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贰拾一。隔世 七月流火, ...
-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凉了下来,被关在畅清苑的小楼上也有一月有余了,陶随看着窗外深碧的园景,竟然连叹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楼边那一池碧水正好,让他轻易地想起今年初春,谧园里那一池子水。可惜连这回忆也是不堪的——池边楼下那一层层围着的亲卫军,让他每次临窗之时,都感到如鲠在喉。
但是不看外边,屋子里有什么可看的,再精美绝伦,不过是囚笼,日日的看,也腻了。
不知园子外头是什么样子了。他尽量把目光往远处望去,但也只能见到沉沉老去的绿色。马上,他被这个想法逗笑了,对外头的人来说,自己早就是死了的人了,即便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能做什么呢。
上个月,太傅陶随久病难医,病卒于延德殿,年二十岁。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回到宫中之后,陆璟屏退左右,问他:“你可想保住陶家上下三十余口人的性命?”
他当时还不敢确定皇帝知道了自己父亲陶尚参与徐凌云造反的事,只能装作不知道地说:“皇上何处此言?”
陆璟冷哼了一声,把一本厚厚的簿子摔倒他身边,他捡起来一看,竟是他父亲筹措叛军军饷粮草的账本。
陆璟冷冷地在边上道:“这是在你大娘卖出的陶家老宅花园底下挖出的账本,你还有什么话说。”
至今想起皇帝那时的样子他仍觉得可怖,皱眉抿唇,一脸阴鹜,漆黑的眼睛里面的那团火,似要将他灼烧。黄袍上的那条龙在深殿明灭的灯火下,似乎能动了,龇牙咧嘴地要向他扑过来。
“臣、无话可说。”他记得自己是怎样怆然地跪了下去,本来酸痛的膝盖碰着硬冷的石料。
“朕知你断没有谋朝叛国的心,此事与你无关,但是德艳,就算只是你父亲一人做的事,你……和你三叔,都难逃干系。”
他特地加重了三叔两个字的音,他就知道什么都完了,他都知道,所有的事。
陆璟这个时候俯身下来,抬起他的下巴,逼视着他惊慌的眼神,淡淡道:“德艳,你真的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朕都会彻查清楚,朕对你,可谓用心至极,
“你以为你今天去见你三叔的计划万无一失?德艳你是聪明,但你要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就是在我眼皮底下,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至于你三叔,他身边当然不止有姬乾的人,也有我的人。早在你之前,我就知道陶睿离开青玉庄来了锦安,他来锦安还能干什么,自然是来见你。接着,你就来求朕许你出宫,朕都不用让人查,便知道你要干些什么。
“为什么?朕问你为什么,你不能对朕坦诚,你难道不知道,只要你开口,不但是你大哥的一官半职,连你家的旧事朕都能压下来,你却非要瞒着,让朕派人去查,弄得上下官员心照不宣,今日竟然还瞒着我去见你三叔,怎么?可商量出什么对策——来欺瞒我!
“为什么你什么都要瞒着我,连你心里在想什么,也要朕向飞卿去打听,你说,朕有哪里对不住你!”
他记得陆璟当时说到这里的时候,拎着他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暴怒地质问着自己,额头的青筋突起,手指间咯吱作响,似乎是要将自己捏碎。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暴怒的陆璟。
“你只会不言不语,弹你的琴,”说着他随手将琴几上那把陶随相伴多年的琴摔倒了地上。——琴弦崩裂之声,如犹在耳。——“作你的诗,你的画,一副高洁傲岸的样子,从来都不肯妥协,即使你已经是朕的人了,还是一副无人懂你的清高的模样……”
陶随记得自己一句话也没有辩驳,听陆璟,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在愤怒中将许多话都讲尽,然后懂了,他从来只是把自己当做他的附属,他势在必得的玩物。
陆璟最终平息了怒火,说道:“我给你两条路,要么整个陶家,满门抄斩。要么,你永世不出畅清苑,我可以随便给陶睿安个罪,流放荒境,此事不再追究。”
“除了陶睿,整个南国,你再找不到一个肯为你死的将军!”陶随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时刻,自己还关心着他的江山。
“朕知道,但是这件案子不只是朕一个人办的,所有与本案有关的官员,朕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你无需多说,只要告诉朕你的选择。”
当天晚上,作为太傅的陶随就死了,活着的是畅清苑小楼上,帝王的禁脔陶德艳。
他自知愧对顾侧羽,愧对陶家老小,甚至愧对陶睿,但是眼下是无法摆脱这样耻辱的境地了,心中积郁,病更重了。一边任意摧残着身体,一边获命将功补过的顾侧羽悉心治疗。
“到如今退难退我进又难进,倒不如……倒不如…………”口中随意而喃喃地唱着,却唱不下去,倒是该羡慕杜十娘了,到如今他连了此残生都不能。
这时楼下突然起了骚动,陶随从上面很清晰地看到亲卫营的首领将一个宫人打扮的人一下子按在了地上,那人不服,边挣扎边哭号着什么,离得远听不分明,其他侍卫一下子将那人围作一团,严阵以待。
陶随不由疑惑,对门外道:“外头是什么人?”
