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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希望(终章) ...

  •   三年光阴,足以让沧海桑田。

      神界,祭神大典事件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余波经年不息。

      神尊玄昊被亲外甥兰徵刺杀于祭神大典,其妹锦裳被废神力,打入无间地狱永世受刑的消息,彻底撕碎了神族高不可攀,圣洁无暇的假面。

      万神碑上代表玄昊的神名彻底黯淡、碎裂,神界根基动摇,内部派系倾轧,乱象丛生,再不复昔日统御三界的荣光。

      锦裳的疯癫咒骂,仿佛成了神族由盛转衰的注脚。

      魔界,永夜宫陨落。

      大批曾参与当年大战的中高阶魔族被废去魔元,彻底沦为凡俗。

      魔尊夜罗刹闭锁宫门深处,再未现身。

      残存的魔族势力龟缩一隅,昔日强横的魔界彻底沉寂。

      而在那片焦黑的,曾浸透鲜血的土地上,沈云霜亲手洒下了一些奇异的,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种子。

      它们悄无声息地融入魅土,如同沉眠的星火,静待着属于魅族的新芽破土之日。

      人间,远离帝都喧嚣的一处清幽别院。

      月华如练,静静流淌过雕花的窗棂,在室内铺洒下一片清冷的银霜。

      夜风带着初春草木萌动的微凉气息,吹动了垂落的纱帘。

      突然,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痛哼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靠窗的软榻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谢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身体因剧烈的痛苦而紧紧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寒风中的幼兽。

      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绷得发白,几乎要嵌入布料。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一缕缕被汗水浸透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他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喉咙里溢出破碎而压抑的呻吟。

      旧伤复发了。

      净魔浴那蚀骨焚心般的后遗症,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每一次情绪剧烈波动或身体虚弱时,便会疯狂反噬。

      再加上三年前在战场边缘,他被沈云霜其威所受的内伤。

      此刻,所有的痛苦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在他经脉骨骼中疯狂地切割、搅动!

      他自废魔气后的身体,脆弱得如同琉璃,根本无力抵抗这源自本源的反噬。

      谢翊蜷缩着,试图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软榻的阴影里,不发出任何可能惊扰到她的声音。

      卑微,早已刻入了骨髓。

      他只是一个被“收下”的赎罪品,一个等待沈云霜发落或遗弃的傀儡。

      痛?忍过去就好了,他的存在,本就不该再有奢求。

      然而,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撕裂般的剧痛,还是让他无意识地发出更重的抽气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带着夜露微寒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靠近。

      蜷缩在剧痛深渊里的谢翊,感官被痛苦折磨得近乎麻木,并未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一种他完全陌生,迟疑的力道,轻轻覆上了他因剧痛而冷汗涔涔,冰冷异常的额头。

      那只手的触碰,如同在滚烫的烙铁上滴入了一滴冰水。

      谢翊的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的痛苦呻吟瞬间卡在喉咙里,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那双因剧痛而氤氲着水汽的紫色眼眸。

      月光透过窗棂,清晰地勾勒出站在榻边的身影。

      是沈云霜。

      她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戾气。

      月光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却依旧无法完全融化她眉眼间那份深沉的倦怠与疏离。

      她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谢翊痛苦的脸上,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没有怜悯,没有温柔,但也没有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恨意。

      那只覆在他额头上的手,也仅仅只是覆着,并未施加任何力量,仿佛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谢翊的紫眸中,先是极致的茫然,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意味着什么。

      随即,那茫然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着沈云霜近在咫尺的脸,仿佛想从她那双深潭般的紫眸里,确认这到底是真实的救赎,还是痛极产生的幻觉。

      沈云霜看着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道:“谢翊……你身上,没有你父亲那种令人作呕的臭味。”

      这是她迟来的“承认”,承认他与那些背叛者的不同。

      谢翊怔住,紧接着,是汹涌而来,足以将灵魂都灼穿的酸楚!

      三年来的卑微、隐忍、绝望的等待,无休止的自我否定,在这一刻,在这只微凉的手掌触碰下,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他猛地侧过脸,将自己冰冷汗湿的脸颊,更深地,近乎贪婪地埋进沈云霜那只微凉的手心里。

      滚烫的泪水灼烧着她的皮肤,身体因无声的恸哭而剧烈地颤抖着、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呜咽。

      沈云霜的身体,在他脸颊埋入掌心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湿意和那细微的,绝望般的颤抖,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她的手臂。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这动作让埋在她掌心里的谢翊猛地一颤,呜咽声瞬间停滞,身体绷紧,仿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或遗弃。

      沈云霜抽手的动作顿住了。

      她垂眸,看着掌心里那颗毛茸茸的,因恐惧和卑微而僵硬的头颅,看着那不断滚落灼人的泪。

      她的目光移向窗外。

      庭院里,一株新移栽的,据说是魅族圣树幼苗的植物,在月光下舒展着稚嫩的枝叶,叶尖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紫芒,生机勃勃。

      远处,是静谧的、沉睡在黑暗中的山峦轮廓。

      复仇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心口的空洞依旧存在。

      但兰徵最后挡在锦裳身前时眼中的悲怆,谢翊跪在魔军前献出生生世世时的决绝,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而被解忧酒压下的记忆碎片,也如同被强行撬开的闸门,带着尖锐的疼痛和混乱的光影,疯狂地涌入脑海!

