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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月·父子局 儿子跟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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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楼塌的那晚,四道影子曾合奏最后一曲。
陈楣的笙在哭,齐景的箫在颤,裴铮的二胡断了弦,阮寂的琴……再没等到天亮…
后来人说,这是修真界百年最憾的宴。
……
大约在二十年前,有一个美谈,流传于整个修真界。
风月宴,曾是男女之间相互相看的宴会。
由于召开的不定期不定时,又有诸多玩乐,就慢慢演变成年轻人玩乐、比试的地方,都图个乐子。
可有一年,出了件奇事。
风月宴上,比试音律,比到最后,就剩这四人。
“凤箫声动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几人见比试无果,就干脆合奏了一曲,鸾呤凤唱。
结果,万花齐放,百鸟争鸣,灵气汹涌,天降奇景。
后来啊,他们以乐会友,义结金兰,被世人称之为“四妙人”。
一场大战,让他们死的死,疯的疯,只留下了一个废了双腿的阮寂。
他们成为了一个美谈,也只成全了一个美谈。
宴散,玉环碎,魔族至。
……[前言]
“快,已经出现裂缝了。”陈愿抱着手里的笙,指尖泛青。
站在背后的齐素道:“…烦死了……我又不是看不见。”
挽了一个剑花,将其往上一掷,又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向上一撒。
那符纸泛着淡淡红光以剑身为中心围成圈向外扩散,地面隐隐震动。
见状,齐素双手上下飞速结印,顷刻间,脚下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泛着金光的阵法。
同时,陈愿低头咬破自己的手指,凝成了一个血珠。
那血珠颤颤微微的飘到了陈愿的眉心处,像一个怕生的孩子。
他凝视着那血珠,像是下了决心似的,闭上眼,低声喝到:“以吾之命,血瞳,启。”
猛然睁眼,眼底一片猩红,几缕黑丝缠绕,周围草木皆枯,整个空间都泛着淡淡的红雾。
齐素知道这人一直畏惧使用瞳术,如今也是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了。
接着,陈愿抬手擦掉嘴角的一抹红色,手指不受控制的抖动着。
呼出一气,稳了稳心神,抱着笙吹出了一段旋律。
笙底部的碎玉连着碧绿的穗子随风而动,在黑暗中折射出一两点光。
他身后之人似乎怔了一下,动作更快了。
“破。”
伴着轰隆隆的声音,四周的黑暗化为碎片迅速下坠,落到地面的那刻摔的稀碎,甚至可以用“美”来形容。
只剩下无数一脸茫然的群众。
黑暗之后还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几点明星闪烁。
“……这…是哪儿?”有人抬头问天,周围一片附和声。
两人庆幸在假世界倒塌的那刻就躲到了阴暗处。
陈愿将笙挂回腰上,齐素默默看着他,这人玉袍白衣,面冠如玉,在人前总是端着温和的笑容。
倒是一个谦谦公子的模样。
瞳仁里的血色渐渐褪去,变成了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唇色雪白,是血瞳使用后的反噬。
他慢慢将袖中绣满符文的白绫一点一点地拉出,缓缓覆到眼睛上。
一双骨结分明的手上下翻动,却因脱力而怎么也系不好,正准备放弃,一声讥笑传来。
“废物。”身后一双手抓住他。
齐素勾勾嘴角,手指翻动,迅速打了个死结,整以好暇的望着他。
陈愿:……算了
“大哥哥……二哥哥…。”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哭声。
一个穿的破破烂烂抱着破碗的小孩一把扑向齐素的小腿。
齐素一低头,小腿上多了个东西。
还有眼泪加鼻涕加口水的混合糊状物涂满了紫衣的下摆。
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
齐素:……先是难以置信的看见他,然后一脸嫌弃地拎起来丢给陈愿。
然后二人拔腿就跑。
小乞丐哭的更伤心了:“二哥哥嫌弃我,呜呜呜呜呜呜呜……你们跑什么,呜呜呜呜唔唔呜…”
齐素翻了个白眼:“…不跑你找死啊。”
陈愿怀里抱着个小的,旁边还有个嘴欠的大的,顿感人生无望。把嘴抿了又抿,翻了个白眼。
然后温声道:“阿渊,我们刚逃出这个假世界,玄冥子往里面注入了大量的法力和心头血来养活它,其实也是一个容器。”
顿了下:“现在又被打的这么碎,他本人必有察觉,并遭到反噬,那群人灵力低微,肯定抵不过,再说,那里面还有血瞳宗追兵。”
他想到阿渊不知道血瞳宗之事:“也就是我的仇家,不跑就等着被打死。”
又自言自语道:“呵,玄冥子……盯我盯的紧哪。”
沉默片刻,陈愿将戾气收了收,转向齐素:“你跟着我做甚?”
