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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加月 客满堂,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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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蓝国•国历219年正月十八
拓羽镇外的官道旁,有家小酒肆,坐在酒肆门口的位子上,就能将官道上来往的每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小元宝就坐在这个位置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少年,背对着大路。
小元宝当然也不是因为要观察官道上的行人才坐到这个位置上的,酒肆中已经坐满了道乏歇脚的行客,小元宝与这少年别无他选,只好坐在这当风面雪的门口子边。
客满堂,酒飘香。
酒是劣酒,小元宝却喝得十分欢畅。一边喝着酒,还一边拿眼觑着同桌的少年郎。他就这样喝一口酒,看一眼少年,终于,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喝?”
背对大路而坐纹丝不动的少年低垂着头,不说话,也不喝酒。
小元宝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了少年半晌,最后叹了口气。
“你不喝酒,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看,我小元宝虽然一穷二白,却不喜欢欠人恩情,总有一天我小元宝会变成一只大元宝,等到我发达了,我也知道该找谁报恩去吧。”
少年仍不搭腔。
小元宝无计可施,惟有喝酒。
小元宝酒虽喝得欢畅,神态却并不欢畅。他喝酒极慢,一小口一小口,简直不像是喝酒,更像是在喝药。
劣酒总是有些难以入口的,但他不能不喝,拓羽镇离京都虽路程不算远,但以他和这少年的脚程,最快也要明日太阳落山时才能赶到。
小元宝无奈的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又薄又破还有些脏乱的袄子,再看了看同桌少年身上比自己还不如的一身土布衣裳,端起酒杯来狠狠的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一进喉咙,小元宝便抑制不住猛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他直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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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嘁,小子,不能喝就他娘的别喝,像个娘们似的,看得大爷们恶心。”
说话的是进门处不远一张桌子旁的一个黑衣大汉,大汉长相和他说话一般粗豪,眉宇间隐隐带着煞气。
小元宝拍着胸口,眼珠在这大汉及大汉身边二个着同样装束,均满面凶悍的汉子们身上骨碌碌转了一圈,便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像是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样,继续端起碗来小口喝酒。
黑衣汉子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反应,像是觉得甚为无趣,他只是狐疑的再次打量了与小元宝同桌的少年一眼,朝地上恶狠狠的吐了一口沫,便回头与同伴们继续喝酒说话。
他们说话时声音很小,与刚才喝骂小元宝截然不同,谈话的内容也极平常,无非街谈巷闻,天南地北。
小元宝本不会对此感兴趣的,而且他本已经打算将酒壶中剩下的酒装入皮囊,本已经打算叫上少年一起上路了。
天色将晚,在这冷风如刀子般凌厉的严冬里,必须赶在天黑前找到可以落脚避风的所在。
可是黑衣大汉们的谈话却让他倒酒的动作慢了下来。
小元宝到过的地方不多,但恰巧能听出这三位如凶神般的黑衣大汉们交谈时所用的语言,正是属于北方炎地通用的官话。
炎国与苍蓝国常年交战,但并不影响两国之间普通百姓商贩们自由往来,拓羽镇地处宛城与京都交界处,宛城乃炎国入京必经之道,在这里见到一两个炎国人,实在也平常得紧。
“那个叫加月的小娘皮当真有传说中那么漂亮,老子不信。”说话的正是先前呵斥小元宝的粗豪大汉。
另一个黑衣人,倒三角脸,眼睛细小,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白面老鼠。
白面老鼠端起碗呷了一口酒,长呼一口气,才压低声音道:“说老实话,老子也不信,传说总有几分夸大和不真实,哪比得上我们风月楼的小娘们,要脸蛋有脸蛋,要骚劲有骚劲,老五,你还记不记得上回那个小迎香,真他娘的绝了……”
老五眼神亮了亮,似乎回想起某件令他甜蜜神往的旧事,两颊上的肥肉都在放光。
“他娘的,这次任务回去一定要去风月楼痛快痛快,不,大爷我也豪奢一回,去染情阁,找那头牌小蝶姑娘来给老子唱个小曲。”
白面老鼠道:“做梦还是等到晚上,小蝶姑娘?那是你这个穷小子请得动的?说起来,加月公主本月底寿辰,将在京都最大的酒楼举行寿宴,也不知道宛城客店里那小二说的这话可不可靠,若是提早完成任务,倒也可以去凑凑热闹,瞧一瞧苍蓝国国色无双的美人究竟怎生一副模样。”
加月公主?
小元宝当然知道加月公主,苍蓝国不知道加月公主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只是加月公主向来深居简出,向来不在人前显露行迹,这次居然要在七座楼公开举办寿宴,还真是—闻所未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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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已装入皮囊,小元宝也准备提醒少年上路。
谁知道一直缄默不动的少年却在此刻站了起来,对小元宝说了一句话。
这话居然正是小元宝想对少年说的。
少年说:“走吧。”
小元宝笑嘻嘻的站起身,一张被粉尘污泥染得黑乎乎的脸上,一双大眼明亮生动。“那个什么,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不点就通。”
少年不理他,径自朝外走。
还未走出一步,便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如果你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比你高出一头有余的精壮猛汉,你不想停下来也难。
小元宝很纳闷,这个站在少年面前,比少年高出一头有余的精壮猛汉,正是旁桌三个黑衣大汉中一直未曾出声的那个男人。
这男人是如何在眨眼间窜到少年前面去的?这男人又为什么要阻住少年的去路?
这些问题小元宝都想不通。
所幸少年已经在问:“你想干什么?”
男人的语声很低,很沉,回答得也很绝。
男人道:“看你。”
小元宝就站在少年身后,他能看到少年土布包裹下的双肩在微微颤抖。
于是小元宝就感到体内热血上冲,于是小元宝就系好腰间的皮囊冲到了少年前面,冲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小元宝像母鸡保护小鸡崽一般伸出双臂将少年拦在身后,仰起脖子鼓起勇气朝男人喝道:“看什么看?又不是大姑娘,有什么好看的?”
黑衣男人不看小元宝,双眼还是紧盯着少年,抬起左手轻轻一挥。
没有人看清楚这一挥手,连与黑衣男人近在咫尺的小元宝也没看清楚,就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离开地面,升上了半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算好看的弧线,然后重重的摔落在官道旁的雪地里。
还好积雪深厚。
小元宝深感庆幸。
他揉揉被摔得发痛发麻的左肩,艰难的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如若没有积雪,如若积雪不这么厚重,这条左臂就算是废了。
黑衣人与少年,一高一矮,依然对峙着。
小元宝忽然不想再上前去打抱不平了。
黑衣人的手段他已经见识过,况且,他也实在和黑衣人一样,想看看这个少年。
想看看,这个少年黑色的斗笠黑色的面纱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副尊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