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白染似乎遇 ...
-
榕树的枝条几乎要戳进窗内,风吹,影动,连着所有碎光,流进教室。
“余喧,我刚刚讲了什么?”
王文玄盯着第四排最后一桌,严肃地把书一放,手指压紧书面,指尖泛白。
男生慌忙站起来,柜子里哐当一声。
“您刚刚说……说……”他结结巴巴,抓耳挠腮,最后心虚地低下头去,“我刚刚没听。”
王文玄背着手:“同桌帮他一下。”
余喧旁边的黄毛动作一滞,舔了舔嘴唇,粉红的舌头缠着奶油,他嚼了又嚼,紧张到咽不下去。
“前桌。”
白染立马站起来,摆出学霸架子。
“谁主沉浮,直抒胸臆,其中主沉浮指主宰国家的命运,表达了作者以天下为己任的伟大抱负。”白染声音虽是颤抖,却一点不含糊。
“请坐。”王文玄勾起唇角,目光移到后面那两位同学身上,“你们两个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呢,不道啊。
“把课文抄两遍,放学之前给我。”
“好的。”
“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默契地低头,手指不断翻动书页。
“坐吧。”
余喧恼怒地推开同桌,低下声音:“你就别搞我了,东西自己吃掉,再弄到我这里,我就和你绝交。”
“绝交就绝交,是你先给我的。”对方不甘示弱,手又伸到余喧抽屉里,“把笔还给我。”
“凭什么给你,自己重新买一支去。”
“艹……”
“你们两个小声点,”白染侧过脸,眼睛向下瞟,没有正眼看向他们,口气不好,“待会老师又要说了。”
“……”
“多管闲事……”余喧小声嘟囔一句,却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巴。
“所以,只要能找到词眼,理解文章还会难吗?你们当中啊,就有一些同学,曲解文章意图,脑袋里都不知道想着什么。”王文玄抓着课本下来巡视,“大家都写好了吗?第四组后排,别再搞小动作了。”
“老师,什么时候开空调啊,太热了。”
“刘俊同学,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心静自然凉,不断抱怨只会让你更热,咱们都有风扇了,再忍一忍,昂。”
余喧抹了把汗,头顶上旋转的风扇摇摇欲坠,时不时会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我们看这道题,根据……”
“老师,下课了。”
“刘俊同学,我有时间观念,不需要你来提醒我,继续看……”
下课铃突然响起,吓得老王把语文书一颤,掉落在地。
教室很安静,大家静静的等待老王的动作,内心已经飘去了操场。
“……”
慕知虞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老师,拖会儿课吧,就差一点点了。”
几个男同学猛地把球拍一放。
“搞什么啊,班长死装姐……”
“下节英语,肯定会拖课,到时候就没时间打球了!”
慕知虞还想回嘴,可看着老王的脸色,只能咬住下唇用眼神骂人。
“那先下课吧。”老王捡起书本,耳边顿时嘈杂一片。
他叹了口气,脚步缓慢的走到讲台边上,看了眼手表。
“慕知虞,你去办公室拿空调遥控器。”
慕知虞略带诧异,绕过桌椅:“九月份不是不能开吗?”
老王摆摆手,不以为然。
“我也觉得有点热。”
慕知虞不再说话,从讲台边穿过,走出门外。老王看着她走远,保温杯里倒出茶水,映着自己苍老的脸庞。
茶水从杯子裂缝里溢出来。
“呵,你也老了。”
白染掏出馒头,裹着教室里弥漫的饭菜香气咬进嘴里,一口一口,不舍得那么快咽下。
艳绿斑驳,时光中渡过的秋在长空卷住了烈光,飞进窗来。
空调中午被关上,闷热,烦躁,以及恶心至极的午饭,高一新生暂时还未适应。
“好难吃啊我草,”慕知虞吐出来,仔细观察一番,“不是,他娘的这饭菜怎么会有蟑螂腿,哎?还有蚕宝宝!”
教室里一片混乱,张愿桉尖叫着把慕知虞飞过来的蚕宝宝用手指弹到一边,精准直射到赵准梁头上,他哇哇大哭:“妈的,熬了九年,又吃上这饭了,跟打仗似的,我要回家!”
