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暴走之之

5、瓦解 那场暴雨过

　　那场暴雨过后，贺知秋请了长假，在医院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他屏蔽了傅越明所有的联系方式。傅越明疯了一样找他，去市局堵人，去他公寓楼下等，得到的只有冰冷的闭门羹和同事转达的“贺警官很忙，请勿打扰”。

　　几天后，贺知秋母亲的病情奇迹般地暂时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贺知秋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一点，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走出医院，想透口气，却在门口遇见了守在那里的傅越明。

　　傅越明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一片乌青。他看到贺知秋，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冲上前：“知秋！阿姨怎么样了？我……我……”

　　贺知秋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傅越明的心猛地一沉。

　　“我爸出任务去了，你——”傅越明迟疑了一会儿，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要不要一起？” 他想说，去我家，或者找个地方，我们谈谈？他想弥补，想道歉，想告诉贺知秋他这几天有多后悔多害怕。

　　“算了吧。” 贺知秋垂下眉眼，声音轻得像叹息。那眼底深处，是傅越明再也无法触及的、一片荒芜的悲恸。那悲恸里，有对他母亲的担忧，更有被傅越明那场“玩笑”彻底碾碎的最后一丝信任和期待。

　　傅越明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贺知秋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解脱似的“啪”一声断裂了。他甚至能听到那断裂的声响。一股巨大的酸楚直冲鼻腔和眼眶，他感觉自己的脸上有湿润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划过，滚烫的，像是不死心地宣告着他的不甘和彻底的失败。

　　“不再多考虑一下吗？” 傅越明的声音带着无助的哽咽，他上前一步，想抓住贺知秋的手臂，却又不敢，手指在空中徒劳地蜷缩着，“我可以试着改变，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真的！房子？钱？安稳？我都可以！我再也不玩了！再也不跟他们混了！我发誓！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求你了……知秋，求你了……” 他的话语混乱而卑微，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贺知秋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傅越明！”贺知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累，一直都是。”

　　傅越明被他的平静钉在原地，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贺知秋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语气轻柔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傅越明的心脏：

　　“我承认，换做以前，你只要肯说现在这句话，我甚至可以为了你奋不顾身，可也只局限于以前，听懂了吗？”

　　“不要再继续折磨彼此了。我们就当做从未认识过，不好吗？”

　　说完，他不再看傅越明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眼中破碎的光，决然地转身，朝着与傅越明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彻底斩断过往的、令人心碎的决绝。

　　傅越明像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僵在原地。脸上冰凉的泪水还在流淌，心脏处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绞痛。贺知秋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凌迟。

　　“他是该恨我的……” 傅越明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绝情得那么理所当然的背影，绝望地想。“出了那种事……怎么可能会被原谅……” 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贺知秋的眼神会那么疲惫和厌倦。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地透支着贺知秋的包容和爱，心安理得地认为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就像贺知秋对他的耐心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我其实一开始就错了……” 傅越明痛苦地闭上眼，任由泪水肆虐，“任何人都是会厌倦的，没有一辈子的忍让……我就不应该把他当做只会一味忍让的出气筒……也不应该脑瘫地认为他只是个没用的怂包……”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那自私而残忍的优越感。他从头到尾都觉得贺知秋不重要，觉得贺知秋离不开他，觉得贺知秋的付出理所当然。

　　“可真正等到失去他的时候……” 傅越明木然地望着贺知秋消失的方向，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像他瞬间被掏空的心脏，“我才意识到原来贺知秋已经成了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可惜，太迟了。

　　贺知秋的背影告诉他，他已经走了。

　　带着被彻底耗尽的爱意和信任，带着一身伤痕累累的疲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世界。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那场始于喧嚣聚餐、终于滂沱暴雨和心碎瓦解的感情，彻底画上了句号。留给傅越明的，只有无尽的悔恨和那个在阳光下渐行渐远、再也无法追回的清瘦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