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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娘 ...

  •      许望秋坠崖的消息传来时,云娘正如往常一般在河边捶打衣服。左手卷起来的衣袖漏出手腕一大片青紫,看着甚是可怖。

      周围一起洗衣的村妇们见此情景,彼此交换眼神窃窃私语,不时发出嘲弄的低笑。

      云娘只当看不见,只继续手里的动作。

      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村正的女儿张春桃气喘吁吁地跑来,边跑边高声喊着:“不好啦不好啦,望秋她...采药时摔下悬崖啦!”

      云娘动作一时僵住,似是觉得自己听到的话过于荒谬,侧身低声询问身旁的人:“她说什么?”

      云娘平日从不主动与人交流,但村民皆知许望秋平日对云娘呵护至极,二人感情颇深。

      所以此时被询问的李二婶只是小心地开口回答:“她说,望秋摔下悬崖了。”

      捣衣杵“通”地一声落入水中,顺着河水飘走。

      听清楚之后的云娘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她脑中狠狠敲了一记铜锣。

      怪不得今日望秋并未来寻她,她只以为望秋是有事。

      “望秋...她人呢?”云娘只听见自己带着几丝颤抖发问,声音陌生的不似自己。

      “还没找到...昨日雨下得大,地太滑了...去搜救的人说明天继续...”

      云娘面色冷静地吓人,她点点头。

      “估计是躲进山洞避雨了。”

      随后弯腰机械地捶打手中的衣服,只是挥动了几下才意识到捣衣杵刚刚已经被冲走了,于是又上手揉搓着衣物。

      周围的妇女们诧异地交换目光——谁都知道邙山险峻,若是从山崖坠落定是难逃一死。

      有人觉得云娘的反应不对劲,担心地看着她。

      也有人小声嘀咕:“真是个白眼狼...”

      云娘恍若未闻,低头专注地漂洗着每一件衣服,拧干叠好,放进衣盆里。随后端着衣盆往回走,脚步飘忽地像在采棉花。

      待脱离了众人探寻的目光,云娘突然调转了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刀背岭脚下跑去。

      跑出去不知多久,云娘才意识到自己还端着笨重的木盆,随后随手一丢,木盆滚落在地上,刚洗干净的衣物瞬间沾染了泥污。

      云娘却毫不在意,只是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山脚跑。

      有寻觅未果的村民正举着火把往回走,火光在灰暗的天色里像几滴晕开的血。

      云娘踉跄地冲过去,抓住最近一个人的胳膊:“找、找到了吗?”

      被抓住的李天牛被她的指甲抓的生疼,一把甩开怒骂:“疯婆子,要能找到早就——”

      话音戛然而止。火把照在云娘脸上,那张平日娇艳温顺的脸上此刻遍布泪痕,下唇被咬的血肉模糊,面色惨白的渗人。

      云娘自言自语地绕过村民,朝着山脚走去:“望秋最会找地方躲雨了,去年收麦子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一个树洞...”

      村民们看着云娘的背影摇了摇头,看天色又要开始下雨,于是不再搭理,朝着村庄匆匆赶回。

      天边最后一抹发白的亮光完全褪去。

      云娘跪在一处岩缝前,她的十指已经鲜血淋漓,却还是像失去了痛觉一般地翻刨。

      一块带着血迹的皮毛在不远处地土堆里漏出一角。

      云娘发疯一般地扑过去,刨开四周的每一寸泥土,最后却发现那只是一块被丢弃的兔子皮。

      “许望秋!”

      她对着黑沉沉的山谷大喊,惊起一阵夜栖在此的鸟群。回音在峭壁间回荡,最后只变成了细弱的呜咽:“望秋...”

      一阵冷风卷着冰冷的雨水,砸在云娘的鼻尖,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顷刻间,暴雨如注。

      云娘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发间的那根素银簪受力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叮琅’的声响。

      云娘被这细小的声音惊的回过神,纵身扑过去将发簪仅仅攥在手里。

      这是望秋送给她的。

      曾经有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赖二狗看到了她发间戴着的簪子,问她要来换酒钱。

      那是她第一次反抗。

      任凭赖二狗的拳头像雨点般砸在她的背上,她只是弓着身子,将那支发簪搂在怀里。

      最后赖二狗踹了她一脚之后恨恨而去。

      她撑着身子倒在土炕上,雨点顺着茅草屋的屋顶淌下来,她默数着着漏下来的水滴,直到听见窗棂传来轻轻地敲击声。

      许望秋从窗外翻身进来,被淋湿的外衣带着水汽,怀里捂着的包子却还冒着蒸蒸热气。

      “桂芬婶给我送了几个包子,你...”