“嚷嚷什么啊,哎,大傻个儿,你的球落操场了。”余喧大汗淋漓,把球一扔,抄起饭盒。
刘俊从桌面上爬起,顺手接球。
余喧看着饭菜嘴角抽搐:“实在不行我们学生自己去做吧。”
刘俊睡眼惺忪,脸颊被手肘印出一片红色,抢过余喧给自己带的饭,挖了一大口放进嘴里:“挺好吃的呀,你们怎么都说难吃啊?”
余喧瞥了一眼他,阴阳怪气:“这饭又不是给人吃的,你吃起来当然好吃啦。”
刘俊咀嚼到一半发现不对,狠狠地肘击余喧,骂到喷饭:“去你的,敢说我不是人?”
余喧差点骂出来,用纸巾擦掉身上的饭粒:“别说话啊混蛋!”
刘俊咽下,油腻大手伸向白染:“你带了啥,昨天不是说好给我们的吗?”
余喧凑上去:“什么嘛,你只吃馒头啊?”
白染被刺痛,把他们期待的目光全部扼杀:“我每天都吃馒头,怎么,你们也想来一口?”
两人都不说话了。
“干什么干什么?整个年段就你们班最吵,我在二楼办公室都能听到你们的声音!”不知哪个女老师,扯着嗓子在门口大吼。
慕知虞赶紧举手:“老师,饭里有蚕宝宝,还有蟑螂腿!这午餐也太……”
“叫什么叫啊!”女老师走上讲台用力一拍,“告诉你们,要是吃不惯学校的饭菜,就让家长来送,要么就是去外面自己买。还在这吵吵吵,想当年,我们那个年代,哪有这么好的饭菜吃,都是饿着肚子的,还要上山砍柴,喂猪养牛……”
白染冷笑。
“要不您吃点,品品味道,如果好吃的话,我们就不吵了。”
女老师一推眼镜,狠厉的眼神扫过第四组角落:“你是哪根葱啊?”
白染把馒头咽下:“您又是哪个蒜?”
全班哄堂大笑,女老师真是踢到铁板了。
林语承坐在角落里,灰暗影子将椅子下拉出一片黑洞,映入双目,紧勾白染的一举一动,唇角微微抿起。
“你还说上了,”女老师径直朝他走来,“怎么,你也嫌饭菜不好吃?”
走近才看到他压根没吃学校的菜。
“哎哟哟,你没吃你在这讲啥子?”老师扯了扯包在馒头外面的塑料袋,白染皱眉,把塑料袋一包,狠狠把馒头咬上几口。
可女老师根本不想放过他,掐住他的耳朵,力道不轻。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很牛吗?”
白染咬住下唇,耳朵已经被掐红。
“放开。”
白染眼神冷冽,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掐得更用力。
“我要跟你们班主任投诉,这届高一新生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老师,今天三十五度,这个天气可以开空调了吧?”余喧莫名其妙问了一句,嘴里还嚼着菜,眼神略带敌意的看着她。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
“就想开空调啦,心静自然凉,没学校通知,你们一个都别想开!”她说完就走,红艳艳的碎花裙飘扬,竟然透出一丝诡异的美感。
白染嫌弃地拍了拍肩膀。
“麻烦……”
哦,对了。
白染回头,对上余喧的眼睛。他眼型较长,眼尾却圆润,金灿灿的眼眸,和秋阳几乎融为一体,皮肤在光中发亮。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啊?”
余喧一甩头发,唇齿间溢出一个坏笑:“不用客气啦,都是同学。”
“……谁要跟你道谢啊……”
“卧槽?”
余喧皱眉。
白染正准备转回去,又想到什么,抬眼:“真的不能开空调吗?”
刘俊笑了,腮帮子鼓鼓的,正准备开腔,却被余喧压下去:“食不言寝不语懂不懂啊?”
刘俊喝了点水,待嘴中的油腻咽下后,像电影中的主角:“不让开,就不能开吗?把体委当什么了,咱们下午必须开,都给我看着昂!”
他说的很大声,白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即耳边响起热烈的欢呼。
“体委万岁!”
“刘俊好man啊!”
