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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她的嫌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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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徵的另一只手如同幻影般探出,稳稳地、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块令人心悸的石头。
湮界石入手,他清俊的眉头瞬间紧锁,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丝极淡的痛苦之色在他眼底飞快掠过,但被他强行压下。
失去了湮界石,同时那股强大的神力禁锢也骤然消失。
谢翊只觉得浑身一松,巨大的脱力感和更强烈的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上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彻底崩开,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后背的衣衫,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抬起头,紫瞳因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赤红一片,死死瞪着兰徵手中那块属于他的,他拼了命才取来的湮界石!
那目光,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兰徵!你这卑鄙小人!还给我!”他嘶声怒吼,声音因剧痛和愤怒而扭曲。
兰徵握着那冰冷,仿佛随时会反噬的湮界石,看也没看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谢翊。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满细密银色符文的玉盒之中,瞬间隔绝了那恐怖的湮灭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谢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此物,我会妥善处置。你,”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雅,“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不给谢翊任何纠缠的机会,周身神光微闪,月白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月光,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原地弥漫的,淡淡的神圣气息。
“兰徵!!!”
谢翊发出困兽般的咆哮,猛地向前扑去,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巨大的脱力和失血让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黑土地上。
背上的伤口彻底撕裂,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冰冷的绝望,混合着被掠夺的愤怒和无法言喻的屈辱,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要回去!他要告诉云霜!是兰徵抢走了湮界石!
他不能让她误会!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残躯的唯一支柱。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枚沉寂的双生铃。
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魔力,注入其中。
铃身微微颤动,散发出微弱的乌光。
“云霜,云霜!”
几乎是瞬间,光幕再次亮起。
光幕那端,是沈府布置寿宴的库房。
沈云霜正站在一堆琳琅满目的贺礼前,似乎在清点着什么。
她听到铃声,有些不耐地转过头,当看到光幕中谢翊浑身浴血,狼狈不堪,跪在魔界荒原上的凄惨模样时,眉头立刻厌恶地拧紧。
“又怎么了?”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目光锐利如刀,“我要的东西可有眉目?”
“我找到了,是湮界石!”
谢翊强忍着眼前阵阵发黑,急切地、带着血沫嘶吼道:“是兰徵!刚才被他抢走了!就在魔界,他抢走了湮界石!他……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兰徵?”
沈云霜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
她猛地转头,对着光幕厉声道:“兰徵此刻在何处?把他给我叫来!”
“不必了。”
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兰徵的身影,恰好出现在库房门口。
他依旧是那副纤尘不染,温润如玉的模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处理完寿宴琐事后的、恰到好处的从容。
他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采购好的,用于寿宴点缀的极品暖玉如意和灵光流转的夜明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刚刚采买回来。
他缓步走到沈云霜身侧,目光坦然地迎上光幕中谢翊那双燃烧着怒火和不可置信的紫瞳,声音清晰平稳。
“云霜,方才我去城南的‘珍珑阁’购置暖玉如意和这批东海夜明珠,耽搁了些时间,你寻我何事?”
说着,他微微侧身,将手中木盒里的东西展示给沈云霜看,玉色温润,珠光流转,显然是精心挑选的上品。
光幕这一端,谢翊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死死地瞪着光幕中那个月白的身影,衣袍整洁,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气息平稳,脸色红润,哪里有半点在魔界荒原与他激战,承受湮界石反噬的痕迹?!
更别提什么受伤!他刚才明明……
“你……你撒谎!”
谢翊嘶声力竭,指着光幕中的兰徵,手指因愤怒和虚弱而剧烈颤抖。
“他刚才明明在魔界!他抢了我的东西!他一定受伤了!你让他脱了衣服看!他一定……”
“够了!”
沈云霜冰冷刺骨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凌,狠狠砸断了他语无伦次的指控。
她看着光幕中状若疯魔,满口指控却拿不出半点证据,只会无能狂怒的谢翊,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厌烦和鄙夷。
“谢翊,”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看看你这副样子,除了惹是生非,除了满口污蔑,除了给我添乱,你还会做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下那片刺目的血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更深的嫌恶。
“好好待在你的魔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谢翊早已破碎的心口。
“我不去接你,不许回来!”
