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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是识大体。” “从这里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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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关城的鼓声在寂静的天幕下敲响,浑厚而冷。
沈昭睁开眼。
屋里没有灯火,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层青灰的天光。
她先看了眼身侧,确认那香囊还在。
指腹摸到那张纸,皱巴巴的边缘让她心里一稳。
她慢慢坐起身,披上外衫,理好发丝,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南燕的副将站在门口,抱拳低声道:“娘子,时辰到,请启程。”
沈昭点头,提起裙摆,走了出去。
外头的城道上,马车和骑兵都已整装完毕。
风很冷,吹得人睫毛发涩,旌旗在灰白天幕下猎猎作响。
沈昭走下台阶,看到那辆为她准备的青色封顶车辇,侧面绘着南燕的徽纹,飞鹰衔剑。
她微一驻足,然后无声上了车。
车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视线。
副将在外头低声喊令。
“启程——”
马鞭一响,前头的马队和车辇缓缓动了起来。
整队护送队列里步兵列队,弩机封锁两侧,沿着狭长的关道蜿蜒出城门。
远处的城楼上,一排南燕弓弩兵面无表情地注视着。
城门缓缓打开时,发出沉闷的铁声。
沈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外面。
灰暗的天光里,城门像是一张巨口,吞噬她的退路。
风里传来南燕军号声,悠长而冷硬。
她眯了下眼,将车帘重新放下。
车辇内的空间不大,四面封闭得严实。
角落里有一只小铜炉,温度很低,几乎形同虚设。
她把手藏进袖中,慢慢捂着。
马车沿着大道前行时,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嘎吱的震响。
外头是护送的骑兵和士兵,步伐整齐。
她听得出来,这队伍训练极好。
没有人说笑,没有人偷懒,只有铁甲碰撞的声音,和行军的冷肃。
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马队前头忽然喊停。
马车也跟着一顿,轻轻晃了下。
沈昭微微抬头。
外面副将在禀报:“军师大人已到。”
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片刻后,马车帘子被外头的人掀起。
寒风一下灌进来。
沈昭下意识眯了下眼,然后抬起头。
裴珣就站在车外不远处。
今日他换了行装,深灰色窄袖锦袍,腰间系了南燕的黑金军带,整个人高大修长,神色冷而从容。
身后跟着几名副将,没人敢在他身侧多说一句。
他只微微垂眼,居高临下地看她。
目光像刀。
“沈娘子。”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周围所有声响。
“请下车说话。”
沈昭缓缓将手从袖中抽出,理了理鬓发。
她抬眼看他,面上不见怯色,声音温和礼敬。
“军师召唤,昭儿不敢不从。”
她抬起裙摆,稳稳落地,寒气立刻扑上来,冷得骨头都疼。
可她神情没变。
裴珣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催促。
他眼里甚至带了点淡漠的笑意,好像在看什么新奇的玩意。
“听闻大齐的世家女教养极好,不枉你沈家出过几个名将。”
沈昭垂眸微微一礼:“家门蒙皇恩,世受国恩,昭儿不敢辱没先人。”
风声卷过旷野,吹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裴珣看着她一袭青衣在风里站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青竹。
他忽然笑了下,抬指扣了扣腰带上的兵符。
“既然如此,本座也提醒一句。”
“从这里往后,每一步都在南燕的地界。”
“规矩、礼法、人命,都是南燕的。”
“你想活,就得守南燕的规矩。”
沈昭抬眼,眼神平静:“昭儿明白。”
裴珣盯着她,眸色幽深,仿佛要看穿她的话是真是假。
半晌,他轻声道:“很好。”
他侧头吩咐:“给沈娘子备好马车,供热食。再走三日,进京之前,不许出任何岔子。”
副将立即抱拳领命。
沈昭行礼退回车内。
裴珣没有再看她,转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启程——”
随着副将一声令下,马队再次前行,马蹄声在寂静的边道上回荡,像鼓声一样敲打人心。
沈昭坐回车里,掀开一丝帘缝,看着外面灰白的天光和那队整齐的南燕骑兵。
裴珣骑马在最前,身影高大,身上的披风猎猎飞扬。
她收回视线,将帘子缓缓放下。
指尖冰冷,却握得极紧。
没有人能听见她在心里那声极轻的自语:
“活下去,然后翻盘。”
马车行进在崎岖的官道上,四周荒风呼啸。
队伍并不拖延,裴珣下令后,护送的骑兵换了更利落的队形,两侧是弩机步兵,中路是车辇,前后都有骑队断后。
沈昭坐在车里,感受到这支军队的纪律与冷漠。
沿途时不时有南燕兵士上前递水囊、干粮,但没人敢多言。
副将在车窗外禀报:“娘子请用些吃食。军师吩咐,不许你饿着。”
沈昭应声,接过热气腾腾的饼子与清汤,慢慢饮下。
风灌进来,她只轻声道:“关上帘子吧,寒气重。”
副将立刻照办,马蹄声继续有序前行。
行到午后,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驿亭,四周风声萧瑟,荒草丛生。
队伍停下,裴珣挥手:“午歇一炷香,整队备马。”
副将过来请示:“军师,娘子如何安排?”
