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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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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是倾盆大雨,屋内是连绵小雨。
但破烂的屋顶并没有影响到赖二狗的心情。
许望秋身形高挑,又长了一身好力气,一般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而且她爹许保山是上一任的里正,在几年前的一次抗洪救灾中为了救人牺牲了,朝廷追授了“忠义郎”称号,录进了县志。
许望秋是许保山唯一的血脉,碍着这层原因,村里人都对她颇为礼让。
平日许望秋看不惯他欺辱云娘,收拾过他几次。他告到里正那想找人评理,结果里正碍着许望秋的身份只是口头劝了两句,最后反而跟许望秋一起骂他整日游手好闲没个正型。
如今那个碍眼的许望秋摔死了,尸骨无存,以后再也没人拦着他在那个贱蹄子身上泄愤了。
赖二狗醉醺醺地瘫在炕上,打了个酒嗝,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死得好!老子花钱买回来的媳妇,轮得到你个臭娘们管。”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赖二狗扭头看到云娘浑身湿透地飘了进来,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活像从阴间爬出来的鬼魂。
“死哪去了?贱皮子!”他踉跄着起身,一巴掌狠狠甩过去。
云娘没躲,也没哭。她的脸被打的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丝,却只是缓缓转回来,用死水一般的眼睛盯着他。
赖二狗被这眼神盯得打了个寒战,虽然觉得被一个女人吓到很丢脸,但已经扬起的手停顿几次,却终究是没敢再落下。
为了找回面子,赖二狗一边扭身往炕边走,一边发出嗤笑:“许望秋死了,我看以后谁护着你。”
听到这个名字,云娘的眼神转了转,终于有了反应。
赖二狗走到炕边一歪身子躺了下去,肥硕的身躯压的床板吱呀作响,他一边骂着‘晦气’一边翻了个身。
酒气混着汗臭在屋子里蒸腾,像一团腐烂的浓雾。
云娘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寒意浸透骨髓,却比不过她胸腔里汹涌的恨意。
瘫睡在炕上的赖二狗很快响起了鼾声,云娘拖着脚步走到炕前,低头审视着这张油腻的脸。
泛红的酒糟鼻,松弛耷拉的眼皮,横肉堆叠的脖颈...嘴角还挂着涎水,睡的死沉。
这张脸曾经在无数个噩梦里狰狞地俯视她,用最肮脏的字眼羞辱她,用最狠厉的拳头碾碎她。
如今望秋死了,他竟然敢用那张腌臜的嘴咒骂她,竟然还能这样安然地酣睡,仿佛望秋的死跟他毫无关联。
如果不是他打伤了自己,望秋就不会去采药。
如果不是他这五年的折磨,望秋就不会一次次地为她涂药,替她挡拳头。
如果不是他...
恨意像毒蔓一般从心底爬上来,缠绕住整颗心脏,绞的她五脏六腑都扭曲在一起。
她恨这个人。
更恨的却是她自己。
这五年来,她曾无数次祈祷,祈祷这个男人会在某一天死去。
或死于酗酒,或在回家的路上被山匪所杀,或跌进河里...
或者,在日渐积累的怨毒下,死在自己手里。
她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却从来不敢真正下手。
若她早些反抗,若她敢于挣脱...
她恨那个畏缩的自己,恨自己像条狗一样逆来顺受,恨自己连累望秋一次次为她冒险。
无边的悔恨涌上来,快要将云娘淹没。
雨越下越大了,一道炸雷响起,唤回了云娘的神志。她回过神,死死地盯着赖二狗起伏的肚皮。
那层丑陋的皮肉下面,裹着一颗烂透了的心。
他该死。
闪电的亮光从破烂的窗户透进来,映着云娘的目光亮的惊人,像是深渊里燃起的磷火,烧灼着蚀骨的恨意。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被关上。
云娘从灶房返回来,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刀刃在雨夜里泛着寒芒,像她死去的心一样冷。
赖二狗在炕上翻了个身,伸手挠了挠裆下,发出几声污浊的粗喘后又沉浸在美梦里,油腻的脸和丑陋的做派一样令人作呕。
她本可以用干净的手去触碰望秋,用干净的唇回应她的微笑,用干净的自己去爱那个唯一对她好的人。
可赖二狗毁了她,从里到外。
这一滩烂肉,用十几两银子断送了她的一生。
让她再也不敢直视望秋的眼睛,生怕自己的肮脏玷污了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
云娘不再犹豫,扬起手中的菜刀狠狠落下。
一道沉闷黏腻的声音响起,又被淹没在雨声里。
赖二狗猛地睁开眼,喉咙间挤出‘嗬嗬’的怪响,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眼珠缓慢转动,在看清云娘的脸之后瞪的极大,像是不敢相信这个逆来顺受的贱人竟然敢杀他。
刺眼的红色混着酒气喷出,云娘嫌恶地皱了皱眉。这人果然从里到外都是污浊至极。
赖二狗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他清晰地感受到全身的力气都在随着那条可怖的裂缝流逝,他瞪着那个厉鬼一样的身影,不甘心地挥动双臂想抓住她。
云娘伸出一只手来按住他,平日里看着细弱易折的手臂,手腕上还带着那一片青紫,此刻却把他摁的死死的。
寒刃再次扬起。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每一次落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这五年来的屈辱和所有的悔恨,全部送还给这具肮脏的躯体。
赖二狗的声音被窗外的雷声吞没。
很快,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终于彻底瘫软下去,一切归于寂静。
粘稠的液体在炕席上蔓延开,顺着炕沿流在地上,汇成一汪暗红色的洼。
云娘脱力地松开手,菜刀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她想抬起手,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全身的力气都被用光了。
她只好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腥臭的红,可云娘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任何时候都干净,她觉得现在的自己从未有过的轻松。
云娘无声地弯起了唇角,她终于自由了。
休息了一会,云娘拖着疲惫的身子,踉跄着走向了隔壁的房屋。
许望秋曾经在这里给她送吃食,也在这里给她涂过药。可如今,这间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一根横梁悬在屋顶。
云娘解下自己腰间的衣带,轻轻抛进虚空。
——望秋,走慢些,等等我。
暴雨终歇,一切归于寂静。
风吹走了堆积已久的云层,月光重新洒向了地面。
一道细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恍惚间,像是谁的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