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奇异恩典 美丽生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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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将至，荒原的风已经渐渐趋于平息，唯有几缕微弱的余韵还在轻轻舔舐着尤瑟维勒斯的斗篷下摆，带来几不可察的晃动。
前方突兀矗立的公馆雪白的外墙在夕阳霞光的映射下呈现一种通透的橙黄，像是一块巨大的蜜蜡。
愣愣站在原地，尤瑟维勒斯想起养父严肃的脸，想起那双冷漠无情却有饱含期冀的眼睛。
一张铁幕。
于是，他推开了那铁艺大门。
走进花园，就进入到一个古老而停滞的世界，门内的时间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就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
花园。
几缕斜阳沉甸甸地压在瑰丽的玫瑰丛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花香的味道，玫瑰丛并不是修剪齐整的精致模样，也许曾经是吧，但是尤瑟维勒斯所见的花园不知道遭受了什么劫难，原本精致的园艺效果已经在粗暴的动作中被摧毁。
玫瑰丛的枝叶也变得七零八落。在玫瑰枝条的断裂处，一些无色的汁液缓缓滴落，而这流泪的花儿也越发显现一种昏聩而垂坠委顿的艳色。
这里的泥土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松散，而是呈现吸饱了液体的凝结块状。花园中铺设的精巧石板道上也大片大片的泼洒着发暗的污迹，还有发黑的人形轮廓空洞地印画在白色的石板道上，像是一个个死去的影子。
金发的少年穿过一片狼藉的，被蹂躏的花园。在道路的尽头拾级而上，最后推开一扇沉重华丽的门扉。而门后是一条走廊。
走廊没有主光源，但是两侧墙壁上密集的悬挂着两排充满异域风情的彩色琉璃灯。
圆鼓鼓的灯腹上下焊接着金丝绞成的五边形框架，最上边和最小边的有着精致镂空的，流线型的顶盖向外延伸，最后汇聚在最底的尖端。
琉璃灯盏幽幽亮着，五颜六色的玻璃拼接而成的小灯窗因此而投射出潋滟游移的朦胧光斑。桃红，柳青，淡紫，湛蓝……纤细的灯链使灯盏悬空转动，摇晃间，瑰丽的光影也在黑暗的走廊上无声游弋。
刚刚的花园里残枝败叶遍地，被剧烈的争斗摧残的不成样子。这条走廊也不例外。有的灯盏被利器斩落在地，有的被蛮力打碎。地上因此散落着许多琉璃碎片，五彩斑斓的为这迷幻之境增添颜色。
尤瑟维勒斯的脚步悄无声息的落在厚厚的地毯上。这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光与影在皮肤上冰冷地腻滑而过。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开始的烦躁和假模假样的惊惧与畏缩，昏暗走廊中行走的警惕，都逐渐在走廊的漫长无尽中被消磨殆尽。
不，与其说是消磨殆尽，不如说是在安宁的乏味中逐渐放松了吧。
沉浸在粘稠而安宁的昏暗中，尤瑟维勒斯不禁陷入自我的沉思。
无论用哪个尺度衡量，尤瑟维勒斯-塞因都只是一个少年。
虽然不是人类，但是尤瑟维勒斯自小就跟着养父兼导师——教士罗基尔一起生活。
罗基尔是一位虔诚的修士，他坚定的信仰着至高的万源之主，因此同样信奉着那位所宣示的，世间万灵的唯一正道——人之道。
从这个角度来看，尤瑟维勒斯不理解为什么罗基尔要收养自己。
他没有关于亲生父母的任何记忆，记忆力很好，过目不忘，身体强韧这些过人之处对于像罗基尔这样的人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受到很好的教导，几乎可以说是博览群书，但尤瑟维勒斯还是连自己的真实物种都搞不清。
尤瑟维勒斯是什么呢。
我是什么呢？
一个个体，从何处而来，又该往何处才是他应行的道路呢？
而罗基尔……罗基尔老师为了自己能走上“人之道”更是严厉的教导自己，一刻也不能松懈，一刻也不能放松。
但是这样的“我”何时才能完满，何时才能成为自由自如，无需永远紧绷神经的“我”呢？
但是现在，在这如海洋一般的，漆黑无人的静谧之中——
尤瑟维勒斯感到平静。
沉浸在自我的回忆中，一种奇异的澄澈在无知无觉中降临了。
自离开安卡山脉上的小屋时起就不断悸动的那丝不安与烦闷，都被来自于少年自身的，某种更古老、更本质，更向上追溯的宁静彻底溶解。
当尤瑟维勒斯的意识有如澄澈的湖泊，映照变幻却不起一丝涟漪时。
走廊尽头的门出现了。
门外是一个装饰的富丽堂皇的宴会厅。