她红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否则,我就让你有来无回。”
话音落下的瞬间,光幕再次熄灭。
冰冷的黑暗,夹杂着魔界荒原刺骨的寒风,重新将谢翊彻底吞噬。
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僵硬地、一动不动地凝固在冰冷的黑土地上。
紫瞳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怀中的双生铃冰冷地贴着心口,仿佛一块万年寒冰。
背上的伤口似乎不再流血了,因为心口那个地方,涌出的绝望和冰冷,早已冻结了一切。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连最后一点价值,都被彻底否定。
荒原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他染血的衣角,如同哀悼的挽歌。
***
魔界,永夜宫深处最偏僻的一角。
没有幽蓝的魔火,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黑暗。
“他还是不吃饭?”夜罗刹对着门口的魔侍问道。
魔侍忐忑地回道,“太子殿下什么东西都不肯吃。”
“混账东西!”
夜罗刹冲着屋里喊道,“谢翊,你就算是饿死,沈云霜也不会来接你回去,等着瞧吧!”
室内。
冰冷的玄玉墙壁吸走了所有的光和热,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和陈旧血腥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谢翊蜷缩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里,像一具被遗弃,早已失去生机的残破躯壳。
背上的鞭伤和九幽寒潭留下的冻裂伤,在魔气稀薄的环境下,失去了自愈的能力,边缘溃烂发黑,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动着腐烂的皮肉,带来钻心蚀骨的钝痛。
但身体上的痛楚,比起心口那片被彻底掏空、只剩下冰冷寒风呼啸的虚无,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几天,也许只是几个时辰。
他维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紫瞳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里面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底的死寂。
直到——
叮铃……叮铃……
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铃音,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和死寂,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响起。
是双生铃。
那声音细微得如同垂死者的叹息,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谢翊早已麻木僵死的神经。
空洞的紫瞳猛地收缩了一下,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在死水中荡开。
他几乎是僵硬地,迟缓地低下头,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撕痛,他却恍若未觉。
颤抖的、沾满干涸血污和尘土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入怀中。
冰冷的铃身被他颤抖的手指紧紧握住。
微弱的魔力,如同风中残烛般注入其中。
嗡——
柔和的光幕再次在黑暗的虚空中无声展开,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墨色。
光幕那端,是沈府书房熟悉的景象。
沈云霜正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线条优美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那场在魔界荒原的指控和驱逐,从未发生过。
谢翊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贪婪地,近乎卑微地用目光描摹着光幕中那张日思夜想,刻入骨髓的脸庞,紫瞳深处翻涌着巨大的痛苦,渴望和深入骨髓的卑微。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破碎嘶哑的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不成调的字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和濒死般的祈求,微弱得几乎要被黑暗吞没。
“……云霜……”
“我错了……真的错了……”
“接我……回去……”他艰难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口带来更尖锐的痛楚,却被他死死压抑住,只剩下卑微到尘埃里的哀鸣。
“求你……”
光幕那端,沈云霜终于停下了笔,纸上赫然四个大字“挡我者死”。
她缓缓抬起眼睫,目光落向虚空中的光幕。
那双沉静的眸子,清晰地映出谢翊蜷缩在魔界黑暗角落,浑身浴血,如同被彻底遗弃的破败玩偶般的凄惨模样。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无怒无嗔,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谢翊眼中的卑微祈求几乎要再次被绝望的死寂覆盖。
然后,她红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
那是一个笑容。
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毫无温度,如同精心描摹在玉雕美人脸上的完美弧度,带着掌控一切,近乎残忍的玩味。
“好。”她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应允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去接你。”
轻飘飘的四个字,如同赦免的圣旨,又像一道冰冷的锁链,瞬间穿透虚空,牢牢锁住了黑暗角落中那个蜷缩的身影。
“但是我要你在魔界认错。”
谢翊的身体猛地一颤!
空洞的紫瞳骤然睁大,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难以置信的狂喜,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早已刻入灵魂的,无法挣脱的归属感。
“好好,我认错,只要你愿意接我回去。”
他死死攥紧了胸前冰冷的双生铃,仿佛那是连接着地狱与人间的唯一绳索。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沈云霜的认错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