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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四夏 你让他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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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亲手播下因的种子,莫要畏惧迎接果的晨曦。
翌日八点,风霁雨歇,日光清冽。
尤伽踩着点踏入民政局。
万恶的周一,贩卖幸福与破碎的殿堂门可罗雀,空气透着一股百无聊赖的冷清。
宋裴迟估计是等不及了,早早等候休息区。
男人一袭低调的暗黑系高定西装,双排扣的设计带着老派贵族的精致感。
举手投足间尽显绅士的优雅,可绷紧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反观尤伽的装束倒显随意至极,白色衬衫搭着牛仔裤,简约得近乎寡淡,藏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倔强。
“哥。”她没上前,只静静立在大厅惨白的灯光下,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斜长,像道横亘两人之间的沟壑。
她今天特意拾掇过自己,平日掩饰容貌的眼镜被摘了,刘海与齐肩发被利落扎成丸子头,袒露整张素净却带着棱角的脸。
不知是有意无意,雪白颈侧上的红痕刺毫不掩饰,刺眼又灼目。
昨夜是两人的初体验,开场时难免笨手笨脚,带着点横冲直撞的莽劲儿。
但情感烧到顶峰时,身体的本能盖过了的不知所措,一切水到渠成。
郯京泽处处温柔,昨夜几乎没让她遭什么罪。
今日除了双腿微软、腰肢酸乏,肌肤上烙下片片红痕外,倒无甚不适。
总而言之,挺刺激,挺上头。
尤伽今日来民政局,是冲着跟宋裴迟摊牌的。
待男人缓步走近,目光触及她白腻肌肤上突兀的红痕时,原本暗藏期待的眼神瞬间如泡沫般破灭。
像是骤然被乌云遮蔽的晴空,从晴朗转为多云,再由阴天直坠暴雨中心。
棱角有型的脸庞,平日自带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此刻更是阴沉可怕,明显极力隐忍着怒火攻心的愤懑。
即便吻印明目张胆挑衅着他的神经,他依旧难以置信,咬牙切齿硬挤一句质问:“你让他碰你了?”
尤伽的唇角抿着疏离的淡漠感:“哥,何须明知故问呢?”
答案昭然若揭,再追问,纯属自欺欺人。
正值清晨八点,正是上班族行色匆匆的通勤高峰。铅灰色的柏油马路上车流熙攘,喧嚣隐隐。
路侧的梧桐树影婆娑,结伴的高中生背着书包走过,清脆的笑语声被风吹散,却丝毫无法穿透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
尤伽逆着漫天透白的天光,发梢镀了层闪闪的金。
她垂睫凝眸男人一寸寸攥紧的拳头,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根根线条写满了隐忍的疯狂。
毫无预兆地,他长臂一伸,粗暴扣紧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仰头。
平时最是多情风流的薄唇,带着惩罚般的意味重重压下。
尤伽瞳孔中的光亮骤然紧缩,是危险逼近的信号。
身体的本能应激驱使她仓皇侧过脸,躲避突如其来的侵略性掠夺。
落了空的吻擦着她的下颚险险掠过,滚烫的呼吸喷洒颈侧。
空旷寂静的大厅滚过一道诡异的怪笑。
尤伽死死抿着唇,齿关咬得发白,肺叶间充盈着男人危险的雄性荷尔蒙。
她倔强抬眸,迎上他染了薄怒的红瞳,言简意赅:“哥,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
宋裴迟生性凉薄,城府极深,智商更是碾压于她。
一双惯常古井无波的黑眸仅需漫不经心一掠,便将她孤注一掷的险棋背后的全部算盘,剖析得淋漓尽致。
她顶着一身旖旎至极的欢爱印记,不是为了领证,是为了逼宫。逼他服软,逼他认栽。
她以为握着底牌,便能破局而出,从容脱身。
可拙劣的激将法,于他只是跳梁小丑的垂死挣扎,可悲又可叹。
他充耳不闻她的废话,甚至占有欲爆发,声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怒意:“躲什么?他能亲你,我就不行?你倒是对他大方。”
“郯京泽是我男朋友,他想亲就亲。”她声音发紧,生怕他再度失控,用尽全力挣脱他的禁锢。
成年人的世界,情绪是最无用的奢侈品。
她狠心斩断纠缠不清的回忆碎片,将郯京泽受过的屈辱反复咀嚼,眸中瞬间漫上无处可藏的恨意:“可哥呢?我们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
眼泪无声砸落白净衣领上,晕染一小片湿痕,她哑着嗓子,语气满是熬到极致的疲惫:“最不该动情的人是你……你明明知道我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宋姨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知道我和你的每一分靠近,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可还是非要走这一步,还是要逼我把这些伤疤撕开。”
