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与末》二两红豆

4、第 4 章 蛊毒

　　镖局的伙计很是专业，听说妤初这是个加急单，立刻派出了两位魁梧的镖师。两位镖师一人驾车，另一位去马车里守护镖物。

　　马车桌子中央摆着一只精致的瓷盘，盘中叠放着两块八珍糕。

　　“这位师傅，怎么称呼您？”妤初把糕点连着瓷盘递过来。

　　“小姐您客气了，喊我马镖师就好。”
　　盘中摆着小巧的点心，马镖师感动不已，以为是主家的赏赐，心里暗中赞美，今天碰到个宽厚的好主家。他简单道谢后就准备把点心一口吃掉。

　　被拦下后一脸震惊：竟然有人愿意花高昂镖费，只为护送两块糕点回家！

　　有钱人的世界，真的好难懂......

　　“我们只负责保护这块，嗯......点心安全回府。如果您另有真实需要护送的物品，不提前告知镖局的话，倘若丢失或损毁我们是不承担赔偿责任的。”马镖师提醒道。

　　妤初扶额苦笑：

　　“确实没有别的要护送的物品了。只是因为......这点心是想给家里长辈的，想让长辈趁热吃上，所以还请尽可能速度快些。”

　　妤初说完就紧紧闭上了眼睛，只想假装自己睡着了，不能说话更不能再聊天。
　　刚才随口瞎胡诌的理由，她甚至自己都没勇气再听第二遍。

　　既然来押镖，总要有个名义上护送的宝物，妤初让月白随便报个物品。
　　月白心想，既然小姐要做大事定然开销也大，那么能省则省。这镖物定然是选个便宜的好，说不定能节约下不少银两。

　　……选什么比较便宜呢？月白看着瓷碗里的两块点心，甜甜地笑了。

　　从此，州府千金是个大孝女，不辞辛苦只为让长辈吃上热乎点心的故事，在济州颇为流传。
　　*
　　专业的镖师果然是赶路的好手，马匹在他们的控制下快速又不失平稳的穿走过大街小巷。从城门到城中心的楚府，本来需要一个时辰的路程将将半个时辰就到达了目的地。

　　“小姐，一共2两银子，除去三成定金，还有1两银子400文钱的尾款。”马镖师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护送的点心就值几文钱，但二两银子是护镖的起步价。

　　楚妤初一摸钱袋，心里暗道不妙：大小姐荷包里从来没有碎银！金叶子倒是有不少！

　　抱歉了……努力省钱的月白！妤初留下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和一脸惊喜的镖师们。

　　*
　　妤初归心似箭，顾不上更衣，直奔向祖母寝室。她刺绣着金线牡丹花的裙裾扫过层层青石台阶。

　　"小姐慢些，当心脚下。"朱漆角门后转出个穿着暗青褙子的身影，是祖母身边的张嬷嬷。

　　"小姐，老夫人刚用了药歇下。"张嬷嬷讲话的速度比平日慢了半拍，苍老的手端着药盏微微发抖。她颠三倒四地劝道："老夫人前日染的风寒，今早咳得厉害，这几日都没休息好，好在刚刚用了药发了汗，好不容易睡着歇下了。小姐您这下雨天急匆匆的赶回来，先回屋休息休息，喝碗姜汤驱一驱风寒吧。"

　　张嬷嬷显然心里有鬼。

　　妤初停下脚步，挑眉问道：“嬷嬷，今日送给祖母的汤药怎么回事？怎么闻起来苦味格外浓。”

　　张嬷嬷膝盖一软：“加、加了新进的雪蛤...”

　　“那你为何言辞间躲躲闪闪！”妤初步步紧逼。
　　张嬷嬷闻言手一抖，药盏连带瓷盖摔碎在地上，药渣散落一地。
　　药味是浓是淡楚妤初分辨不出来，但张嬷嬷的反应明显心中有鬼！
　　定睛一看，只见这药渣里除了有黄芪，柏子任，金银花等安神解毒的常见药材，有几片蓝紫色的覆瓦状花瓣分外显眼——是名叫舟行乌头的极阴毒之物。
　　舟行乌头来自南疆，其肉质叶扁平，指状、分杈，性寒且毒性极强。舟行乌头以活人精血养蛊虫，被蛊虫寄生的人会五脏衰竭致死。

　　万幸的是，这奸仆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怎的，没把花瓣捣碎。否则毒素完全释放，后果不堪设想！

　　"风寒需要喝加了舟行乌头的汤药么！"楚妤初握住张嬷嬷颤抖的手腕，盯着她慌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回答我！”

　　张嬷嬷衣襟上残留的苦香，是舟行乌头特有的腥气。这缕若有似无的药味像条冰冷而阴毒的蛇，用尖锐的獠牙咬醒了妤初的美好期许！
　　阖家团聚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今日看似风平浪静的楚府实际上已是暗流涌动，阴谋的魔爪已伸向了她身边的至亲。

　　“老爷说…...说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宜惊动太医。奴婢不知情！不知情啊！"张嬷嬷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满口谎言！父亲正忙着检查下周沐神节的流程，怎么会给你下达这种指令。”妤初气到牙齿打颤，“来人，将这奸奴绑起来！打二十大板！堵着嘴打！不交待背后主使就打到她开口！”