“还吵!”女老师又返回来。
全班埋头苦吃。
后背已经浸湿,余喧只得趴在桌子上睡觉。刘俊在一旁搞小动作,要么是传纸条给隔壁组的女生,要么就是和身边的垃圾桶讲话。
慕知虞已经第七次喊他,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刘俊,别去惹垃圾桶。”
“可它脾气很好啊,我刚刚不小心踢它,它动都不动。”刘俊傻兮兮地笑。
慕知虞无奈记下刘俊的名字:“傻人有傻福,以后肯定不会孤单。”
热气游荡在所有人身边,刘俊差点中暑,吭哧吭哧胡说梦话。
慕知虞昏昏欲睡。午后的困意像一只携串阳光的猫,爪上沾满鲜土,被你小心接住。不知不觉间享浸在毛茸茸里,再不想醒。
“上厕所的自己去,别打报告了。”
慕知虞话音刚落,头立刻自觉地耷拉下去,险些撞上讲台边缘。
白染攥起老人机,飞快窜出教室。林语承偏头转去走廊方向,偷摸着绕开同桌,身为第一组倒数第一桌,追上他的速度轻而易举。
赵准梁眯眼探头。
林语承眉宇间透着平淡的杀意,两手静垂于身侧,却早已克制握拳,两颊泛红,深蓝短发尾残汗未擦。
白染推门而入,锁上最后一个隔间。
林语承停在厕所门口,并无下一步动作。漏水的水龙头缓慢掉水珠,没犯着谁,林语承却没了耐心,烦躁向前一步,用力拧紧水龙头。
“滴答。”
“……”
“滴答。”
林语承忍无可忍,捂着耳朵踏入厕所。
最后一个隔间传出他微弱的说话声,白染单手捧着老年机,红色外壳妖艳。
“嗯,吃馒头。”
“还好。”
“嗯。”
林语承嘴角缓缓亮笑,讥讽中还有恶劣的自傲,忘了身后盛满的水桶。
白染蹲下来绑鞋带,手机卡在颈窝:“没事儿,现在刚开学用不了多少钱,学习资料什么的,我还是有能力的。”
添了泥点的运动鞋上,蝴蝶结环绕,不伦不类,白染烦闷地骂了一声,调整好手机位置,屏住呼吸重新解开。
“没事,妈回来给你点钱,省着用,你午餐别啃馒头了,昂。”
“……”白染受宠若惊,捕捉到异常的气氛,“他们要回来了?”
“……没有,就我回来。”
白染挑挑眉,这笑声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要发生。
“……哦。”
“那你快去吧,别被扣分了,昂。”
“嗯。”
白染为自己手动扇风,白发甩到肩后。
林语承听里头没了动静,竟有躲起来的想法。门内窸窸窣窣声响过后,门把手咔出叫音。
林语承慌忙退后,两腿被水桶顶去,碰上边缘,直直向后倒。
白染握上门把。
林语承撑着墙勉强以奇怪的姿势保住裤子,至少没一屁股坐上去。
水桶摇摇晃晃地洒出污水。
“卧槽……”
林语承快速拎起,放置角落。
白染打了个哈欠,一开门撞见林语承。
他吓得跳了一下,沉默两秒走出隔间。
林语承强装镇定,看了他两眼,没吭声,冷冰冰绕开,抓起隔间里的拖把。
白染瞥过地上的污水,没有多管,径直走出去。
赵准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望着两个空座位,喃喃自语:“某人要惨咯。”
余喧依旧雷打不动睡觉,刘俊见他没起,忍着蛐蛐的心思陪在他身边装睡。
赵准梁倍受打击,侧脸看了眼讲台,确认慕知虞进入“深度睡眠”后才轻声道完:“白染要惨了……”
“为什么?”
余喧抬起头,脱口而出的问题把他自己都惊了一跳。
刘俊拉长天线耳朵,硬挤着同桌靠去。
“唉,这可不是随便能说出来的。”赵准梁故意显出大佬风范,满肚子装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你说不说?”余喧掏出在他那借的笔,拇指抵住铅笔芯,不停按动让它吐得更长。
赵准梁认怂:“别别别,爸爸,这铅笔芯可贵了……”
刘俊不耐烦:“那你倒是说啊。”
慕知虞动了动,三人曲腰趴下,假山附体,呼吸放轻。
脚下被绊了一跤。
“靠……你他妈没长眼睛?”