心脏碎成了千千万万片,片片扎在现实的荆棘上,疼得她浑身发抖。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退路了。你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自己像个窃贼,偷着本该属于仇人的温暖,每享受一分,就欠宋姨一分债,这份债,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从她的父亲亲手将他的母亲推下高楼的一刻,他们之间注定是缠绕着血与骨的死结,是烫在命里的疤。
她欠他的,是永远还不清的负数。
晨光渐盛,将空气烘得暖洋洋,普照大地的太阳仿佛嘲弄着人间的冷暖不均。
尤伽只觉自己正沉入冰冷刺骨的深海,四周是粘稠的水压,挣扎的力气被抽干,只能任由窒息的疼一寸寸漫过心脏,把她彻底淹没绝望中。
他们到底还是把局面撕扯得这般难看。
她咬着牙告诫自己别撕破脸,好歹给彼此留点体面,留点余地。
可情绪一失控,所有的体面成了天大的笑话,碎了一地。
窒息感的静默铺天盖地笼罩两人。男人缓缓抬手,指尖用力按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拖延太久的摊牌逼近了避无可避的临界点。维系多年的温情假面,今日注定要被撕得粉碎。
到底是久居上位的掌权者,言辞层层递进,看似温和铺陈开来,实则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烟烟,我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有些话不必再兜圈子。关于我母亲的死,我早就翻篇了。”
他沉静抬眼,目光落及她惨白的脸上,眼神没有办法歇斯底里的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我恨过,也痛过。但当我意识到我爱上你的那一刻,那些恨就都不重要了。我在乎的只有你,不是那段血淋淋的过去。因为比起恨他,我更怕失去你。”
可尤伽无办法动容,眼底甚至凝着恨铁不成钢的痛色。
血是结了冰的凉,她闭了闭酸涩的眼睛,竭力压下泛滥成灾的泪雨,破碎的嗓子格外惹人心疼:“哥,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的爱就是把我推向深渊,再假惺惺地伸出手?
这样只会让我恨你,恨你的虚伪,恨你的残忍,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哪怕知道你是魔鬼,心还是会为你痛。”
情之一字,有千万种模样。唯独亲情,最难断。
宋裴迟的唇色透着失温的灰白感,凝着尤伽泪流满面的脸,喉结重重下沉。
她的漂亮从来是多面的。
闹脾气时可爱。固执时甜美。倔强时迷人。
哪一种他都喜欢,都爱得发狂。
从前是浅尝辄止的喜欢,现在是无法抽离的爱惨,往后余生只会是至死不渝的深爱。
可女孩心门紧闭,根本不给他留一丝走进她未来的缝隙。
“你还是不能接受我。”
一句话包含无尽自嘲的苦涩。
尤伽似乎疲惫透了极点,无声看了他许久,目光掠过他紧蹙的眉、泛白的唇,最终变得空茫,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十年前穿着一袭白衬衫、阳光下意气风发的少年。
两人静静对峙,空气透着股较劲的味儿。
恍惚间,时光倒退回一二年的盛夏炎炎的黑夜,热浪裹着蝉鸣。
六岁的小尤伽闹着要吃冰淇淋,十一岁的宋裴迟板着脸,眉峰压得死紧,死活不松口,担心她吃坏肚子。
小姑娘气鼓鼓撅着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与他犟,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副不依不饶的委屈样。
僵持半晌,他先泄了气,叹口气认了输。
晚风推着烟火气悠悠荡荡,小女孩趴在哥哥安全感满满的背上,一边舔着甜丝丝的冰淇淋,一边哼着老师新教的儿歌《小星星》。
抬头望去,漫天繁星点点。
彼时的两人是纯粹的、清澈的,眼中只有当下的甜与天上的星。
正因为回忆太满太美好,此刻的对峙才显得讽刺而残忍。
记忆越是鲜活温热,刺向心脏的冰刃越是锋利彻骨。
她攥紧了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硬是用疼痛驱散不合时宜的怀念。
曾经背她看星星、为她妥协一切的少年,如今却成了让她最陌生的人。
眼泪根本收不住,大颗大颗往下砸,眼睛快要碎掉了,心也烂掉了。
还是把藏了太久的秘密抖了出来,声音抖得厉害:“哥,十八岁之前,我真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如果没有遇见郯京泽,他们大概会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平衡。
守着心照不宣的界限,既不越界,也不至于疏离。
这么多年,她真的分不清自己对宋裴迟的感情。或许是爱,或许是融入骨血的依赖,又或许是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但绝不会有如今锥心的痛恨。
可他们之间早隔着一片汪洋,深不见底,游不过去。
真的真的,回不去了。
太痛了,全是血淋淋的绝望,与面目全非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