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春记》三味银鱼

30、彩头

　　一旁的汤康裕掸掸衣服，眼珠转了转，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自然是禹家兄妹胜，凭的是自己的真本事射中的铜钱。”

　　言下之意便是提醒众人褚宜是凭借的外力射中的一枚，剩下三枚皆是柏浔射中，似乎是有些胜之不武。

　　“此局规则只是将眼前的四枚铜钱都射中，既没说不让一人同时射三箭，也没规定不可借助外力，如何算不得我们胜？”在旁听了许久的柏浔反驳道。

　　禹青云闻言有些惊诧，她的印象中柏浔一向冷情，从未主动维护过哪个女子......

　　她看着柏浔身后的褚宜，心中止不住的酸涩。

　　禹琒也是颇感意外，他的这位同窗好友向来谦让宽和，何时这般争强好胜过？今日比试时他倾尽全力，如今还要为这女子争取赢面，看来这女子对他而言着实不一般。

　　“堂堂将军世子竟这般输不起么？”汤康裕讥讽。

　　柏浔眼中拢起寒意，他盯着汤康裕，正欲再说，却听得禹青云抢先道：“如此，明尘哥哥所说也不无道理。那便请这位小姐设彩头吧。”

　　李怀川听禹青云叫一声“明尘哥哥”，鸡皮疙瘩顿生，连忙斜眼去瞧柏浔，果见他剑眉蹙起。

　　禹琒也很诧异，小妹与柏浔何时如此相熟了？

　　柏浔听禹青云此言着实疑惑，他与禹青云并无交情，为何要当众这样熟稔地唤他，岂不叫人平白误会？

　　思及此处，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褚宜。

　　褚宜却未曾发觉几人的心思，上前对着禹青云认真回道：“小姐雅量，你虽不计较输赢，可我却不能厚着脸皮受了你的这番相让。比试虽为玩乐，却也是凭实力的。小姐射艺超群，理应当魁首。请小姐设彩头吧！”

　　褚宜的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没有被汤康裕当众质疑的羞恼，也没有世家的骄矜，倒叫在场众人愣住了。

　　禹青云原以为她是个争强好胜、见识短浅的女子，所以才引得柏浔出言为她争执。本想就此让给她，在柏浔面前博个好印象，谁知这女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倒叫她有些羞愧了，实不该轻易将人看低的。

　　禹青云瞧着柏浔不住地看那少女，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欣赏。在众人面前，用这样炽烈的目光看她，这是藏也不藏了？

　　那她禹青云的心意呢？他会看到吗？

　　尽管柏浔看那少女的眼神着实刺痛了她，但她仍想为自己争取一把，明明从小就认识明尘哥哥的人是她......

　　半晌后，禹青云回道：“小姐的这番话说得极好，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说完她瞧见兄长冲她点了点头，她思索片刻后，上前对着寿康公主行了一礼提道：“公主，臣女的彩头想好了。”

　　寿康笑着问：“你就大胆的说吧，只要是合乎情理的要求，本公主都可应你！”

　　“今日比试射艺本是一桩难得的乐事，可偏偏有人因私心前来蓄意搅扰，更是要对他人行折辱之事！所以臣女想让这等不怀好意之人向这位小姐赔个不是！”禹青云说完看向汤康裕。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汤康裕立即反应过来，怒道：“你胡乱污蔑什么？疯了不成！谁蓄意搅乱，又折辱他人了？简直一派胡言！”

　　“嘴巴放干净点！”禹琒斥道。

　　禹青云不依不饶，指着汤康裕：“此人便是你！”

　　寿康抚了抚掌，眉眼舒展道：“禹小姐说得好！此等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之人，确实要给大家一个交代。”说罢她冷眼看向汤康裕，“奉国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还不快给褚家小姐赔不是！”

　　汤康裕见众人都在等他上前赔礼，冷笑道：“赔不是也要我做错才行！今日比试我谨守规则，并无搅乱，且我与褚小姐说的那番话只是玩笑而已，又不会真的让她下跪，何谈折辱呢？”

　　寿康公主听他此话确实挑不出错，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那你总该向我赔不是吧！”李怀川出言打破场上死寂，“射箭时我本无意撞到你的手臂，你却因输了比试差点对我动手，难道不该给我赔礼吗？”

　　寿康立即接道：“正是呢！你不听解释，无礼在先，此事众人可都看在眼里！若是还抵赖，不如随我去皇帐中寻奉国公来评评理？”

　　汤康裕不语，皇帐中岂止奉国公？那里还有圣上与义王。父亲向来厌恶他惹事，若是闹到圣上跟前，回家必饶不了他！

　　沉寂良久，汤康裕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不甘，目光扫过校场中的众人，最终落在褚宜与李怀川身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是我一时失度，不该对褚小姐说那些话，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欲对李二公子动手。”语气生硬如冰。

