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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签字画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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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冯阮贞似乎没有料到这日其父冯向廉竟会前来探望她,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见她神色恍惚了片刻。
说起来,其实自二爷去后,父亲冯向廉来国公府探望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满打满算不过两遭,第一次是在得知二爷遇难的消息时。
那时,别说冯阮贞,整个国公府的天都塌了。
要知道徐家世代公卿,而这百年门楣的荣耀却分明都是实打实靠着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搏杀出来的,故而到了老国公这一辈时,底下七个儿子死的死,残的残,如今也只剩下大老爷徐辅,二老爷徐彪,以及六老爷徐淮这三人。
而二老爷徐彪的发妻及幼子在十三年前那场恶战中被敌军活捉虐待而死,而今膝下只剩长女徐英伴在身侧,父女二人现如今一道镇守边疆,上阵杀敌。
至于六老爷徐淮亦早已双腿断废,至今连站都站不起来,已彻底成为了废人一个,故而,如今整个徐家有且只剩下大房二子能够为其开枝散叶,振兴家族。
可想而知,大房这二子对于徐家而言何其紧要。
本就只剩下这么两个后代了,这徐二爷的突然遇难,又怎不让人痛心疾首了。
只是,那时传来的还只是徐二爷遇难的消息,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据说那日海边先后遭遇了海盗袭击,以及十年难遇的海啸,船上一百来人消失了六十余人,官府联合附近的村民苦苦打捞了整整三日,先后从大海里打捞出了三十余具尸体,还有二十余人下落不明,怕是早已被茫茫大海吞噬,没了性命,这其中便包括归心似箭的徐二爷。
因为没有打捞到尸体,那时整个徐家包括冯阮贞如同抱着最后一根浮木般,始终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后来,徐家直接亲自派人去事发海域搜寻,而大房长子徐俨章得知消息赶回京后未做任何逗留,亦是直接马不停蹄的直奔事发之地,亲自参与打捞搜寻事项,耗时整整两月后,终于从事发几十公里开外的海域打捞到了数具残根断肢,却早已被海鱼啃噬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已压根无法辨认,然而,其中一具残肢上赫然缠绕的竟是徐二爷徐俨殊的衣饰,尤其,上头那枚徐家先祖传下来的麒麟玉便是烧成了碳,整个国公府所有人都能一眼认出。
于是,徐二爷遇难两个月后,长子徐大爷徐俨章亲自捧着弟弟残肢及衣冠一路护送回京。
徐家不得已将这些支离破碎的残肢及衣冠封棺下葬。
至此,全家不得不接受了徐俨殊已然遇难这件事情。
而在给徐二爷设葬礼时,则是冯向廉前来国公府吊唁并来探望她的第二回。
此后这一个月来除了弟弟嘉哥儿每月休沐时巴巴赶来守着她,却一直始终不见冯老爷任何身影,故而今日得知冯向廉突然到访,冯阮贞不由有些惊讶。
然而到底是她的生父,如今处境艰难,世态炎凉时最能见人心,冯父今日的到来,到底还是令冯阮贞心中有一丝暖流划过,遂强自撑起了几分精神来。
却未料到,就在整个百樱院翘首以盼中,最终盼来的人却不是冯老爷冯向廉,而是冯向廉的继室柳春花柳氏。
一进了屋便立马红了眼,拉着冯阮贞的手直抹眼泪道:“可怜见的,瞧瞧你这孩子,几日不见,怎么就瘦成了这副模样,若你娘我那妹子在天上瞧见了,不知该要多心疼呐……”
话说这柳氏约莫四十上下,原是冯向廉老乡,他们是同一个村一起长大的,用冯向廉的话来说,便是青梅竹马,而用柳氏的话来说,便是光着屁股一块长大的。
其实,这柳氏还大冯向廉三岁,原是村子里的采桑女,她行事粗鄙,见识浅薄,是个十足标准的头发长见识短的村妇,尽管模样并不算丑,甚至入京这些年被冯家养得白净了几分,多了几分成□□人的韵味,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冯阮贞依然不大理解,父亲在有了母亲那样一位端庄贤淑的名门贵女后,又是如何能瞧得上这样一名矫揉造作的村妇的?
这会儿,只同乡下妇人般,一脸热情的拉着冯阮贞的手哭哭啼啼,长吁短叹,恨不能直接将她往怀里揉。
然而她动作尤为浮夸,举止没轻没重,尤其是那哭啼声,只闻哭声,不见眼泪,落在冯阮贞眼里,多少有点儿假惺惺的意味,然而,这七八年来,冯阮贞都是这般忍受过来的,常年累月的倒也习惯了。
她不漏痕迹的将自己的手缓缓抽了出来,缓声问道:“二娘,我爹呢?”
