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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生 汪图南视角 ...

  •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赴京赶考的途中。
      那年我背着书箱,搀着娘走山道,谁知半路遇了土匪拦路。当时我不过二十出头,手中无刀,心中也只装得下书与理,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贼人喊叫着围上来,我护着娘往后退,心中却已知,今日怕是逃不过这一劫。
      她是从林间走出来的。月色之下,白衣胜雪,眼神冷得像霜刃。她没说一句话,只几个起落,那几人便或倒或逃,只剩下两条命还敢喘气。她收了手中的细刃,回身便走,像只是顺手替山林清了障碍。
      我下意识唤住她,谢了一句。她没应,只轻轻瞥我一眼,仿佛那一眼也只是看路而非看人。
      我娘倒是比我胆子大,她朝她挥了挥手:“喂,姑娘,天黑了山里冷,你既走这边路,不如一同歇歇,我儿会生火做饭。”我以为她会拒绝,毕竟她看着不像愿与人结伴的性子。却不料,她停了脚步,半晌,点了点头。
      她说她叫拾月,只说自己在寻一个人,却未多言。我娘煮了粥给她,她接过来,只抿了一口,便不再动。
      娘嫌她挑食,说她是猫儿转世,这么爱干净讲究。她没理会,倒是我不小心笑出声,被娘狠狠瞪了一眼。
      那晚我们围着火堆,她独自坐在边角,背后是林中风声。火光落在她侧脸上,我才注意到,她眼睛细长,瞳色偏淡,看人时不常对视,却比任何人都能看穿心思。
      母亲烤火时忽兴致来了,便讲起她儿时听过的旧话本子,说是驱邪避凶之法里头最怪的,就是对付猫妖。
      “猫妖最爱引人入山。”她一边翻着火堆的干柴,一边说道,“等人迷迷糊糊走进它的巢穴,它便变出香甜的果子点心诱人吞下,实则是石头幻化。那石头吞进肚子,早晚要破肠而死。等你死了,它就吸你的魂魄,啃你的血肉,还会缠你三代。”
      她说这话时,火光正跳在她脸上,声音忽高忽低,仿佛真有那样一只猫妖在暗处听着,扑棱棱就要扑出来。我当时听得直皱眉,还在一旁悄声笑母亲老糊涂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还自个儿叹了口气:“这种故事,最怕的就是人信,也最怕的是人不信。”
      母亲聊起来话很多,我细细听着,视线又落到了拾月身上,火光中,我悄悄看她,她面上虽无异色,可那微垂的眼睫下,却藏着一丝我读不出的情绪。
      “你这人,”娘突然低声嘟囔我,“将来怕是要吃她的亏。”
      我苦笑:“她哪会理我这般的书呆子?”“不理更要小心,”娘嗑着松子,“你这念书的,别哪日被她咬了一口还觉得是缘分。”
      我正要反驳,她却忽然开口:“我听得见。”
      我和娘都一愣,娘笑着说:“哟,猫姑娘还真听得见。”
      她没再说话,低头盯着火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们一共同行了十五天。她话不多,但每一语都在点上。路上我读书,她习剑,偶尔夜宿野林,我生火煮粥,她就倚在树边磨刀,月光映在她眼睫上,看起来不近人情,却也不冷漠。
      我记得有一次下雨,娘腿脚不便,赶路实在艰难。我撑着油伞撑得手腕酸,她默不作声地走了半晌,忽然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把极薄极长的伞骨,几指翻转,一把细骨金纹伞便撑在了我娘头上。
      娘诧异地看她,她只是淡淡一句:“这是我们那里的雨器,怕潮也怕人情,所”以不借人。”
      娘忍笑道:“你果真是猫性子。”
      那时我也笑了,看她微微抿唇,像是在忍气,却也没反驳。
      有一次,她问我:“你读那么多书,为了什么?”
      我说:“为家国,为天下,也为自己。”
      她“哦”了一声:“我从不信天下。”
      我看着她:“那你信什么?”
      她想了想,指了指远方山影:“我信月亮。”
      我笑:“月有阴晴圆缺,难以恒久。”
      她却说:“可它不随人心变。”
      那一夜,我在火边写诗,娘早睡了,她走过来,忽然看着我手中那页纸:“写的是我?”
      我一怔,便听她轻声念出我刚写的句子:“白衣如雪不沾尘,一步山川一步身。”
      我局促地将纸揉起,她没说话,只伸手取过炭笔,学着我写字。
      我看着她写字的手,指节苍白,锋利如刃。事实上,我也察觉了蛮多,不禁问了一句。
      “你真的是妖?”她不语似乎默认。看来母亲看得更准。
      我又问:“那你活得久吗?”
      她点头:“比你久一点。”
      “那你会死吗?”
      她依旧点头:“若心死。”
      我不知该说什么,忽觉她其实并不冷漠,只是与世疏离。她不是不近人情,她只是孤独得太久。
      她说她在找一个人,是她命里的一场约。可那人去了京城,再无音讯。
      “为何还来找他?”
      她看我一眼,眼中有笑:“你读书读太多,不懂情。我找他,只因愿意。”
      她忽然又道:“你以后会娶妻吗?”