　　他微微躬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今日之事是汤某唐突了，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这番赔礼毫无半分诚意，语气里的敷衍任谁都听得出来，可终究是低下了头。寿康公主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摆了摆手：“既已认错，此事便作罢。往后行事需谨言慎行，莫要再丢了奉国公府的脸面！”

　　汤康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李怀川一眼，后者却冲他挤眉弄眼，俨然一副得意嚣张模样，气得他险些再次发作。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转身拂袖而去。

　　禹青云望着汤康裕离去的方向，心中毫无波澜。她转头看柏浔，瞧他眉头舒展，唇角微勾，禹青云知道她刚刚的做法合了柏浔的心意。

　　她这才看向褚宜，语气缓和了许多：“褚小姐，今日之事多亏你明事理，不然倒叫小人白白坏了兴致。”她心中对褚宜的芥蒂并未完全消散，柏浔为褚宜出头时的模样像根细刺扎在她的心头，但她不会在柏浔面前失了风度，故意与褚宜过不去。

　　褚宜浅浅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摇头道：“禹小姐言重了，不过是各退一步，不伤和气罢了。”说完她抬眼瞧见柏浔正出神地盯着自己看。

　　褚宜心中微动，眼底浮现出一丝茫然——他最近似乎总是这样，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此刻更是直白。

　　一个男子总是这样盯着一个女子，不是有仇便是爱慕，如今他们是一条船上的，难道说他是......心悦自己？

　　褚宜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又怕被柏浔看出端倪，便挺直腰板回望柏浔。

　　柏浔被她这般清澈的回望撞个正着，心头猛地一跳，竟再一次觉得她如小鹿一般撞入心口。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么亮，像是盛着碎星。他忍不住想，她这般回望，是不是也对自己存了不一样的心思？不然为何不闪躲，反而这样直直地看着他，难道是她的回应？

　　这般想着，柏浔耳尖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目光却不舍得移开。

　　二人恍若无人地对视。寿康眉头一跳，这两人也太明目张胆些，还有这么多人在呢！

　　她连忙轻咳一声：“时辰也不早了，我瞧着皇帐那边不少人打猎回来了，咱们也过去瞧瞧热闹吧！”

　　柏浔这才如梦初醒地收回目光，眼神不自然地瞄着褚宜。他暗自懊恼，方才竟失态至此，在众人面前那般盯着她看，若是被人误会，出言中伤了她可怎么好？可转念一想，她回望自己的眼神里分明没有反感，或许......或许她真的也对自己有情？

　　此念一出，他再也忍不了，得尽快与阿绥互通心意，待她及笄后便将二人的婚事定下！

　　禹青云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脸色泛白。她知晓的柏浔性子冷淡，对谁都带着几分疏离，可今日他不仅为褚宜出头，还全然不顾场中众人，这般与她对视，那份不一样，瞎子都能看出来！

　　心底的不甘再次涌了上来，禹青云面上冷了几分，默不作声地跟在众人身后。

　　李怀川却挤到了柏浔身旁，促狭到你：“柏明尘，方才可是要把褚小姐瞧化了？你这是动了真心啊！”

　　柏浔瞪了李怀川一眼，却并未反驳，只是脚步放缓了些，落后众人两步，不远不近地跟在褚宜身后。

　　“我欲求亲。”默了半晌的柏浔对李怀川开口。

　　李怀川打趣的笑容渐收，眸中震动，上下打量起好友。

　　“娶亲这事可不是儿戏，你就算真要娶她，可知她是否心悦于你？”李怀川认真道。

　　柏浔迟疑片刻后，笃定道：“我心悦她，爱慕她，想每日都见到她。原先我此生并不打算娶亲，我之所求只有去漠北换回父亲，让父亲安享晚年。但她那样好，我实做不到看她对着别的男子笑。若是能与她在一起，让父亲归来，我们一家团聚的事，不妨也争上一争！”

　　李怀川听得柏浔此言，心中震荡不已。

　　他这兄弟自晓事起便性子冷淡，对任何事都宽容无争，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便是柏老将军被派去镇守漠北，不得归家。自老将军离去之日他便生了去漠北换回父亲的念头。然而为了朝局，为了柏夫人，他一直甘愿留京。没想到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竟动了谋划的心思！

　　圣上忌惮柏家多年，这谋划绝非易事，稍不留意便会引起圣上的猜忌，落得满门覆灭的下场。

　　李怀川思忖良久，正欲开口劝柏浔，却发现此时已走到皇帐前，圣上正掀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