白染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手肘蹭到点水。挣扎着转过身踢开拖把的破布,林语承一把拉起他,摔在墙上。
“你认识那个女孩?”
白染僵住,全身汗毛竖立。阴湿的厕所里远飘恶臭,林语承近在咫尺的脸庞陌生又似曾相识。
“由若吗?”
草,怎么说出来了。
林语承眼神暗了暗:“对。”
白染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甩开他一路狂奔。林语承一个健步如飞,扯着他的手臂背在身后,狠狠按在地上:“那看来我找对了。”
“我信你个鬼,”余喧紧皱眉头,向后一靠,椅背被强大的力量压得吱呀一声,“就他那么小小一只,打架?打赢了?打赢后自己退学,连医药费都不交?”
“人不可貌相。”赵准梁摆摆手。
刘俊躲在余喧后面:“那我可不敢惹他了,难怪上次咱俩那么凶,他都不怕。”
“……”
余喧瞥他一眼:“咱俩当时也没那么凶。”
林语承死死压住他:“跑啊……她当时也是这样难受……你很清楚,不是吗?”
白染毫无还手之力,即使有力气打他一拳也只是以卵击石。
“我可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欺负她?你敢确定?”
白染闭上眼,奋力挺腰想要爬起。
“别说的这么反派啊林语承,你其实都没有证据可以拿出来。”
他话音刚落就被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林语承嘴唇贴在他耳边,“你会不知道?”
“……”
这个嘛,好像确实。白染脑子一热,妈的,我真成罪人了!还没有理由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凭借顽强的生命力,艰难扭头,对上了角落里的摄像头。
他轻笑一声。
“她后来离开了这座城市啊……你呢?你什么代价都没有付出……”
“是啊,我一丁点儿代价都没有付出呢。”
“他吗的……”
无人角落两个身影纠缠。
“……”
白染觉得自己就像个肉饼,其实也不好吃,但总有傻子想要。
“等着吧白染,我也要让你尝尝她的痛苦和绝望。”
白染无奈地摇摇头:“林语承……你和她的关系不一般啊……难道是你的小女朋友?”
“……”
他的后颈被掐出红印,白染连抬头的力量都没有,可声音越来越大:“她跟我说她在初中有个可爱的玩伴,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呢。”
“你他妈……”
“我想那应该不是你,毕竟你上了很好的初中,你也没想过,偶然遇见的两人会产生感情吧……嗯?”
林语承浑身颤抖,脸色愈发难看:“我和她的事你不需要知道。”
“也对。”白染唇边浅浅露笑。
“……”
“她没跟我提起过你。”
林语承的手随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用力按下去。
白染硬生生被挤出些生理性泪水,身上的疼痛比那天更轻些,可胸口断裂成树根,弯弯曲曲像小河般延伸进土地,在苦中扎根。
“毕竟她也不想承认你和她的关系。”白染的头和身体都快被分割成两半了,嘴唇蹭到地面,声音含糊不清。
“怎么现在成你来嘲笑我了?”
“如果你知道真相以后会不会后悔?”
“……”
林语承的眼里蒙上一层雾。
“我不在乎所谓的真相,我只在乎她当时的感受,你知道她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谁。”
白染忍了许久眼泪才没掉下来,语气故作轻挑:“是啊,打给了我嘛。”
林语承悲哀叹息:“要是你去死就好了。”
“……”
他越说越狠毒:“你死了你妈也好过,跟在男人后面,每天干几下就能赚钱,你还能拥有弟弟妹妹,嗯?”
