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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贰拾贰。视死如归 傍晚,照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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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照例有宫里来人通知先准备着皇帝要来的事宜,将房间里为了方便的药炉抬出,重新摆上些富丽堂皇的器具——陶随平日看不惯,一律让人撤出的。
陶随被人领着去沐浴更衣,真是有如后宫的妃子般,他每次都要恼,总是劝自己忍着,而忍耐让耻辱加倍深刻,这些日子向阴暗湿地中的爬虫,缓缓地贴着他的骨头在爬,真实而让人恶心。
沐浴更衣完了之后,他坐在擦洗装饰一新的室内,照例,在心中会会闪过一些往事,或许因为当下的苦闷,往日的一些小事竟然让他感到一些温暖,犹如羽毛抚过手指的轻微飞扬和愉悦,仿佛能照亮他的心似的,让他略微鼓起一些勇气,或许今天来的皇帝,会变回原来那个样子。
门咿呀地开了,照例是没有人通传,陶随回过神来,看见陆璟在门边笑的一如当初的温煦谦和——这是他一个多月来惯常的样子,总是以一副他们初见事的温和有礼的名士的样子出来,和他谈话。然后等到最后将他抱上床之后又是另外一个样子,凶狠,决断杀伐的君主之势。
“怎么,今日倒看起张翩的书来了,这灵石堂姚刻的本子倒是罕见,你怎么得来的?”陆璟在陶随身边坐下,随手翻看他手边摊开的一本集子。
陶随不知如何跟他说,这是崔明乐当年送他的。于是闭口不答。
“来这里一个月,你都没有弹过琴,整日写字作画,也没人跟你下棋,肯定闷坏了,我特地给你找了把好琴来,定能配你绝世琴音。”
一旁的小德子忙将琴奉上,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陶随看那把古琴,灵机式,梧桐作面,杉木为底,通体髹紫漆,多处跦漆修补,发小蛇腹断纹,琴背的篆书,琴足的名人墨迹都彰显这一把是何等好琴。
“这是‘挑隐’?你如何得来。”
“近日抄没了一个人家,呈上的东西里,有这把琴,我想你喜欢,就留了下来,特特来送给你。”
“那家人家,可是钱府?”陶随抚摸着琴背池上篆书刻着的“挑隐”二字,想起之前确实听说钱华藏着这张琴,便压抑着质问的口气,问道。
陆璟明显有些装不下去了,仍旧是笑着,道:“我知道今日钱憾文求你来了,怎么,你准备说情?”
陶随苦笑,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琴音清灵透彻,他道:“我若是劝你会听,我便劝。”
“那要看你怎么说,”陆璟说着将他弹琴的那双纤细的手指捉到手中,他的手是拿刀剑,决断杀伐的,自然宽厚,正好将陶随妙生生的一双手包裹覆盖。
陶随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这种时候,他以为他们是可以好好地商量他的国家大事,至少陶随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为他分担些忧愁,防止他作出一些错误的决定,谁知道陆璟的眼神,那种欲望,甚至凶狠,让他马上想起自己卑微的身份来。
“陆璟,”陶随将手从他掌中挣脱,站了起来,又一次大不敬地直呼其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的都是些什么事,严刑峻法,猜疑心重,毫无容人之度,你将你身边那一班臣子都杀了,你有什么好处呢,是,你自然有原因,李岩办事不力,连连败绩,你可以责他戴罪立功,崔家老小毕竟没犯事,何故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你若派崔台上阵杀敌,对上崔明乐,即使不能定胜,也能扰乱他们的兵心。你做任何事都做到绝处,都逼得人毫无退路,你既这么有办法,为何不直接对付姬乾,他不是通敌吗?你大可去抄他的家,为何要迁怒其他人?真正的,你怕了他在京城的势力和禁卫军中的人马,不由得你不承认!在我面前倒是从来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你有什么资格……”
陆璟听得脸上一阵青白,起身对着陶随的脸上手就是一巴掌。
陶随本来身体就弱,这下生生被他扇的退了一步,跌在了地上,身上的珠玉琳琅作响,他转头看着走到身前俯视的陆璟,一下子种种辛酸孤苦,新的连着旧的,连根拔起,统统在心中翻涌,冲上喉咙,不待他有什么言语,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殷红中泛着黑色,直溅到了陆璟的衣角。
这一口血吐出之后,陶随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口生气,脸色由惨白转向死灰,嫩粉的唇色也煞白,透着灵秀之气的一双眼睛失了生机,连陶随自己看着地上那摊血迹,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陆璟以为他从来都是病恹恹的样子,吐血也没有什么,只是心疼刚才那一巴掌打重了,上前来将他抱起,却还是冷着声音说:“连崔明乐都说了,你怎么不说我还流放了你三叔陶睿,你在顾忌些什么?。”
“你……”陶随气结。
“以后不要管外边发生了些什么,朕只要你在这畅清苑做你的陶公子,到哪一天连朕也保不了你周全,天下也再没什么人能保你。”陆璟对他手中的这具躯壳很满意,这般的美而凄清的眼神,这般病容柔弱,这般的才情,这般清高孤绝……陶随的美,就像南国,积弊深重却繁华旖旎让人垂涎。
他只要他什么都不知道,都不想,安静地在自己身边。他甚至想过,当那一天阑国兵至,锦安城破,便先赐死了陶随,自刎于他身边。——管他千秋万世之后留下怎样的骂名,他要的是此时此刻。
那一夜,和这以前和之后的无数夜一样,红烛昏罗帐,风流旖旎,不堪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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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阑军秋风飒飒,阑军挥军东进,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