　　她重生就是要捉拿这些妖魔鬼魅的！

　　喜欢给祖母下毒的！通！通！该！死！

　　还好这次她警觉，发现得及时！

　　现在最重要的是通知父母关于魔族的异动，提前做好准备。妤初咬住下唇，这一回她一定不会重蹈前世的惨剧。

　　远处传来梆子声，惊起一群鸦雀，鸟儿扑棱翅膀飞过屋檐，将最后一缕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天黑了。
　　*
　　一推开楚老夫人的屋门，妤初就闻到浓郁的烟熏苦味——这是好些天汤药叠加的味道，整个房间都被药味浸透，渗着层层让妤初心焦的味道。

　　"初初回来啦。"拔步床帷帐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发生什么事情了？门口听着好声热闹。”

　　“祖母，我回来了！”妤初终于又听到梦中怀念过无数次的声音，瞬间红了眼眶，三步并作两步扑跪到床前。
　　“是前院的事，有个坏蛋被我抓住了。”

　　床上卧着位鬓发如银的老人，看到妤初，笑弯了眼角的细纹。

　　前世被囚禁在宋府，她甚至没能见到祖母最后一面！如今看到还健在的祖母，妤初眼窝一酸。

　　"傻丫头，哭什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孙女，“祖母已经看过了大夫，身体好着呢。初初不是去京城给宋小郎君送生辰礼物了吗，他喜不喜欢你的礼物呀？"

　　“不孝孙女楚妤初，求祖母责罚。”自己竟然为给宋相如送礼物，错过祖母的生辰！楚妤初环住老夫人胳膊，闷声请罪。

　　“你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跪来跪去的！地上凉，快起来。”老夫人捏了捏妤初的脸颊，心疼道：“这几天雪大，路不好赶。我看看，小妤初都瘦了！
　　“我知道，祖母您最最疼我啦。”在祖母面前，妤初才有了几分小姑娘的娇憨和鲜活，变回了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抱着长成大姑娘的妤初，楚老夫人心里软乎乎的。

　　“对了祖母，大夫补了一个安神的方子，小厨房正熬着，我去看看怎么样了。”楚妤初心想，算算时间月白也该从济世堂回来了。

　　父亲忙于政务，母亲一心想生个儿子，是老夫人为小妤初遮风挡雨。现在她长大了，这一回，祖母的安全由楚妤初守护。

　　"小姐！不好了！"月白踉跄着推开府门，她记着赶路，连雪花在发丝上冻结成冰都没注意，“济世堂的坐堂大夫被灭门了！整个医馆无人……无人生还！"

　　“你说什么？济世堂医馆里的所有大夫都被杀害了！”清辞一脸不可置信。

　　一瞬间，妤初打了个激灵。这桩惨案在前世不曾发生。她的重生像只蝴蝶扇动翅膀，每一步的选择都给未来带来巨大的变动。

　　逆天改命？这正是她要走的路。

　　魔族的狠辣让她心惊，但她偏要找到蛊毒的解药，救下济州六百三十万人口的性命！

　　飘雪蓦地浓密，一道惊雷猛地劈亮祖母屋子里供桌上的白玉观音。楚妤初终于看清佛龛前那炷香——三长两短，是送魂的凶煞之相。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但妤初期望祖母活下去，经历正常的生老病死。而不是现在，背负着不该她承担的骂名，被帮助过的魔族害死。

　　妤初自从重生回来，就不相信世界上有天命的说辞——前世道观里的老道士还说她和宋相如是金玉良缘，天生一对呢。

　　可此时，妤初却只想虔诚地拜一拜菩萨，祈求她保佑祖母。她不想让这么好的祖母受病痛之苦，背战乱祸起的骂名。

　　去济世堂找大夫求药之路行不通了，可是老夫人体内的蛊虫却在一分一秒地抢夺着她的生机。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楚妤初紧紧攥着手心，努力让自己冷静。

　　祖母在眼前性命垂危，擅长解蛊毒的医生却被灭口！没有解药，她不甘心只能默默等待死亡的降临！

　　“如果是我自己来配制解药呢？ ”妤初喃喃地说道。对呀，自己配置来解药。这个念头好像一把火星，瞬间点热了妤初整个胸腔。楚妤初觉得自己好像也中了蛊，魔怔了。可是她却阻止不了这个或许可以救下老夫人诱人的想法在脑海里疯长。

　　前世宋相如也中过蛊毒，叫钻心蛊。他每日咳血且受钻心之痛，妤初心疼的不行，解药却极其难寻。她跋山涉水了半个多月去最北境的天山神医谷重金拜求解药。然而造化弄人，钻心蛊解药的一味原料紧缺，今年都没有解药了。
　　但神医谷谷主看她痴情可怜，给了她一个不外传的解蛊虫的百灵秘方，据说能解大部分的蛊毒。起码当时宋相如是活下来了。

　　或许，现在这药方也可以解祖母的蛊毒呢？妤初眼睛一亮！但又踟蹰了，万一这丹药对祖母的毒无济于事，或者反而加快毒素蔓延怎么办！

　　“反正目前也没有别的好法子了，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月白觉察妤初有了思路，默默地鼓励小姐。

　　是啊，无论怎么做，也不会比大家都被魔族杀死更糟糕了。

　　暮色温柔地打在妤初孤单的背影上，她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暗影里逆光而行。

　　妤初要改变老夫人被下蛊惨死的命运，她对舟行乌头的解药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