母亲被侮辱,白染好像失去了反应能力,每一句,每一字,辱骂,仿佛砸进胸口碎成灰尘,都无法再打动他。
也许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很窝囊。
因为只是防御,攻击他人的话,始终说不出口。
白染笑着,心脏猛地疼痛,眼睛一眯,眼泪不受控制,划过鼻翼。
笑一下才疼,妈的狗身体。
“明明你是施暴者,还哭得这么恶心。”
林语承松开了他。
“我有时候也在想。”
白染没急着站起来,跪坐于地面,血从鼻孔爬出来。
“要是有一天我死掉就好了。”
林语承面无表情,停顿几秒后双手插兜离开,轻飘飘的声音尾巴回荡在走廊:“是啊,要是有一天你死掉就好了,特别是在生日那天,这样咱们都不会觉得难过。”
“……”
是啊,都不会觉得难过。
洗手池中染红的那一小点散开,雨雾般融进清水。白染抹了把脸,望见镜子边缘的蚊子。
中指抵在大拇指后。
水滴弹到它身上。
慕知虞一眼望到刘俊伸长的手,冷冷地笑了:“刘俊,第十次了,站后面去。”
“哎呀哎呀,我是在……”
“传纸条还有理了?”
“艹。”
刘俊站着也不老实,趁着慕知虞又趴下去,偷偷走出班级。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确认没人后,快速匍匐前进,爬进了年段办公室。
果然啊。
刘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所有遥控器都在这里!
刘俊咬牙,全班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了,如果我没有把遥控器平安带回去,我就是第一大罪人!
全身热血沸腾,心脏越跳越快,真的要这么做吗?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瓦达西……
瓦达西……!
我来救你们了!
刘俊看了看角落里睡觉的段长,鼓起勇气,伸手,再伸长一点,再长一点……够到了!那冰凉的触感,那坚硬的外壳,没错,就是它!
刘俊抓起遥控器飞速跑出去,嘴角飞到宇宙去。高一二班,我来拯救你们了!
“站住。”
慕知虞叫住从后门偷溜进来的刘俊。
“我刚刚去干了一件大事。”刘俊神经兮兮地跑过去,“哎,你看我偷到了啥?”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但前排的同学还是被吵醒了。
“体委,你手上抓着啥?”同学探出头,“不会是遥控器吧?”
刘俊得意洋洋地抓了抓刘海,像打赢了篮球赛:“哼哼,别小看我啊,咱们班下午可爽死了。”
“我去,体委万岁!”
“别吵别吵,”刘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待会给你们开,要是老师过来,问谁开的,你们就说不知道,明白了吗?”
林语然睡眼惺忪:“你们在说什么呀?”
刘俊对慕知虞使了个眼色,慕知虞一个粉笔头飞过去:“快点睡觉,再吵扣分。”
“我c你妈……”林语然接住粉笔。
这是最令人激动的时刻,这代表着荣誉,梦想,汗水,这就是……人生啊!
空调在一声尖锐的“滴”中缓缓打开,那洁白的身体呀,你是如此的美丽,那闪着光的数字啊,你是如此的让我激动!
“万岁万岁!”
“爽死了啊,刚刚午睡起来还以为我死在学校了呢!”
白染枕着手臂,眉头紧皱,长袖上沾了的血色没擦净。
“他妈的吵死了……”
老王走进班,嗅到一股难以描述,却异常熟悉的味道:“什么味道?”
刘俊翻着语文书,一声不吭。
“谁开的空调?”老王放下手提包。
全班寂静。
“谁这么聪明,你们不知道,老师办公室六个人,空间又那么窄,中午的时候可热啦。”
刘俊骄傲地举起手:“我开的。”
老王微笑:“不错不错,以后你就管空调了。”刘俊感动落泪,全班热情欢呼。
“不过这个空调遥控器从哪里拿的,我们老师办公室遥控器都被借走了。”王文玄的食指托了一下眼镜,神情不安。
“年段办公室。”
王文玄沉默片刻。
“所以我们一整列班级都开了吗?”
刘俊吓出一身冷汗,口齿不清:“难道其他班看我如此壮举,纷纷模仿?”
“嗯……”王文玄抚摸下巴,郑重点头,“有可能。”
下午的课容易犯困,除了第四组后排。
“愿桉,愿桉。”刘俊小声叫着隔壁组的女生。张愿桉转头,刘俊立马挤出个微笑:“周末约吗?”
“滚。”她转回去。
“哎哎,别啊。”刘俊见她态度冷漠,冲她后背扔了团纸。张愿桉不耐烦地拆开:周末去看电影吗?
张愿桉回头看他,听不清说什么。刘俊急了,赶紧拍身边的余喧:“她说什么?”