依然乱七八糟，一片狼藉。翻倒的长桌，碎裂的杯盘，洒了一地的珍馐和酒液之间，是一具又一具扭曲，干瘪的尸体。
这些尸体形貌各异，大多都有着明显异于人类的特征，数量异常或是畸形的肢体，非人的角或者尖牙与触须，都套在奢华复古的珠宝与礼服之中。
尤瑟维勒斯的目光掠过这一切直直穿过大厅，落在左右帷幕后不起眼的角落上，那里有两扇小门，一左一右，相互对立。他左右看了看，选择了左边的那扇小门。
轻轻推开红漆小门，合页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门后是一片黑暗。
金发青年慢慢走下门后的台阶，走上一条花中的小径。和之前的花园里的那条相似，却比那条无害很多，让尤瑟维勒斯想起戏剧里吟游诗人穿过花丛与爱人相会的那一幕。加之越往前走，越有光照进来，尤瑟维勒斯感到轻松了些，看来荒原的天还没怎么黑。
但等走到尽头，空气已经从清新变得粘稠如血，浓烈的腐臭与铁腥味几乎化为实质。可以看到残肢断臂、发黑的血泊、扭曲蠕动的肢体，以及堆积如山的骸骨，有新有旧。
但一切还是静悄悄的，并没有打破尤瑟维勒斯走入这座宫殿后于心中架构的宁静，只是再一次构成了一幅血腥的静物画。
他谨慎地绕开这些，向更深处的花丛后绕去。
但是在绕过花丛的刹那——一道冰冷的弧线撕裂昏暗的空气急射而来！伴随着刀锋划过空气的尖鸣，伴随着一声短促、戛然而止的惨叫！
“哐当——！”一声落地的轻响，尤瑟维勒斯才看到近在咫尺的隐蔽处的扭曲尸体，被一把造型奇特的长刀死死钉在地面，他也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刀光如水。
同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于是他撇脚的惊叫一声，身体僵硬地、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生涩感向后跌坐，不过也许是经验不足吧，他抬起眼时，对方并没能在尤瑟维勒斯薄荷色眼瞳里发现少年努力想要表演出来的惊慌失措，那双不够绿的眼眸依然澄澈、平静，如同亘古不化冰川。
尤瑟维勒斯糟糕演技的唯一一个活着的观众是个穿着黑色司铎袍的少年，言而易见——是个人类。对方正缓缓直起腰身，手中是一把和之前一样的制式武器，形如长刀，只是更细而窄，没有防止脱手的手笼。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异常秀气的脸，白皙的脸颊边拂过的黑发如夜。
但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人类难有这种高饱和度的蓝，明亮的晃眼，活脱脱的一对淬过火的蓝宝石，在沐浴鲜血的此时更显冷冽，带着一种纯粹的澄澈，几乎给尤瑟维勒斯一种非人的错觉。
这也是人类的一面吗？
多么美丽的生灵。
尤瑟维勒斯坐在地上想。
少年开口：“你是迟到的客人吗？”
被利刃指着的尤瑟维勒斯本人却不感到紧张，一直盯着对方看到他没有错过对方眼中的困惑，他知道对方也在观察他。
但还是好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同龄人讲话。
话说绝对被发现了吧，也许现在他已经觉得我是什么奇怪的家伙了……
他努力镇定自若：“不是我。我叫尤瑟维勒斯，今天正好路过这里，你叫什么名字？”
好自来熟哦。
所以黑发少年没有回答他，而是一言难尽地别过头，不过最后小少年还是松开刀柄，简洁地挥了挥手表示问候。
不过马上那点无语就被黑袍司铎放置一边，他微微启唇，似乎打算再询问一些细节。
一阵疾风袭向他脑后。
“小心！”
一只瘦小的恶魔，之前一直藏在同类的尸体中，直到少年松懈时才猛地弹起，带着污秽的风直扑他后心！
陌生少年头也没回，只是微微侧耳倾听风声，同时拿起武器，利落地挥手甩出。
就像初见的那第一次一样，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流光一闪，然后尘埃落地，精准而致命。
垂死的恶魔在沉闷的撕裂声中化作消散的黑烟。
战斗在几息间结束。
全程尤瑟维勒斯的遵守着他的设定，像个普通人一样坐在地上负责惊恐。
如今寂静重新降临，蓝眼睛少年肉眼可见的心情好了很多，他呼出一口气，擦擦脸上的血迹，重新转向尤瑟维勒斯。
“在介绍我是谁之前，不如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那双令人难忘的蓝眼睛重新落在金发青年身上。
尤瑟维勒斯想，他一定长的更像他母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奇异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