又借以奉茶之举拉开了二人之间的嘘寒问暖。
却见那柳氏并未曾着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忽而冷不丁朝着屋子外头招了招手,霎时,两个提着篮子的婢子掀开帘子入了内,二人拎着篮子直接送到了冯阮贞跟前,赫然只见两个篮子里堆放了满满当当两篮子鸡子,确切来说,是一篮子鸡子,一篮子鹅蛋。
柳氏见状便也立马起了身,抓起一枚鸡子便随手递到了冯阮贞跟前,眉飞色舞道:“贞姐儿,你是不知道,为了凑齐这两篮子鸡子,不知费了二娘多少精力,这京城里的鸡子都是圈养的鸡生的蛋,那样的鸡子实在小得可怜,能有什么滋味,这不,二娘为了搜刮这些有营养的鸡子,特意命人出了京,去了郊外那山脚下寻那些村民们凑的,这些鸡子一个个又圆又大,全都是那些散养的走地鸡生下的,香得很勒,你如今瘦得这样厉害,正好送来给你补补身子,回头咱们将身子补好了,什么坎过不了——”
话说,柳氏口若悬河,乡音夹杂着官话,莫名有些真挚淳朴,在这样的处境中,说不让人动容是假的。
尤其,看着那堆成两座小山的鸡子,再多放上一颗,怕都能从篮子里头滚下来。
东西虽贱,却是礼轻情意重。
再加上这些年来,柳氏并未苛待她同嘉哥儿,没有养育之恩,却总该有看护之情,遂冯阮贞由衷道:“辛苦你了,二娘。”
这一声“二娘”远比方才那一句随口的称呼更为真情实意,柳氏闻言先是一愣,又很快一喜,当即笑吟吟的落了座,满嘴直道不苦不苦,又道:“老爷啊,老爷这会子正在前头同国公爷说话,他们男人说话议事咱们这些妇道人家哪里插得上嘴,不过,老爷人虽在前头应酬,心却一直系着你这儿,方一落座便赶忙打发我来这边同你说说话。”
话说柳氏宽慰了冯阮贞几遭后,趁机悄悄瞅了冯阮贞几眼,见她此刻的脸色比刚进门时稍缓几分,便立即趁机朝她道:“孩子,别怨你爹近来没来瞧你,实在是这些日子家里生了不少事,你爹实在抽不开身,他心中是惦记着你的……”
话说这柳氏说着说着突然叹息一声,话里话外显然透着言外之意。
冯阮贞在娘家毕竟还有个眼珠子似的弟弟,当即便立马问道:“家中出了何事。”
便见柳氏唉声叹气道:“还不是因为二爷……咳咳,还不是因为徐家出了这档子事,这个世界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当初因你高嫁到了这国公府里头,不知多少人跑来咱家巴结奉承,就连你爹衙门里头的那些上峰们一个个全都上赶着来阿谀奉承,这不,如今,那二爷前脚才刚走,后脚所有人都认为咱们冯家失了势,这不,上个月里,你爹不过是在差事上出了一个小小的纰漏罢了,竟被他那个烂了心肺的上峰给直接捅到了御前,害你爹生生遭陛下当众斥责了一通,这还不算完,那缺了心肝的同僚们这几日是到处给你爹使绊子,处处给揪你爹小辫子,甚至还满口扬言要让他在衙门里头待不下去,你说,倘若真被他们得逞了,你爹该怎么办啊,你爹降职是小,这严重起来,这官位怕是都会保不住,哎,你爹如今已愁得几日几夜没合眼了。”
“你爹怕你担心,这才一直强压着不让告诉你。”
话说,这柳氏愁眉苦脸,长吁短叹,许是话说得太多了,嘴角堆积起了一层白沫,她却全然不在意,只偷偷观摩着冯阮贞的脸色,见她垂着眸,瞧不起具体神情,便又一咬牙道:“老爷这里翻了天便也罢了,横竖都是他们爷们的事,咱们这些妇人又不懂,可关键是哥儿那里亦不见消停——”
“这不,他现今就读的那个书院本就是名额紧张,当初哥儿资质原是够不上那儿的,当初全然都是看在徐家的面子这才破例将人收进去的,这些日子,府里事多,我亦是没功夫顾上哥儿,还是前儿个,无意间发现哥儿脸上鼻青脸肿的,一问起来,他却只说是自己没瞧路撞到了墙上,可那一张脸都快要肿成猪头了,哪里的墙那样厉害,能将人撞成这副样子,一逼问这才知,竟是被他书院里的那些同窗们给揍的,哥儿原是要打回去的,结果没想到反倒被夫子给训斥了,夫子说他若再惹事就要将他给赶出书院,你说,这算什么世道啊,那书院里的人准是一瞧咱们冯家要失势了,这才敢明目张胆的将人欺压的,可是那里头哪个不是达官显贵之后,便是知道原委,咱也开罪不起啊,哎,这什么破烂世道,只知道捧高踩低,欺软怕硬,哎,贞姐儿,你说咱们往后该怎么办啊,你爹那里便也不说了,单说哥儿这里,若长此这般下去的话,来年哥儿能不能入学,都还两说了。”
话说这柳氏絮絮叨叨、喋喋不休,那脸上的愁容堆起来,仿佛比冯阮贞脸上还要苦闷几分。
听到这里,冯阮贞终于听出了对方今日突然造访的真实来意,一直沉默不语的她只缓缓抬起了头,直直看向柳氏开门见山道:“二娘这话何意,爹和二娘有话不妨直说,不必绕弯子。”
这柳氏似乎没想到冯阮贞竟会这般直接,当即愣了一下,被看透了心思,她有些尴尬,然而,想到自己的来意,很快,她便也收起忸怩不再拐弯抹角,只抹了下眼角压根没有的眼泪,当即直直回看向冯阮贞道:“你爹的意思是,咱们万不能失了徐家的庇护啊!”
说罢,只见她不知打哪儿忽然摸出来一封手书,撑开摊放到了冯阮贞面前,道:“贞姐儿,这是你爹拿来让你签字画押的。”
说罢,只将那封手书径直递送到了冯阮贞跟前。
冯阮贞顺着朝向那封手书上看去,赫然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字一笔工整漂亮,一字一句皆是出自冯向廉亲笔,而手书上头第一行标题,赫然是三个醒目的大字:贞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