      她记起奢靡昏暗的醉仙居包厢,她被酒意和放纵的念头驱使着,压着身下那个黑发紫瞳,穿着华贵却口吐反话的美貌男子。

      记起她拿出那些特制的工具,他震惊地瞪大眼睛,紫瞳中燃烧着羞愤的火焰,却无法挣脱。

      记起在沈府后花园,月色朦胧中,她敷衍地将一个油纸包塞给那个自称“奴仆”,却总用灼热眼神看她的俊美男子。

      记起那男子默默蹲下,小心翼翼捡起地上被她生气扔掉,沾了灰的点心,脸上是强忍的委屈和伤心。

      她记起映月荷塘,荷花摇曳,她负气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男子压抑着哽咽的质问:“沈云霜!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痛楚,穿越时光,狠狠刺中此刻的她。

      无数个画面,无数个声音,无数个属于“谢翊”这个名字的片段,混杂着当时被他魔气引发,却被她忽略的阵阵头疼,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她被解忧酒强行尘封的记忆!

      头痛欲裂!她指节深深插入发间。

      谢翊艰难地喘息着,抬头看着她骤然剧变的脸色和抱头的动作,紫瞳中闪过莫大的慌乱。

      “云霜……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因伤重和急切而嘶哑破碎。

      沈云霜倏然拽下腰间双生铃。

      嗡!

      指尖触碰到铃铛冰冷纹路的瞬间,一股比之前更强烈,更清晰的电流猛地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这一次,不再是混乱的碎片,而是一段无比清晰的,带着强烈情绪的记忆画面,如同被强行烙印般,轰然撞入她的脑海!

      她仿佛看到魔界那光线幽暗,带着血腥味的苦涩药气的净魔泉边,谢翊几乎全身浸泡在泉水中。

      他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被强力腐蚀后的深红色,肩背处甚至有几道新鲜,皮开肉绽的裂口,正丝丝缕缕地渗出黑红色的污血,融入那墨绿的药液中。

      泉水显然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他身体绷紧如岩石,微微颤抖着,喉咙里溢出极力压抑的,破碎的闷哼。

      她想起他之前每次见自己前,都会忍受这扒一层皮的痛楚,仿佛看到了当时的谢翊,身体在袪魔浴里绷紧到极致,痛得闷哼,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脸色煞白如纸的样子。

      “净魔泉!”

      现实的沈云霜猛地抽回手,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

      她踉跄着倒退一步,那段记忆里谢翊卑微隐忍的姿态,净魔泉中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所有的一切都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撕扯着她的神经!

      谢翊几乎是在听到“净魔泉”三个字后瞬间领悟,失忆后的沈云霜没有再让他去过那里。

      随即是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希冀,“云霜,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恢复全部记忆后,复杂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沈云霜淹没!

      她的指尖,在触及谢翊冰冷的皮肤上,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仿佛想拂去那滚烫的泪痕,又仿佛只是想确认这份真实的脆弱触感。

      “我全都记起来了,谢翊……我确实……喜欢过你。”

      谢翊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把脸完全埋在沈云霜手里,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因激动和悔恨而无法抑制的抽噎。

      “对不起……云霜,对不起……我那时……”

      沈云霜打断他,“不必说了,我明白,谢翊,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她说完,看见谢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地夺眶而出。

      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浸湿了他苍白的脸颊,也沾湿了沈云霜覆在他额上的指尖。

      他像个在无边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微光的迷途者,又像一个被彻底抛弃后,突然被重新捡起的孩子。

      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和那一点点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冀,都化作了这汹涌的泪水。

      沈云霜就那样站着,任由掌心里的男人无声地宣泄着那积压了太久,足以淹没一切的悲恸。

      她的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明月,投向夜色中那株象征着新生,极其稚嫩的魅树幼苗。

      恨意在滔天巨浪般的悲恸前悄然褪去,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但一粒微小,名为“可能”的种子,已悄然落入这浸透血泪的土壤深处。

      月光温柔地洒在嫩叶上,那抹淡紫,竟与谢翊发梢的墨色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谢翊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竟在这样狼狈的姿态和那只微凉手掌的安抚下,沉沉睡去。

      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和眼角未干的泪痕,依旧昭示着这一场身心俱疲的劫难。

      沈云霜的目光缓缓落回掌中那张沉睡的,依旧苍白却不再因痛苦而扭曲的俊颜上。

      她看了许久。

      然后,那只覆在他额上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生涩的轻柔,向下滑落,指尖极其小心,拂过他沾着泪痕的眼角。

      动作轻得,如同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窗外,月华无声流转。

      新生的魅树幼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尖那点微弱的紫芒,如同在无边灰烬中悄然点亮的一粒星火。

      (全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希望(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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