余喧没抬头,扒拉开他的手,认真做笔记,胡乱应付一句:“她让你赶紧滚。”
刘俊信以为真,趴在桌上绝望地抽泣:“我果然还是很招人讨厌吗!”
“老王……”余喧用手肘顶了下他。
“绝望?”刘俊抬头看他,泪流满面,“你也觉得我很绝望对吧,没错,我真的很绝望。”说完又准备写纸条。
余喧皱紧眉头叹气,不再理会他。刘俊想象着张愿桉拆开这只纸团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
“刘俊同学,你写的很好,要是能运用更多的优美语句就更好了。”老王站在他身后,和善地笑着。
“切,要是我会的话早就写了,也不至于……”刘俊意识到不对,转过头去,双膝差点跪地,“我错了。”
刘俊没有受到惩罚,张愿桉却被换到了前面一桌,本来的同桌是赵准梁,现在成了林语然。这倒让刘俊更加坚定了接近张敬菡的决心,因为林语然初中时给人当过军师,虽然没成但也轰轰烈烈。
怎么个轰轰烈烈?就是像小说一样。
怎么个像小说一样?
初中时,林语然哥们吴小弟喜欢隔壁班班花,找林语然帮忙追她。没想到因为太过于明显,导致那个妹子喜欢上每次跟随他们行动的林语承。
幸好林语承为学习而生,为学习而死,这俩没成,吴小弟也成功的和林语然绝交了。
原因是他们家底子好,长太帅,让他做军师自己损失八百万。
刘俊把手伸到余喧面前。
余喧锤了他一拳:“刘俊,你能不能不要传纸条?”
“为什么!”刘俊急眼。
“你把手伸到我这扔,那我还要不要上课了啊?”余喧推开他。
刘俊低头:“可我……可我……”
余喧心软了:“好兄弟,你要有胆量跟人家正面对决,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但从你们两个的相处方式来看,我就知道你是个很随便的人,那就不要顾及自己的脸面,因为以后你丢脸还要丢到家呢。”
“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
“我要是会安慰的话,慕知虞也不会打我了。”余喧悲伤地垂眸。
刘俊长叹:“余哥,我想弹吉他。”
余喧摇头:“别弹。”
“为什么?”刘俊靠在椅背上,斜眼看他。
“因为很难听。”
“……你到底会不会哄人?”
“我不会哄人,但也不会说谎。”
白染坐在前面呆呆地望着黑板,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靠,怎么这么饿。”
余喧从包里掏出巧克力:“下午难熬,撑着点。”刘俊瞪着大眼,眼睁睁看他把一整块巧克力递出去。
“你不是不会哄人吗?”
“没哄。”
“那这是什么?”
“嗯……这叫帮助,你不懂。”
黑板上的数字凌乱却有秩序,简单却不易理解,许多同学已经趴睡过去。连数学鬼才赵准梁也烦躁地撕烂草稿纸:“真他吗个破学校。”
余喧背起包,一条白溜身影快速窜过。
“这么急?”
余喧朝门口走去,脚刚拐到右边,却停住。刘俊在后面撞上:“干嘛?”
“你先去占位,我上个厕所。”
刘俊抢过他书包:“那你快点去,懒人屎尿多。”
余喧没心思还嘴,快步经过三班四班。林语然甩着手,水滴溅到他身上:“怎么没去打球啊?”
“尿急。”
“呵呵,”林语然假装拍他肩膀,把手上的水全蹭去,“没赢你我可不会走,今晚有空吧?”
“有空啊,”余喧意识到他的意图,赶紧转了个身面对他,“喂喂,你没纸巾啊?”
林语然委屈地低头:“全在我弟那。”
“刘俊已经过去了,你帮他拿一下书包。”
林语然摆摆手:“知道了 。”
余喧总算摆脱他。
厕所飘出一股恶臭,他嫌弃地探头,最后一间上了锁。
“您别有头没尾的,他什么时候回来?”
余喧愣住,四周无人,他蹑手蹑脚地凑近最后一间门口。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还有您,他回来都是找家里要钱,您还愿意给!”
