染物毛线，竟然有自己的意识。

　　凭空出现的人也并不是随意无差别攻击，尽管发生在短短几秒内，崔美也看清了，这人目标精准，直击吴有。
　　甚至有些小心翼翼，避开了崔美和张刃。

　　见吴有彻底昏了过去，瘫软在地上一时半会也没有要苏醒的意思，崔美才长吁一口气。
　　好运之神恰好眷顾了她，即便是纯粹身体上的碰撞，这些携带异能力的人进行互搏，能量的余波也会波及周围。
　　而她竟然毫发无损。

　　好运之神不仅没有让崔美受伤，甚至帮她解决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毕竟如果吴有醒着，对她来说，将会是个大麻烦。

　　等她看清袭击吴有的人是谁，心里一惊，刚刚放下的麻烦，以另一种形式又找上她。

　　半空中的口子缓缓关闭，能够空间转移的裂缝重新消失。
　　确定吴有被打晕后暂时醒不来，袭击他的吴理才终于站定。

　　吴理在看到崔美时，意外地惊讶和愧疚两种情绪不断在脸上变化，崔美却在看到她时，目光游移，完全逃避对视。
　　她正要说话，就看到了崔美旁边的人。

　　吴理的视线在张刃脸上来回打量，并没有迟疑太久，露出了更加惊讶的神情。

　　“是你吗？”
　　吴理问。

　　崔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鼓起勇气看吴理，却发现后者竟然一脸震惊，而她死死盯紧着看和问话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一旁的张刃。
　　她干脆当作没听到吴理的问题，小心观察着两个人。

　　显然张刃满脸的茫然，只礼貌地说道，
　　“多谢你出手帮忙干掉那家伙，你也是来无人之境寻求帮助的吗？”

　　不，她来这，是要抓逃跑的吴有。
　　崔美在心里肯定道。

　　“也对，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不会变老，我们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还记得你，张刃。”
　　吴理环顾四周，似乎有着什么顾虑，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
　　“南山院长还在这的时候，我们见过，当时我带着一个差点被弃养的婴儿。仔细想想，也过去二三十年了。”

　　张刃的表情并没有因为这些话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却变得更加呆滞。
　　而吴理的表情却轻松许多，一如见到一位老友，甚至带着欣喜，完全没再多分出来什么注意力给旁边的崔美。

　　崔美无法从张刃几乎察觉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上，揣测她的内心。
　　更加不能在吴理千变万化的神情中摸到什么头绪。
　　吴理和张刃，她一个都不敢相信。

　　张刃没有呆愣许久，她先是安抚着拍了拍崔美的手说，“孩子，刚刚没受伤吧？你先在这里等等我。”
　　然后她才看向吴理。
　　“你还好吗？我以为你会过得很好。”

　　吴理在张刃担忧的视线里，终于低头打量起自己。
　　凌乱的头发，脏污的衣裤，上面还有早就干涸成红黑色的血迹。
　　属实是太狼狈了。
　　她抬起手，捋了捋垂落的发丝，掖在耳后。

　　“其实也是好过的。”
　　狼狈和疲惫感难以遮掩，吴理却露出一丝笑意，笑得并不勉强。

　　“那年冬天，我以为自己一个人会养不活那个孩子。”
　　吴理的神情变得柔软温和，她陷入久远的回忆里，甚至忽视掉了就杵在张刃身后的崔美，开始缓缓说着。

　　“大家见多了查奥斯那些带着异能力出生的小孩，这些小孩不会生病、生长迅速、不需要父母过多照料，甚至一两岁就能读书识字使用异能，十几岁就进入联合政府工作的小孩比比皆是。而我的孩子，他只是更容易哭闹，更容易生病，需要人教也需要人带。”

　　“他只是个普通人类而已，却要受到歧视和不公平。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害怕他生一场病就会没命。等他再长大一点的时候，我更害怕他问我：妈妈，他们为什么叫我废物普通人，我为什么没有超能力。”

　　“更早的时候，这个星球不是只有普通人类吗，我的孩子是普通人，就要被当成残次品、有缺陷的新生儿，这到底是谁的错？”

　　吴理缓缓地自顾自说着，她没有看张刃，更没有看崔美。

　　“我很懊恼，没办法亲自孕育他来到这个世界，但我当时很自私，想拥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现在想来，我更懊恼当时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让他出生，他没得选，这很不公平。”

　　“他跟很多孩子一样，是孵化舱里孕育的，查奥斯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开启生命的很多种途径和方式。为了延续和繁衍，好像他们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很正常，大家都这样，没人不这样，习惯就好了。每个人都这样对我说。”