      我一时无言,竟不知怎么答。
      “你心太直。”她淡淡一笑,“你若娶人,怕要娶个能容忍你这般呆瓜的人。”
      “那你呢?”
      她说:“我若能再见他一面,也就够了。”
      我第一次察觉到她不一样,是在入秋后的第三日清晨。天微凉,她却似比往常更怕风,一早起身时,面色略显苍白,额上浮着薄汗。
      我娘见了,把她拉到火边坐下:“你这姑娘,不像中风寒,是不是有了?”她愣了一会,一向冷淡的神情第一次出现裂痕,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慌乱。
      “哟,还真是啊。”我娘惊讶得合不拢嘴,“我就说你眼角发青、脉象偏软,准是有了喜脉。”
      她张了张嘴,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还未满月,不太稳。”
      那时我正烫水准备早茶,手一抖,壶盖落进火堆。我娘瞪了我一眼,过来低声骂道:“你发什么呆?还不把东西拾起来。”
      我心头混乱,只得默默低头拾壶,却听她忽然问我:“你……慌什么?”我回头,看见她眼里有几分疑惑。
      我说:“不是慌,是意外。”
      她轻轻哦了一声,把手落在腹间,那是她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做出这么人间的姿态——不是执剑的人,不是风里的猫妖,而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子。
      从那天起,她变化极多。她不再冷得像冰刀,偶尔夜里也会主动靠近火堆。她不爱吃肉腥,我娘便每日清晨采山花煮粥,她开始用粗布裹胸防胀,用黄泥泡脚去寒。我陪她一起走林间小道,她走累了会停下坐在石上歇一歇,手下意识护着腹部。
      有一次她腹痛,我扶她回去,她满头是汗却咬牙不肯喊痛。
      我娘骂她:“你是铁打的吗?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命了。”她那一刻像是被“不是一个人的命”这句话刺到了。
      后来她对我说:“我原以为自己孤身来去无牵,如今才知……有牵挂,是幸也是劫。”
      我说:“那你愿意让我们陪着你吗?”
      她看着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晚,我第一次替她记下胎动的时间。我坐在她不远处,翻着医书,听她轻声说:“刚才,动了一下。”我抬眼看她,她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与怔然,好像第一次相信这命是真实的。
      我娘总笑说她是“猫妖装人样”,可我知道,她不是装。她是真的在慢慢变得柔软,只是她从来没有为谁这样温柔过,所以手足无措。
      她开始问我:“你小时候是你娘带大的么?”
      我点头:“她一个人撑起全家。”
      她静了一会儿,道:“我也想这样。”
      “我可以陪你。”我几乎脱口而出。
      她偏头看我一眼,神情复杂,半晌轻轻一笑:“真是傻气。”
      我知道那笑里并无讽刺。那夜之后,我陪她写名字。
      她说:“若是女儿,唤她‘舒’,希望她一生安舒无惊。”
      我握笔替她写下“阿舒”二字,她默默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说:“你文好,人也静。我想,她若是你带大,或许会比我好。”
      “她若交予我,我便当亲生。”
      她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她嘴里听见一个如此柔和的“好”。
      后来我们同行入京,日日在路上,她走在最前,我走在中间,娘走在最后,有时候会扯着我问:“你这么喜欢她?”
      我红着脸否认。
      “那你总盯着她干什么?”
      “我怕她迷路。”
      “胡说,她记得的路比你多。”
      娘这人最是敏感,她说得没错。那时我已觉心动,却不敢表露半分。她身上有种气息,非人间常理能束,非言语能近,我只觉,若她是月亮,我只能远远看着,走近了,便会熄了我这盏灯。
      直到她消失。
      我高中状元那日,娘哭着给我做了一桌菜,街坊来道贺,我却只觉得屋里冷清,心头空荡。她走得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
      直到半年后,她突然现身,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她把孩子交到我手中,说:“她是我与那人最后的牵绊。我……护不住她了。”她身上多处伤痕,血已渗透衣衫,我不敢碰,只觉指间都是凉的。
      我想救她,可她摇头,望向我娘。“请你们好好照顾她。”我娘一生信命,听了这话却眼圈一红,抬手就要替她诊脉。
      “没用了。”她说,“孩子要紧。”
      娘那日没说话,只抱过孩子,轻轻哄着入睡。她断气前,取出一面铜镜交给我,说:“此镜名相吉,昔为皇室灵物,后赠我为誓,今交你为托。真就,只能拜托你了。”
      我答应了,哪怕那时我还不懂这些话的真正意义。
      拾月被我葬在梅林,那日春寒未尽,山风料峭,我娘披了我的大氅,站在土丘前望着她的碑,良久,轻轻道了一句:“你这猫姑娘,还真是比我有福气。”
      我问她何意。她没看我,只叹:“你心给了她一半。”
      我刚想开口却很难否认,什么都瞒不住娘。
      她拍了拍我肩,说:“你是我儿,我太清楚你了,那就把剩下的一半好好用来护你女儿,娘到这个地步也算是知足了。”
      我点头。
      此后,我将那女孩当做亲生女儿抚养,带她与母亲一同回到我少时求学的书院旧地定居。书香、岁月、阿舒,和那不愿言说的往事,伴我走完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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