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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我不需要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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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被请进宴客厅,谢杭兰刻意放缓脚步,与宋若苗隔开好几步,对着明姝那张惊魂未定的脸,露出一个迷惑的微笑。
明姝认得她,她自然也认得明姝。二人在这样的场合相遇,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悲海楼有意为之。
明姝试图透过她的眼神看出些什么,然而谢杭兰的年纪、功底都在明姝之上,岂会轻易就被她洞察底细。明姝被她盯了两息,立刻转开视线低下头颅,假装不认识她。
江南名门的贵千金,与卖身为奴的孤女,这辈子都不该有交集的,所以她和谢杭兰决不能被人发现异常。
与明姝的紧绷相比,谢杭兰则显得轻松多了,她始终浅笑盈面,对着谁都是一副端庄女菩萨的样子,任谁都想不到她会是悲海楼能力仅次于仇子瑜的女细作!
坐在冯夫人下首的宋夫人悠悠开口说话:“今日见了长孙殿下,才知道天子的眼光真是好,怪不得我家侯爷催着让若苗进京呢。”她奉承起冯夫人,“夫人好福气,有子如此,此生无憾了。”
冯夫人笑着回应:“宋夫人过奖,天子的意思你我两家都明了,所以今日我才请你们入府来相看一番,好让两个孩子心里有数些。”
宋夫人:“是,夫人考虑得十分周全。我家侯爷和若苗都对殿下非常满意,就是不知殿下的意思……”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裴砚脸上,有询问的,有好奇的,也有看热闹的。
明姝这会子算是瞧明白了,冯夫人给裴砚安排的是相亲局,且是没有经过裴砚同意、擅自做主的相亲局。怪不得裴砚脸上像是挂着一颗大苦瓜,全无半点喜色可言。
看着那张惨白的苦瓜脸,明姝有点想笑。
听众人言语之间,这宋若苗的家世与皇长孙殿下也算是配得上的。
宋若苗乃是平宁侯宋璋唯一的女儿,宋家驻守北疆,世代功勋,到今日宋璋手中还握着五万兵马,爵位与兵权并拥的尊荣,当今世上只有宋璋一人。
按冯、宋两位夫人言语间的意思,裴砚与宋若苗的婚事乃是天子亲自看中的,即使冯夫人往日对天子多有不满,可是对这门亲事,她是实打实的满意,自然就顺着天子的意思办下来。
有了宋璋这尊大神做靠山,对裴砚来日的前程必是如虎添翼,废太子与冯家的屈辱还愁没有清算之日吗?
表面看起来心淡如水的冯夫人,实际早已将洛京的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裴砚:“砚儿……”
裴砚面色铁青,半点看不出命犯桃花的喜气,他沉下声音,用极其不客气的语气说道:“我的私事我会亲自去向天子说明,在事情有结果之前,还请宋夫人和宋小姐不要将此事四处宣扬,免得坏了宋小姐清誉。”
说罢,他隐隐看了缩在角落的明姝一眼,清雅出尘同这满屋的衣鬓馨香全然不同,她只要站在那,就能牢牢勾住他的视线。
冯夫人一听,就急了,几欲张口责备:“砚儿……”
倒是宋夫人及时打断她的话,托着裴砚的意思往下说:“是,殿下所虑极是,今日是我们心急了些,万事都以天子的考量为主。”
裴砚的性情她们都是听说过的,不近女色、翻脸无情,再加上身份尊贵,自然任性惯了。宋夫人求这门亲事为的是宋家荣宠更盛,当然不会忤逆裴砚。
“既然夫人与小姐都知道本殿的意思,那今日的会面就到此为止,来人,送客。”
逐客令一下,当真是没有给平宁侯府留半点面子。
宋若苗是千宠万爱的贵女,被这样一闹,脸上顿时没了光彩,只剩一双美目幽怨地望着裴砚,欲言又止。宋夫人是经风历雨的老人,碍于皇孙权势不敢多言,暗暗握住女儿的手,得体地向冯夫人告辞:“夫人,今日多有打扰,我们就先告辞了。”
冯夫人“腾”地一下站起身,想要开口挽留:“宋夫人……”,可是话到嘴边只能生生咽下去,场面被裴砚搅得如此难堪,她哪有什么脸面再叫人家留下来。
宋夫人则领着一群人转身离去,没有再说半个字。
明姝一直站在门边候着,哪里见过这样的仗势,平日里虽知道长孙殿下不好相与,却也没想过竟是如此不通情达理之人,怜香惜玉更是半点跟他沾不上边。明姝心里一阵唏嘘,此人果真冷面无情,自己以前在他面前乱蹦跶,真是嫌活腻了。
她默默举手摸了一圈自己的脖子,幸好还在,往后在他跟前,必得谨慎再谨慎。
宴客厅一时安静下来。
冯夫人的面色像混了一层黄泥,暗沉难看极了,她手上虽还捻着佛珠,心里的怨气已经脱口而出:“砚儿,你是要气死娘吗?”