齐素眉眼弯弯:“你猜,猜对了就告诉你。”
陈愿感到刚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对付贱人就要用贱人的法子!
“那哥哥莫不是瞧上奴家了,奴家真是受宠若惊了。”
换齐素一口气提上来了。
“那你待如何,以身相许?”语尾上扬,夹杂着隐隐的紧张。
两人相互传音,语速快的飞起,脚步不停。
陈愿忽觉耳边一暖“别动,他来了,”
心道:终于…来了啊。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指尖,头皮似要绽开,周围的黑气变得浓郁了。
赶忙放下手中的小乞丐,让他躲到一旁。
周围杂草丛生,寒鸦异常凄厉的鸣叫,远处几处灯火忽明忽暗,看似一派宁静。
几缕黑丝缠上了陈愿从脚踝到小腿到指尖再到白绫,盘环上升。
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时不时挑动着他的衣角,拨弄着他的头发,陈愿厌恶的想将其甩去,又越缠越紧。
“齐……”话到嘴边,只觉得白光一闪穿过白绫刺痛了他的眼睛。
心道这他妈什么鬼,转念一想应当是问世出鞘。
问世,也就是齐素的佩剑。
陈愿刚抬起脚,想要靠近亮光的地方。
那黑丝陡然换了气势,凌厉了起来,一把缠上陈愿白玉般的脖子,后后猛然一拉。
根本来不及反应,一阵闷哼,陈愿感到一阵失重,喉间一热,面部朝地。
心里蹦出来几个字:玄冥子
陈愿本就神经异常混乱,竟任由着他拖了一会。
瞬息之间,陈愿强忍着喉咙处传来的阵阵疼痛和血腥气,慢慢摸向身旁的佩剑,猛然一拔,拉着黑丝奋力一斩。
斩了个寂寞……
那黑色再次变换气场,变得柔和起来。
宛若一个千娇百媚的宠姬一样缠上了他的剑身,环绕在他的指尖,最后进入陈愿体内。
“滚,给我滚开……滚啊……”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撑地,无力地挣扎着,任由黑丝进入他的身体。
这黑丝也就是魔气。
陈愿也算半个魔族。
他感到好累好累,像在云端飘着,整个人都是软的,木的,混沌的。
为什么要一遍一遍的提醒着他,明明他都可以理所当然的装作忘记了那段不堪。
大脑混乱的运转着,血沁白绫,宛如一枝绽放的梅花。
或许……杀了他…就结束了
陈愿猛然站起,伴着“啊”的一声将剑扬起,斩向身前之人。
那身前之人两指夹住,竟硬生生的化去了这分剑意,微微一用力,“别动”
陈愿知道自己再动一下,这双手就怕要废。
他胸部剧烈的起伏着,吸了一口气,神智回笼了些。
那人轻笑一声,道:“我送你的礼物,你不喜欢么?”
“还是你更喜欢用剑……或是……长…枪…”
他俯视着陈愿,语气故意放得很缓,欣赏着陈愿的脸慢慢的变得毫无血色。
白绫上的那朵梅红顺着他的脸流下,绽开在脚边。
长枪,是他的伤疤之一,他使的最好的武器不是剑而是一把长枪。
曾被人赞“出枪若龙,滴水不沾”
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他再也拿不起了,连剑都拿的少了。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玄冥子哈哈一笑,面容扭曲,伸出右手去抚摸陈愿,从白绫到嘴角。
陈愿身理上抵触,心里上恶心,强忍着不适,张嘴露齿向旁边一咬。
咬了一嘴空气。
一个有点愉悦的声音响起:“哟……还挺凶。”
应声而下,长剑化为碎片,散落在地上,折射出两人的身影。
随后,手指覆到白绫上,猛然一扯,却没扯掉,转为向下一拉。
一双血瞳曝露在黑暗中。
这是一双与玄冥子完全一样的眼睛,除了瞳色。
陈愿脒着眼适应了一下周围环境,端详起玄冥子。
一身黑袍,底部有些破烂了,应当是假世界被毁的反噬作用,一整脸清秀而阴郁,头发随意扎起,又平添几分柔美。
“……你以为……你…逃的了吗?”语尾上扬,有几分狠厉。
陈愿无视他的一切,将手握成拳,拼命的向前砸去。
玄冥子也不反击,稍稍一侧身,躲开他的攻击:“你跟你母亲……可真像啊……长得像,脾气也像”
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头微微一偏,轻轻笑出声“眼睛像我。”
然后躲开陈愿一拳,抓起他的头发往土里一按,揉搓着,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你知道吗,你……是我最完美的儿子……”
陈愿整个人半跪着,感到自己大半层头皮要与头发分家,面容扭曲,双手死命扣地,却是徒劳
只能任由上面的力气慢慢加重,两行热流从鼻子里滚落到地面上。
树顶上的黑鸦不停地盘旋,鸣叫,发出“喳”“嘁”的声音,有一只两只时不时俯冲下来,在两人身边寻觅着什么。