小全子匆匆忙忙地进了门来,答应了一声,就向楼下去打听。
不消片刻他重新又上来,道:“外头的人是礼部尚书钱华之子,钱憾文。他买通了宫人,想混进来见您。”
陶随疑惑更重,他与此人只是在殿试之前的酒席上有一面之缘,他怎么会来找自己:“他来做什么?”说罢起身要到楼下去看看,小全子马上上来扶着要劝,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他道:“你只管让别人先到下面要李统领别把人带走了。”
好容易,到了下面,亲卫军的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陶随!”钱憾文一眼就看到下楼来的陶随,像是见了救命稻草一眼,挣脱了统领的钳制,冲到他面前,紧紧拉着他的手跪下去,“你一定要救救我爹,救救他?”
“他怎么了?”陶随一心想把他拉起来,却有心无力,最终只得蹲身下来,听他诉说。
“皇帝要杀我爹,我,我现在走投无路,只好来求你!”他说的凄切。“这一个月,崔明乐开城投降,阑国兵节节进逼,我爹连夜上表进谏,惹恼了皇上,现在押监,明日就要斩首了。”
陶随一怔,没有想到信誓旦旦说要死守的崔明乐,竟然开城投降,至于钱华,陶随在朝的时日不多,但在野时候也颇仰望钱华,因此明白他的秉性,他必然一次不成又上表进谏男宠祸国之事,定是以时事艰险来显示自己的高瞻远瞩,究起底来不过是牢骚言语,但是在陆璟本身是极其自负的人,又是在整个国家危在旦夕之时,难免会惹得他恼羞成怒,起了杀心。“我整日在这楼上,外面竟然已是这么危难。”
“父亲一生最恨的就是结党营私,平日我同姬府的人走得近一些,他都要冷嘲热讽一番,就是在朝上,他和姬乾是最不能相容的,因此我只好来求你,你就算不为我们着想,也要为这天下着想,为皇帝着想,我爹是天下文人领袖,皇帝罢免兵部尚书李岩,流放陶睿,赐死崔姓一家,已寒了天下将帅之心,要是连我爹也杀了,他就真的失尽人心,众叛亲离了!”
他这一番话,说尽了当今之形势,就算是陶随不问世事,从他的话中也知道这江山已到了病入膏肓,无力回天的地步。只隔一月,已是末世之局,陶随凄凉一叹,没有想到,陆璟竟然做出了这么多事,而崔明乐在敌军之中,知道自己的亲人尽数死在皇帝手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对这几乎是涕泗横流的钱憾文,心中转过千万个念头,却说不出一句什么话来,只觉得谧园春昼,深宫永夏,烟河秋月种种过往情景匆匆从眼前掠过,以颓唐之形势俱在眼前消散,无法把握,转瞬云烟。
或者这当头烈日,满园绿尽,也都不过是海市蜃楼罢。
陶随一阵晕眩,钱憾文再说了些什么,他都不知道了,他只能勉强定了定神,说道:“你先回去吧,你放心,我一定尽力说服皇帝。”说完,他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要是明日一早,皇帝还没有改诏书,你只管换了平民衣服离开京城,当今之局,只怕谁的性命都难保,能活一人,是一人。”
钱憾文没有想到竟然能得到他这么郑重的答复,不由一楞,更没想到的是,他自身难保之时,竟心善如此,劝自己离开是非之地。但他自知也无法多说什么,默默地点了点头,道:“大恩不言谢,子郁就此别过。”
然后他走到亲卫军统领的身旁,任他们的人再次把他制住。
“李统领,他也是救父心切,别为难他,放他走吧。”陶随被小全子扶着站起来。
“是,公子。”对方恭恭敬敬地答道。
陶随刚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阑国军现在打到哪里了,新任的水军都督是谁?”
“已经打到烟河以西,刚刚拿下苍州。他们尽走官道大路,才会如此迅速,怕是早查实过地形。新的水军都督是皇帝从管带中提拔出来的,叫厉风。”说完这些话他就被带出了小门去。
小全子见公子低头沉思,并不上楼,恐皇帝来了知道要责怪他,便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着那个厉风,听说在士兵中很有威望,煽动过他手下的人反对过叶师古。不知这人是什么事什么底细。”
“哎呀,公子你就别想了,您整日在这小楼里,能做什么,只把病养好了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