“你这话说的,他再怎么样也是你爸。”
白染克制着自己不发出太愤怒的骂喊,可手指连抠门把手的动作,已无法掩饰内心汹涌的恨意。
“您要是把他们带回来,我就不在那住。”
“……你又来了。”
白染默不作声,厕所闷锁着的热气与臭味令他发昏,光微弱洒下,耳边似乎多了几声他人的呼吸。
余喧退后几步。
“你还怪我?你不是天天住在酒店里,就是泡在酒吧里,我早就猜到上午的电话有问题!”
胸口剧烈起伏,苔藓要破出心脏,早已腐烂的身体连拖带拽才能活下去,踩在墙上的脚狠狠踢出个泥印子。
“我没给你钱吗?”
白染听到这话,气焰瞬间被点燃。
“给钱就可以啦?把我当什么了?你爱给不给,大不了我去街上当乞丐,都比当你的儿子好!还给钱……给你妈!我不用吃不用喝,不用买资料,不用打印作业是吧?我就是你养的狗,买点狗粮,蹲在路灯下都能撒一泡尿拉一坨屎!都不用你费心的!”
余喧静静听着他接斯底里的骂声,耳朵快炸了,幸好厕所只有两人,要是被其他同学听着,准会造出点谣来。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以为我不累吗!我要照顾三个男人,你一个,你哥一个,还有你爸,我当然知道他要回来要钱,但我能不给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给的下场!我这么做,让他拖几天,住在咱们家里你就眼不见为净,啥事都不用管,就这样你还不要!”
“好啊,”白染冷下来,声音疲惫,“我就想看看要是我把门锁了你们会是什么反应。”
“……别任性。”
“没任性。”
“你真是够了!每次跟你说话都这么费劲,你以为你谁?你拒绝得了我拒绝不了他们,你只有在我面前还敢硬口气,在他们面前呢?你敢这么跟他们说话?到头来还是我去摆平那些事,我就得跟在你后面为你擦屁股是吧?”
“……这么说好像都是我的问题。”
“不然呢?”
母亲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很轻。
对哦。
他松了口气,嘴角缓缓勾起:“太好了,我就喜欢看你为了我骂骂咧咧忙忙碌碌的样子。”
白染举着挂断的电话,黑色屏幕映照着令人作呕的嘴脸。
“……”
嘴唇不住地颤抖,想让屏幕上的脸挤出个冷笑,就像电影里面的反派,可双眼还是掉下几颗温柔。
他抱着双膝,背后靠着脏污的墙面,身体无力支撑,滑了下去。
余喧站在门外,脑袋耷拉得很低很低。
隐忍的哭声,隔间里带回音,小心翼翼,又震耳欲聋。
那一年秋季,秋老虎横扫,出奇的热。聒噪人群,榕叶繁茂,九月秋阳盛开正烈。
年少的余喧第一次听到,比露珠在叶片上滚坠,夜风吹亮了路灯,榕市树间的生长,还要小的声音。那是他未曾闻见过的细碎,与心脏共振,呼吸困难。
那么小,那么轻,却能将胸口扯疼,还要刺红眼尾。
白染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烦人的决定,是要献出自己,还是用刀刃插向别人。
但这一次,他觉得他错了。
后悔了。
可已经没用了。
余喧一声不吭。
厕所靠边的墙上,窗边被染黄,已经透不进光了。
操场熙熙攘攘。
躲在潮湿的厕所里,无法成为天神。撞断了翅膀,连创口贴都没有,眼泪烫伤皮肤,更无法愈合。
临走前,他在门口塞了包纸巾。
踏出厕所时,耳边一阵轰鸣。
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不只是空落落。
白染打开锁,那包纸被门甩出去。
他待在原地,愣愣捡起纸巾。
绿色包装里头干干净净,隐约飘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品牌,但他知道,是谁留下的。
“余喧。”
天空全黑了,两人停在操场边缘,男孩双眼红肿,白辣辣灯光下,泪痕被抹去。
余喧回眸。
“你有空吗?”
“……”余喧咽了咽口水,手心不自觉冒汗,“有空。”
“你不是还要……”
“有空。”
“……”
“你……你要干啥?”
“你不是有自行车嘛,可以送我回家吗?”