无视陈愿的反抗,猛地将他拎起,丢到齐素那边,一幅心情很好的样子,道:“去看看你的小朋友吧,他可快撑不住了”
顿了一下“顺便见见你的母亲……陈……楣……”
一阵闷哼,撞到了一棵树上,树被拦腰截断。
陈愿感到喉间一热,在一片红色中看到了一白一紫两道身影胶缠在一起。
“阿娘……”陈愿在心中叫了一声,悲喜交加。
喜的是终于再见他娘,悲的是她已然被炼成活傀。
此人面容温宛,是典型的大家闺秀,与陈愿有七成相像。
可此时她双眼成灰白,脸上爬满若有若无的黑气,倒显出几分狰狞来。
“阿渊。”小乞丐哆哆嗦嗦地爬了过来。
“大哥哥。”
陈愿轻声道:“等会……无论…跑。”
见阿渊点点头,陈愿摇摇晃晃的支起身子,底下的白衣已然皱的不像样,下摆沾满了大点大点的泥斑,垂下眼,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将手探向腰侧。
音律响起,忽急忽缓,挑逗的人心里痒痒。
陈楣速度慢了下来,脑袋僵硬的转动着,寻找着什么,最后锁定了声源,扑了过来。
她的白衣拖着地上的枯叶沙啦作响,攻向陈愿。
齐素用剑撑着身子,沙哑道:“你他妈……找死啊…咳…停下……”
陈愿无视齐素的声音,不敌陈楣,指尖发麻,渐渐抖了一下。
终是抗不住,咳了一地血。
陈楣没了声源,疑惑的抬起僵硬的脑袋,继续双手挥舞,招式比方才更狠辣,面露凶狠,直取陈愿要害。
齐素拖着身子,踉跄的上前,面容扭曲。
一道小小的身影更快,张开双臂挡在陈愿面前。
“阿渊!别去。”两人同时道。
阿渊惊慌但坚定:“你你……你别过来……”
陈楣的双手停在半空,不再动作。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玄冥子。
他眼睛微眯,审视的目光落到阿渊身上,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一时之间,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陈愿停顿片刻,略感不对劲,慢慢地抬起头,也怔在原地。
不过不是因为陈楣不动了。
他发现她的瞳仁不再是灰白色,而是有点黑了。
心中一顿狂喜:我妈活了?
陈愿很快否定掉这个荒唐的想法。
这个角度他正好正对着玄冥子和齐素,所以只有陈愿一人知道,阿渊看到不顶用。
心中的疑问很快就压制住了狂喜。
活傀,一般来说都是用死尸炼成的,有些人会将一些将死之人或只剩缕魂魄的人炼成高阶活傀,这种活傀还有一缕神智封印在体内,操作起来比普通的省不少事。
没错,陈楣属于后者。
他与玄冥子交过手,实力深不可测,况且此人心思缜密,不是冲动之人,他既然能带出来,就说明他是有万全的准备,出差错的可能性极低。
那最可能的变数只能是阿渊了。
但他俩又有什么联系,算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该不会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吧……
齐素在陈愿右前方面露焦灼却一动不动,很显然玄冥子弄的。
玄冥子轻声道:“原来是你……”语气中三分不可思议七分轻蔑。
“……善念……”
陈愿头皮似要炸开,明白了什么。
根本没有什么联系,他就是他身上的一部分。
阿渊是玄冥子从自己身上割裂出来的善念。
直白点,就是从灵魂处割一刀下来。
比你生孩子都疼。一个不好,轻则失忆,重则灰飞烟灭,魂魄不存。
但……那阿渊岂不是他爹了……他还是阿渊师父呢……
陈愿把脸凑到阿渊旁边,低声附语。
阿渊先是被突如其来的热气吓得跳起,明白过来后大吼:“攻击玄冥子。”
果然,陈楣身形晃了晃,果断抓向玄冥子。
玄冥子冷呵:“停下。”
陈楣充耳不闻。
然后,终于,他发现了不对劲。
一味地躲避,大怒道:“陈楣,你连最后一点神智都不要了吗?”
活傀陈楣再次充耳不闻,反手就是一巴掌。
另一只手抓向他的上衣,“呲啦”一声,雪白的中衣上赫然绣着一枚红梅。
玄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弄懵了,踉跄了一下,发应过来后慌忙拉上中衣。同时对出一掌。
刚开口,就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大怒。
陈楣攻击依旧。
齐素趁着这个空档,一把背起起陈楣,操上阿渊,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朝着几处灯火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