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线》槿林夕

1、第一章 从相遇那天

　　从相遇那天起，他便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回想起往事，我只感到荒谬，收养他时，我也才17岁，连自己的三餐温饱都做不到的人，竟会收养一个小屁孩跟自己受苦。
　　或许当时觉得他太可怜了，又或是别无选择。

　　至于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出门，我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雨很大，雷鸣声在耳边炸开，没有伞的我坐在江边的亭子上等雨停，豆大的雨珠敲打在木质板上，哒哒作响。
　　当时已是深夜，亭子旁也只有一盏泛着微弱的路灯，我看不太清在我对面的那团黑色是什么，以为是别人落下的衣服。

　　直到那团黑色的东西里探出一个脑袋，我微微睁大眼，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怎么会在这？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声问道：“和家人跟丢了么？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小孩的双眸清澈明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珠子充满警惕地瞪着我。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我这才注意到他额角有一块结痂的伤疤，边缘还泛着青紫。
　　我笑了笑，想抚摸他的头，但又怕会吓到他，于是把手缩回，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跟他讲话：“说话好吗？难道你想今晚都待在这儿，让父母担心？”
　　“要你管。”他终于开口，口齿有些不清晰，说出来的话毫无威慑力。

　　唉，小孩子脾气。
　　我在他旁边坐下，木椅发出吱呀声响。雨点拍打江面的声音盖过了我的叹息。
　　远处偶尔闪过一道闪电，照亮他脏兮兮的小脸。

　　“饿吗？”我从兜里摸出半包压扁的饼干，这是今天便利店老板看我可怜给的临期食品。
　　他盯着饼干看了很久，很突然地就说：“他们不要我了。”
　　我捏着饼干袋的手顿了顿。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诉说着别人的事：“下午在游乐园，妈妈说去买冰淇淋，爸爸说去开车。”他抠着椅子上的木刺，“我等了很久，数到了一百。”
　　雨水打在江面上的声音变得更大，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饼干塞进他手里，触碰到的手指冰凉得像块铁。
　　“我家就在附近，”我说，“虽然很破。”
　　他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黑得发亮，问道：“你会打我吗？”
　　“不会。”
　　“会赶我走吗？”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可能会。”
　　他点点头，把饼干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块，说：“那走吧。”

　　雨小了些，但依然绵绵不绝。我脱下外套罩在他头上，他太矮了，外套下摆都拖到了地上。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的住处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楼梯间的灯早就坏了。我牵着他的手慢慢往上爬，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几楼？”他小声问。
　　“六楼。”
　　他倒吸一口气，但没说什么。爬到四楼时，他突然停下，指着墙上的一处涂鸦问：“这是什么？”
　　“小孩子乱画的。”我拽了拽他的手，“快走。”
　　打开房门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摸索着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不足二十平的单间。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这就是全部家当。墙角堆着几个空泡面盒，地上散落着几件脏衣服。
　　他站在门口，眼睛扫视着这个狭小的空间，最后目光落在床上，问：“我睡哪？”
　　“床。”我说，“我睡地上。”
　　他摇摇头，走到床边坐下，小短腿够不着地面，在空中晃来晃去。
　　“一起睡。”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叹了口气，从衣柜里找出一条相对干净的毛巾扔给他，说：“先擦擦。”
　　他接过毛巾，笨拙地擦着头发。我蹲下来帮他脱掉湿透的鞋子，发现他的袜子已经磨破了，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摇摇头，湿漉漉的睫毛垂下来：“我……没有名字。”
　　我想了想，看着窗外绵延不断的雨丝：“那就叫时疏雨吧。稀疏的疏，下雨的雨。”
　　他抬起头，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你呢？”
　　“时临。”我说，“时间的时，降临的临。”
　　他歪着头想了想，突然脆生生地喊了句：“爸爸！”
　　我手一抖，差点把他袜子扯破。
　　“叫哥哥。”我纠正道。
　　“可是你给我取了名字。”他固执地说，“就是爸爸。”
　　“叫哥哥。”我加重语气，“否则明天就把你送走。”
　　他立刻瘪了嘴，眼眶开始泛红：“……哥哥。”

　　关灯后，雨声显得更大了。我躺在地上，听着床上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他小声说：“时临爸爸。”
　　“叫哥哥。”我闭着眼睛纠正。
　　“……时临哥哥。”他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窣声响，“明天他们会不会来找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睡吧。”

　　黑暗中，我听见他压抑的抽泣声。我假装没听见，盯着天花板上漏雨留下的水渍，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阳光晒醒的。睁开眼，看见时疏雨坐在床边，已经穿好了昨天的衣服，正盯着我看。
　　“时临爸爸，我饿了。”他说。
　　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从地上爬起来，纠正他：“叫哥哥。”
　　“时临哥哥爸爸。”
　　“把爸爸去掉。”
　　他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改口：“……时临哥哥。”

　　冰箱里只剩半盒牛奶和一个鸡蛋，于是问他：“吃面行吗？”
　　他点点头，光着脚丫跟在我身后进厨房。
　　煮面的时候，他突然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问：“时临哥哥会一直给我煮面吗？”
　　我搅动面条的手顿了顿：“……先把今天这顿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