      话语在看清屋内情况时戛然而止。

      许望秋快步走到炕前着急地探查云娘的情况,待确认没有伤及要害后,将怀里的包子放下就要转身出去。

      “这该死的杂碎!我要把他那双贼手打折!”

      因为许望秋的到来,云娘眼里总算有了些许光亮,她及时伸手拽住来人的衣角。

      怕牵动云娘伤口,许望秋怒气冲冲的动作顿时停住,回身的动作都轻柔许多。

      许望秋以为云娘是担心她会揍坏赖二狗,替云娘愤愤不平,“这个王八蛋如此待你...”

      云娘支起身子,扯着许望秋的衣角微微发力,带的许望秋不得不蹲下身子凑近床边。

      她微微摇了摇头止住望秋的话语,难得的相处时间,她不想提任何会影响自己心情的人。

      动作间拉扯的肋骨间生疼,她没忍住“嘶”了一声,望秋立刻伸手来扶她,眉眼间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云娘仔细地盯着望秋的神色,肌肤之痛让人难捱,可此刻眼前人的疼惜却是祛痛的最好药引。

      屋内的油灯照射出暗黄的灯光。

      “忍着些。”望秋用手搓热了药酒,小心翼翼地替她揉着肋下被踢打出的淤青。

      她看见望秋潮湿的睫毛下,那双平日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装满了她。

      还不够。云娘想着。

      “望秋”,她轻唤出声,待眼前人抬眸望来时,献宝一般,伸出一直紧握的右手,露出里面被护的安然的发簪。

      许望秋看着那根簪子怔愣片刻,突然明白了云娘今夜为何会有如此遭遇。

      她伸手将云娘掌心抚平,指尖划过被簪子硌出来的红印,语气中带了一丝自责“就为了这根簪子?”
      责备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云娘正仰脸望着她。

      将歇未歇的油灯下,那目光像盛满了水,无声地索取她的怜惜,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许望秋看不懂,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这眼神里逐渐加速起来。

      “疼吗?”许望秋轻轻拂过云娘颧骨处的淤青,呼吸却乱了节奏。

      云娘轻轻摇头,借机将整个人埋进她的怀里。

      望秋的怀里很暖,皂角的清香混着雨水的潮气,混合的气息盖住了屋内残留的男人身上的酸腐气,给了她莫大的心安。

      许望秋被她突然的靠近惊的微微僵住,下意识抬起手,最终还是没有将她推开,只是从云娘手中拿起那根发簪,将云娘散乱的发髻微微挽起插回了发间。

      云娘带着满足的笑微微闭上双眼。

      别人都只以为,望秋性格泼辣,毫无娇柔之美,但只有她知道,望秋生了一颗慈悲心。

      她会在雨天给自己送热腾腾的包子,也会在来的路上特意检查穷苦老人的茅草屋,会把包子分去一个两个给流浪的猫儿狗儿,会撑着伞送素不相识的老媪归家...

      自己不过是望秋善心上的一处补丁。

      这个认知比赖二狗的拳头更疼,疼得云娘不得不攥紧了手里的衣角,假装是因为伤口抽痛。

      云娘喉头发紧,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滩被汗渍酒臭腌透了的烂肉,有的只是一副在无数个夜晚里被弄脏的躯体,在望秋清澈的眼神无处遁形。

      她奢望着,奢望望秋能看穿自己卑劣的心思,却又怕那双眼会因此蒙上厌恶。

      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了血痕。

      云娘觉得自己此刻像个饮鸩止渴的疯子,把望秋对她的在意当做药引,连落在发顶的呼吸都收集起来,留着每个难熬的夜里拿出来细细咀嚼。

      回忆里的痛楚还如此清晰,那支发簪还躺在她手里,只是那个会替她挽发的人却不见了踪迹。

      云娘仰起头任凭暴雨冲刷掉她眼角的泪水。

      “咔嚓”

      又是一道闪电劈出,银色的亮光瞬间照亮了山谷。

      借着亮光,云娘突然看到,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地上,孤零零地散落了一丛草植。

      她提起衣裙挣扎着爬过去,伸手去捞那些湿滑的药草,拿起来后,却看到了叶片被面凝固的血迹。

      云娘将那丛骨碎补握在胸前,不堪重负一般地佝偻着脊背,终于失声痛哭出来,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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