陆璟的梦破了,秋风依然灰暗悲凉,掠过锦安人迹萧条的街道——他责令锦安百姓不准逃难而去,大队的禁卫军日日在锦安城巡防,街上便人影寥落起来。他知道首辅姬乾的府上虽表面默默无闻,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但是实际上只等着到阑国攻城那天来一个里应外合。
陆璟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御案上——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只要自己一动姬乾,就面临被逼宫的危险。整个江山风雨飘摇,而他所能做的只是撤这个人的职,杀那个人的头,到头来,于事无补。
“皇上,八百里加急,青玉庄水军都督厉风投敌,阑军渡过烟河,正向锦安进发。”小德子拿了张折子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这是青玉庄县令冒死发来的急报,现在恐怕已经被杀了。”
陆璟接过折子,皱眉细看。
“皇上,快走吧,离开锦安往北走,或者能有一线生机。崔明乐现在是阑军的先锋,您杀了他全家,他要是一打进锦安城就不好了。”
“朕……”陆璟将急报往边上一掷,低头无语。南国的军队他能控制在手里的大部分,人员散漫,毫无纪律,甚至没有经受过训练,所谓十万禁军,大多被姬乾挪为私用,充当他府上的劳工,却由国家出军饷,这十分荒唐之举在前朝已是如此,直到今日他都没有纠正过来,厉风投敌,他现在手中精兵只是自己亲卫军和部分禁军,不足万人,逃是可以逃,若用来抗敌只是以卵击石。
“皇上,不能再犹豫了,或许明天阑国大军就打过来了,快走吧。”
“传朕密令,亲卫军的人跟着朕直往北去,知会禁卫军统领,让他们留守,暂时不要姬府的人知道。”陆璟说完,也怆然若失了,他始终是骄傲的,不甘心被人俘虏,不甘心以身死国。他这么一下令,等于将锦安城拱手让给阑国了,根本不用姬乾他如何的里应外合,因为自己已经不再这里了,没有人下命令要死守。
“那,陶公子,可要带着一起走。”小德子知道后宫的妃子是带不走了,挨个儿要赐毒酒去,只是这陶随他拿不定主意。
“他……”陆璟眼前闪现陶随昏黄的灯火下憔悴的一双眼,微笑的凄凉的容颜,道:“他的病,经不起一路上车马折腾了……”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陆璟道:“将畅清苑的亲卫军都叫回来吧,就让他留在这锦安城,他的命,就由着老天吧。”
话至此,他才感到末世帝王的苍凉来,他忆起曾经踌躇满志地在这昼宣宫踱步来去,怎样和顾侧羽一起筹划怎样疗救这南国的大好河山,甚至怎样和陶随在醉浮楼上商量他的救国之道。现在却要下令药死自己的妃子,准备连夜逃离自己的京城,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也没有力气去保全,这样一种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他觉得这秋夜薄薄的清凉都要浸透自己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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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陆璟率领着亲卫军趁夜色离开锦安城,屋影幢幢,人心凄惶,陆璟不忍回顾。
“德艳怎么样,今夜之事没有对他说吧。”
“回皇上,虽说是没知会陶公子,怕他也看得出来。”
陆璟沉吟,道:“罢了,朕连这锦安城的百姓都负了,何况一个他。”
说完他上马要走。却听见临近北城门的酒楼上传来铮铮琴声,慷慨悲愤,中带悲凉,幽幽地散开在秋夜之中。
“《战城南》,是德艳!”陆璟道,回头向那间酒楼望去,店主人大概早就歇了业,大门开着,楼上亮着一豆昏黄的烛光,看不分明人在哪里弹琴。但是听得出来,琴声透澈,是他送给他的那把“挑隐”。
“皇上,走吧。”亲卫军的统领上了马,回身道。
“皇上,时辰不早了,天亮前我们还要赶到留州。”小德子也劝道。
陆璟再次看了眼那栋酒楼亮着灯火的窗口,翻身上马。
——原来这就是我们的终局,谁也没有去忠于谁,只是各自在命运里奔波。
马蹄声渐渐远了,城门再次合上。
小全子道:“公子,人走远了,您……”
陶随收了手,道:“走吧,去找棋儿。”说完他收起了琴。
小全子接过琴,不解道:“明日就算宫里人消息守得再好,难保不泄露了风声,到时候百姓全会逃难去了,我们怎么办?”
陶随掩着口咳了一声,笑道:“我这身体再经不起什么车马颠簸了,皇帝已经为我选了一条最好的路,便是留在锦安,听天由命。这里是皇城,就算阑国兵再蛮横,也会留些情面,皇城又大,总有些人是舍不得走的,药材粮食也齐全,藏住我这一个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了,明日等逃难的人都去了,我们择一间没人的干净院子住下来,静观其变吧,最重要的,不要让姬府的人知道我们的去处便好。”
小全子看他笑着,其实是有些悲凉的:“若是被姬府的人抓住了您,威胁皇帝,又当如何。”
“呵,皇帝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层,只是他知道我会怎么做,我当然是以死来报国了,我虽没有天大的仁义,也不想成为罪人——这他是知道我的。”陶随说着,率先下楼去,“今日他会舍我而去,难道他还会在意我的安危么,到时他最大的情谊便是对这锦安的方向,流一滴眼泪了。”
小全子一直以为陶随对皇帝是没有感情的,但是现在听来,他是在怨皇帝,也就是他心中怕是留着一份情的,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深深地藏着。
或者它本来就该深深地藏着,相视而笑,点到而止,便也没有这么多伤害。
不过陶随真是难得的,今时今日,仍旧能够神色不动的去思量下一步,即使这而下步步都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