“好。”
晚风把秋伤卷进肚里,黑幕嵌着几颗小巧的星星,橙黄灯光下,璀璨咽下少年的泪水,枝桠光影扑面。
街边同校的学生不少,手里各抓着肉饼或是柠檬水,各自诉说学校的苦难,欢笑萦绕耳畔,总能迸出永无止境的废话河流。
“抱歉啊。”
余喧蹬自行车的速度放缓:“怎么了?”
白染始终与他保持距离,手垂在身边抓住后座边缘:“害你浪费了一包纸。”
“怎么会。”
“你在厕所门外听见了?”
“……”
路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高楼上每一面玻璃都反射着五彩斑斓,河边隔了一条街,还能嗅到麻辣小龙虾的蒜味。
“我又不怪你,”白染抬头,知道他在犹豫,“虽然有点丢人……”
“不丢人。”
“……”
白染手伸到他前面,揽住他的腰。
少年耳尖蔓延上玫粉,濯清涟所不显太红。上半身似乎被冻结,双腿无意识地加快速度,石头碰撞车轮颠了一颠,也无所谓。
“你的纸巾,我收走啦。”
“好。”
“为什么是香的?”
“闻出来什么了吗?”
“柠檬。”
“嗯,嗅觉很好啊,我一直觉得挺淡的。”
沉默片刻。
“谢谢你啊。”
“都是同学。”
白染将头埋在他后背。
很湿。
“谢谢你。”
余喧抽出一只手,将他环抱的动作拉得更紧:“要下坡了。”
白染埋得更深。
榕须晃来海的声音,一小溜萤火虫绕着瞳孔飞。只是不能填满心脏的裂缝,白染默默流泪,同灯火下坠,手愈发抱得紧些了。
“送到这就好了。”
“我送你到家。”
白染固执地摇头,手已经松开:“我自己走回去,你快回家吧。”
“白染。”
他顿住。
余喧扭扭捏捏,少年的眼神总是清澈,藏不住一丝丝的心事。他垂着脑袋,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抬眼望他,手扣着自行车把手。
“那个……你……你以后……以后会好的所以……所以……不要难过……”
白染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搞蒙了:“什么?”
余喧咬咬牙,郑重地看向他,金烈的亮光圈住几只萤火虫,白染看得,出了神。
“你……你不要难过,咱们都是同学,你失去了所有,都还剩个我不是嘛。”
“你在……”
“我……我在安慰你,所以……所以你……”余喧再也说不下去,尴尬地扭头,“你心情……好点了吗……”
白染噗嗤笑出声。
“你……你……你笑起来……好看……”余喧语无伦次,只是一味地跟着他傻笑。
“笨蛋,”白染背着书包走过他前头,“谢谢了,还有,我心情好多了,拜拜。”
余喧呆呆看着他。
“你快回家吧!”
余喧望着路灯下越行越远的身影,嘴角莫名其妙溢出一个微笑:“小心点。”
白染听不见,即使踩到水洼也听不见,双腿生了风,随晚风而奔去,呼吸间呛出笑音。
余喧目送着他,直到捉不住他的影子。
“干嘛不去打球啊?我都帮你占了半个小时!”
余喧一手持电话,一手擦头发:“怎么样?是不是等得很热啊?”
“你他妈还敢说!”
“哎呀临时有事嘛,你不是跟林语然他们打了吗?”余喧坐在床边,拉开抽屉,“都怪你,我吹风机都不见了。”
刘俊大叫:“要点脸吧哥,你明天要是再不陪我打球,咱俩绝交!”
余喧不紧不慢地走进卫生间,把吹风机插头插好:“那不是人家来找我嘛,我总不能拒绝吧?”
“谁来找你?”
“……”
余喧动作一滞,刘俊会心一笑:“我就说嘛,还有什么比篮球更吸引你的?我懂我懂,那不绝交了,爹爹同意你们这项婚事。”
“闭嘴!他是男的!”
“……你不是直的吗?”
“你妈……”
刘俊也不逗他,慵懒地靠在床头:“明天继续吧,林语然那家伙太菜了,不如他弟。”
余喧敷衍:“是这样的。”
刘俊沉默片刻,那头传来手机与指甲碰撞的声音,随后突然挂了。
“……”余喧听见忙音,愣愣地把手机举在手上,“臭孙子,就知道跟女孩子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