裴珣瞥了他一眼,淡声道:“抬下车,让她自行歇息。”
车门被拉开,冷风猛灌进来,沈昭抬手扶住门框。
她并没有狼狈,而是理了理衣摆,慢慢下了车。
裴珣就站在前方,目光扫过她。
“沈娘子可觉得舟车劳顿?”
沈昭抬眸,目光澄澈:“军师押送周全,昭儿无甚不适。”
她说得极规矩,声音柔和,没有挑衅,也没有卑微。
裴珣盯着她看了两息,才缓缓点头,转身往亭中走去。
沈昭抬头望了一眼那座破亭的顶,微微开裂的横梁在风中嘎吱作响,像随时要断。
她没有去追,而是走到一旁避风处,独自坐下。
副将在旁低声劝:“娘子,不若到亭里去坐,风小些。”
沈昭平静道:“多谢好意,昭儿习惯坐低处。”
副将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闭嘴,退到一旁。
亭里,裴珣侧身倚柱,冷眼看着外头的行军调度。
风吹起他的衣摆,军带上的金属环撞击出清脆声响。
有亲兵凑近低声汇报:“边境安宁,无大齐斥候踪迹。”
裴珣嗯了声,没什么表情。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不远处的沈昭身上。
她坐在一块矮石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像个完美受教的质子。
但他没笑。
反而慢慢收敛了眸色。
一炷香后,他淡声吩咐:“整队,启程。”
骑队立刻有序集结,副将快步过去请沈昭上车。
沈昭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顺从地登车,没有半句怨言。
马队蹄声齐发,铁甲撞击声在官道上蔓延。
黄昏时分,队伍经过一个南燕边地小镇。
屋舍低矮,街道上风沙滚滚。
百姓在路边伏跪相迎,口称“军师大人”,眼里带着畏惧。
沈昭隔着车帘,冷冷看着这些人,听到外面有人喊:
“军师万岁,南燕长安。”
声音破碎而急切。
她抿紧嘴唇,不发一言。
马车停在镇外的一处官署。
裴珣下马,军士们迅速清场,镇上的百姓都被隔在外头,不敢近前。
副将来请:“娘子,请下车歇息。”
沈昭理了理鬓发,缓步下车。
四周是陌生的旗号和戒严的长枪。
她看了一眼周围高墙低檐的院落,淡声问:“今晚也在这里驻扎?”
副将点头:“军师有令,明早再启程。”
裴珣站在官署门口,注视着她走近。
夜风里,他的黑发微乱,眼神沉着。
“沈娘子今日旅途劳顿,本座已命人备了热食。”
“虽是边地,条件简陋,还请多担待。”
沈昭微微一福,语声恭顺:“军师有心,昭儿不敢挑剔。”
裴珣看着她低垂的长睫,像在笑,声音很轻:“真是识大体。”
他转身吩咐身侧亲兵:“带她去后院厢房,不得无礼。”
“是。”
沈昭随侍卫绕过廊下,走进后院。
这里有几间偏房,陈设简单,却已提前点上了灯。
有人摆好铜盆,备了热水,还有一碟温着的点心。
沈昭慢慢看了一圈,步子没有停。
走到案前,她掀开食盖,冒出一阵淡淡的热气。
豆腐羹、米饭、小菜,简单干净。
她取起木勺,轻轻搅了搅,热意散开。
屋外风声不断。
廊下有兵士巡逻,甲片撞击声清晰可闻。
她放下木勺,解下外衣,净手净面,换了里衣,动作一板一眼。
有人在门外喊:“娘子可还缺什么?”
沈昭语声平静:“无事。”
夜更深时,外头传来裴珣的声音。
“今晚守紧些,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
士兵们应声,脚步声更急促地巡了两圈。
沈昭听在耳里,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这是提醒她也是警告她。
她坐到榻上,披着外衣,没有彻底躺下,只靠在墙上歇息。
灯芯烧得噼啪响,映得她脸色冷白。
她目光落在门缝透进的光上,眼神深处没有波澜。
但手里,仍紧握着那枚香囊。
她轻声喃喃:
“南燕,不是牢笼,就该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