“宋家这么好的婚事,你就如此对待,要是得罪了宋璋往后可怎么办?”
裴砚并不在意,漫不经心说道:“从前我也没靠过宋璋,不也一样走到今日?”
“那不一样啊,娘苦心孤诣要为你寻个靠得住的岳丈,就是要为你铺路,可是你……”
冯夫人十分恼怒:“再说宋若苗,家世、相貌、才情,哪一样配不上你?别说洛京城,就算放眼天下也未必找得出第二个比她更适合你的女子!”
“砚儿,这门亲事是天子属意的,他私下派人来同我说过,我觉得很适合,才安排你们见面,你这样一闹,天子的颜面何存?”
可惜冯夫人说的那些,裴砚全都不放在眼里:“我的亲事不必劳烦任何人,包括母亲你。天子那里,我下午便会入宫禀明,不让母亲难堪。”
冯夫人一气之下将佛珠甩出,圆滚的珠子散落在地面,发出珠玉碎裂的声音:“胡闹,自古以来,子女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做主了?”
“我还没死呢!!”
明姝本想弯腰将那些可怜的佛珠捡起来,可是冯夫人盛怒之下,她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悄悄挪了步子往门边上靠,祈祷这对母子的怒火不要烧到无辜的她身上。
没想到裴砚也是个犟种,顶着冯夫人的暴怒还不知道收敛,甚至变本加厉:“母亲,我愿意回到京城重新做回皇长孙已经是听你的话,你将冯家的死侍令交给我,我也按你的意思接下。往后,我也会按照你的意愿,一步步走向你要的那个位子。唯有一点,我此生要娶的必是心爱之人,而不是权谋算计之下的牺牲品。”
他声线骤然提高:“我裴砚,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生任你摆布的棋子!”
冯夫人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麻木地呆在原地,用不可置信的目光静静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钱嬷嬷和于尧怕她撑不住,伸手要来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她缓慢移动步子,仿佛一瞬间就苍老了十载。素白的宽袖被风吹动,连同她的发丝一起,飘扬成一副垂垂老去的美人图。
冯夫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了宴客厅,始终没有再回头。
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宴客厅里只剩下裴砚和明姝。
明姝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身子站得笔直,眼睛一直目视前方,哪里敢乱瞟一下。
此刻,静得骇人,她甚至感觉自己能听到裴砚的心跳声,一声声一阵阵,无情又冷漠。她也想拔腿走,可是现在走太引人注目,她怕裴砚会将一腔怒火撒在她身上。
她该如何是好?
正在踌躇之际,裴砚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他整个人圈在交椅中,左手端起青瓷茶盏,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明姝努力装出淡定的姿态,挤出一丝假笑,吞咽了一下口水说道:“没有……,你还挺……和蔼可亲的……”
“是吗?”
“当然,你是皇长孙,自然做什么……都是对的。”明姝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裴砚的一声冷笑传进她的耳中:“哼,皇长孙……你猜宋家那样的权势为何要与我结亲?”
明姝哪里知道,只能胡乱应付几句:“定是宋小姐仰慕你许久,又或者宋侯爷欣赏你的才能……”
裴砚摇头:“他们要的不过是皇长孙这个位子,要的是天子对皇长孙残存的那一点愧疚,至于这个位子上坐的是何人,他们根本不会在乎。”
明姝听得云里雾里,好半天反应不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换句话说,如果我只是一名普通百姓,你认为宋若苗还愿意嫁给我吗?”
明姝现在懂了:“宋小姐那样的贵族千金,定是要寻个门当户对的郎君才是。”
裴砚却说:“可我不需要门当户对。”
明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毕竟在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想过婚嫁之事,她这样的人,能自由自在过完一生已是万幸,旁的不敢再奢求。
沉默半晌,她才说了一句:“你是皇长孙,想怎么做都行。”
“明姝,不要句句提‘皇长孙’三个字,我是裴砚。”
明姝懵了:“裴砚也是皇长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