　　“后来总有人问我是不是后悔，大家都觉得我当初没必要把事情闹到那么大，为了一个普通小孩，放弃了原本的家庭和晋升的机会。”

　　“小孩子么，长大了会埋怨为什么他只是普通人，会抱怨为什么他没有父亲。”

　　“但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崔美就站在她们不远处，听着吴理亲自讲着这些年零零散散发生过的事。
　　其中大部分内容，她早就在关于吴理的资料中有所了解，但亲耳从当事人那里听到这些，是另外的视角，也是另一种滋味。
　　断断续续的话，拼凑出来更完整的故事，也是吴理将当年工厂里险些遗弃的“次品”孵化蛋，独自抚养成人的经过。
　　她说着这些听起来应该充满辛酸痛苦的话，语气里尽是满足和幸福。

　　“多亏了南山院长，如果没有她帮忙，我们母子会过得很难。”
　　吴理从久远的回忆中回到现实，她重新看向了张刃。

　　这是传说中的无人之境，是在查奥斯没人愿意主动靠近的禁区，而在这里遇到张刃，是吴理怎么都想不到的巧合。
　　能在这个时间偶遇当年的故交，让吴理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愉悦。

　　张刃追随着吴理的回忆，思绪也飘了很远很远。
　　“你已经做得很棒了，从你无论如何也要为那个孩子负责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他的母亲，也成了他的父亲。比他只会逃避的隐形父亲勇敢。”
　　长久失去跟人交谈，她并不太擅长组织语言，隔了有一会儿，张刃才组织好囫囵的词句，继续回答吴理的问题。
　　“你在这些关系里，夫妻，母子，我没资格评价，我只看到你。”

　　张刃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接问道。
　　“你现在看起来这样辛苦，是因为你的那个孩子吗？”

　　“他就是那个孩子。”
　　对这个问题，吴理并不意外，她微微侧头，看向远处被毛线严严实实捆绑住的吴有，淡淡地说。
　　“是我没有教好他。”

　　“所以你呢，这些年，你还好吗，张刃。”
　　吴理显然不愿意在吴有身上有过多讨论，她整理好情绪，问道。

　　嗡鸣的警报音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与之前崔美听到的补给中心广播不同，只有警报音，并没有警示内容，拉长的嗡鸣声也更加柔和。

　　张刃到嘴边的话顿了顿，还没来得及说。
　　她视线越过吴理，蹙眉看向她身后。
　　那个倒在地上的吴有，他被毛线污染物捆绑牢固，如同被麻痹般，舌头从嘴角吐了出来。

　　“他是事，说来话长，如果你不放心他，我会在这里盯紧，向你保证绝不让他给大家再添乱。”
　　看出张刃的顾虑，吴理担保道。

　　“很抱歉我要去处理些急务，你和她都可以去。”
　　张刃解释道，她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吴有，摇了摇头说，
　　“但是他，不可以。补给中心……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暂时在这里守着你的孩子。”

　　“谢谢你，张刃。”
　　吴理说。

　　张刃又看了看没有意识的吴有，补充说，
　　“那些线他自己是脱不开的，除非有人帮他解开。你明白吗，吴理？”

　　直到张刃带着崔美离开补给中心站的厂区，吴理都没有表现出半点认识崔美的样子。
　　尽管崔美不太明白，为什么吴理要这样做。
　　但这样，刚好遂了崔美的意。

　　跟着张刃坐上来到补给中心站时乘坐的巴士。
　　司机依旧是一个身体残缺处被毛线重构的人偶，只不过这个人偶，已经重新修补好了残缺的部分。

　　坐上巴士，崔美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当个哑巴。

　　她依旧装作胆小受惊吓的模样，细声细语问坐在身旁的张刃，
　　“刚、刚刚那个人，她……”
　　说出口，崔美有些犹豫。
　　不管是突然蹦出来袭击他们的吴有，还是撕开空间裂缝来到这打晕自己儿子的吴理，这两个与崔美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她不确定自己要如何表现，才能让自己看起来真的是来这里寻求帮助的。

　　“刚刚跟我讲话的那个人，是多年前我的故交。很多年没见，我也知道，她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
　　好在，张刃的思绪还被拴在补给中心站吴理母子身上。
　　“你不用害怕，那个母亲并不是坏人，我并非对她不放心，而是对她那个儿子……那个闯入者。”

　　张刃转过头，终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崔美身上，她说，
　　“她的儿子，和仓库里那个败类，身上有相同的味道。我们屠夫，有自己独特的嗅觉，能闻出善意与杀机的气味。”

　　“但屠夫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屠戮的。”
　　她凑近崔美，闻了闻，继续说，
　　“你也有成为屠夫的潜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