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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途 谜语人 ...

  •   雪,在火后第三夜悄然降临。
      纷纷扬扬,银白的碎片无声地洒落,落在焦土之上,将那一地灰烬缓缓掩埋。塌陷的梁木已与泥土混为一体,汪府昔日雕梁画栋、碧瓦朱门,如今尽数化为断垣残壁,被冷雪一点点湮没。唯有西南角那片废墟深处,一口破损的密匣尚存温度。雪落在上方,化作水珠渗入缝隙。其内,阿舒缓缓睁开眼。
      她不知自己沉睡了多久,只记得季慈燃烧时那一瞬的微笑,仍残留在眼睑深处,如火焰的余光,不肯散去。风刀雪剑,冷意刺骨。她拖着尚未恢复的身体,抱紧怀中的铜镜,一步步踉跄着,踏出废阁最后的那扇门。空气中仍残留着焦土的气息,与漫天雪色格格不入。昔日花园只余残枝断瓦。
      她艰难地翻找着——那是昭阳掉落的发钗,银上斑锈未褪;那是朝霞衣袖边绣的一瓣桃花,残绢上还沾着未褪的胭脂香;那是赵叔腰间那只铜铃,已碎裂为两截,坠于瓦砾之间;而老太太那串沉重的佛珠滚在雪泥中,断线如血,珠散如泪,嵌入冰冷的泥土。她没有哭,只是一件一件拾起,把它们贴近胸口,藏入怀中。
      她踏过积雪,穿过满是断砖的侧院小路,来到府后那处溪边——那是她小时候最爱的地方,柳树低垂,老槐参天,是她捉萤、逃课、偷吃点心的地方。如今,枯树孤立,那片土地上积了一层薄雪,掩不住残破的记忆。
      她静静跪下,赤手挖开冻土。一处一处地,将他们的遗物埋入雪下的泥土中。她不许自己哭。只用手,一次又一次覆上泥,将每个人的痕迹藏好。雪落在她的发丝上,衣袍湿透,泥水沾上指尖,她却一动不动。她找来几块残瓦,拿炭笔在其上,写下名字。
      “赵叔。”
      “昭阳、朝霞。”
      “祖母。”
      她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唤着这些名字,像在唤他们醒来,又像在同另一个世界说话。
      风声呜咽,天地无语。她最后站在雪地中,仰头望天,低声呢喃:“爹,我该怎么办啊。”
      她撑到最后,终于体力尽失,眼前一阵发黑,重重跪倒在雪中。雪落得更大了,天地之间,只余一人,一镜,一地新坟。
      铜镜落在她身侧,沉默不语,却泛起一层诡异的光泽。季慈的灵力残留其上,在这一刻彻底松动封印。
      镜中一道幽光自心底浮现,如流金般蜿蜒扩散。镜面荡开涟漪,凝出一个少年身影。他约莫十七八岁,金发赤瞳,眉眼清冷,衣袍无尘,目光却带着初醒的迷茫与淡淡伤意。他低头望向倒在泥中的阿舒,怔了片刻,伸出手抚上她额头。
      他轻轻将她抱起,带着那面黯淡无光的铜镜,离开了此处。
      身后那片溪边草地忽而泛起淡淡微光。墓石上雨水滑落,一道光幕升起,将那片土地从尘世隐藏——留给他们一处永远安宁之所。
      而藏书阁,在这一夜,彻底从世间抹去,就如它从未出现过。只余阿舒与金发少年,在风雨之夜悄然远去,无人知晓他们去了何方。天色渐亮,废墟之上,有人遥望残城,却再不见那座静立百年的藏书阁,也再无人能忆起那名永远不老的“先生”。
      但阿舒记得。她记得每一本无字的书、每一位为她而死的人、每一个梦里血色的天、每一次燃烧前的低语——她记得。
      阿舒醒来时,已是数日之后。她躺在一处山洞里,洞内冰冷却干净整洁。洞口垂着一层厚重的藤蔓,挡住风雪,外头积雪已没过半膝,却未曾渗进洞中分毫。
      山洞深处残留着火堆的余温,一旁置着一只用兽皮缝制的水囊,几颗已剥皮的寒果整齐地码在石盘上。
      她撑起身来,四肢酸软,骨节生寒,喉头却先哑了:“是你救了我吗……季慈?”声音在洞中回荡,却无人回应。
      她怔怔望着头顶灰白色的石壁,心头仿佛被雪灌入,空荡荡的。那些坟,那场火,那些人,终究不是梦。她披上一件兽皮斗篷,踉跄走出洞口。漫天飞雪正在天地间洒落,眼前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林野,万籁俱寂。
      她认得这处山林,是她幼年曾随祖母避暑时探过的一隅,罕有人至,古木苍苍。季慈曾说,此地“气机古怪”,是旧年断脉的交汇处,灵力易聚难散。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开始四处寻找食物,也许是出于本能,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雪中觅食并不容易。她拨开积雪,在几株灌木下寻到几颗冻果,又在石缝中找到些干苔。当她弯腰捡拾时,忽然远远看见雪林中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陌生的少年。他一袭月白衣袍,在风雪间立得纤细而挺拔,金发高束,眉眼清冷,整个人像从雪中走出的影子。那身衣袍在风中微微鼓动,像雪上的月光,晃得人几乎不敢逼视。他像是不敢靠近,又不忍远离,一直默默守在她目力所及之外。
      起初她以为自己眼花了,结果一连几次,都能瞥见他悄然现身又悄然离去。终于,她故意设下陷阱,在岩后布好荆棘,然后装作昏倒。果然,他来了。
      “你到底是谁?”她冷不丁睁开眼,攥住他的袖角。
      少年惊得一抖,整个人几乎往后一仰,险些撞上荆棘。他稳住身形,微微偏头看她,那双眼眸是清淡的灰金色,瞳仁很浅,仿佛能映出山间日光,光中却没有温度。他想抽回手,却又不敢,只低声道:“我是……你身边一直有的。”
      “你是……那面铜镜?”她声音发涩。少年愣了愣,点头。阿舒瞳孔一缩,下意识退后:“是你招来的那些人?是你引他们屠我全家?”
      “不是。”他立刻摇头,声音里竟带着急切。
      “那你是做什么的?守着我?看我死?看他们死?”
      相吉没有回答,只轻声道:“你不能死,这是我现在存在的唯一意义。”
      “那季慈呢?他死的时候,你在哪儿?”这句话刺得相吉眼神一滞,似乎想解释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阿舒看着这个金发少年,既陌生又熟悉。他看上去无害,像个怯生生的孩子。
      阿舒望着那少年,沉默良久。她终于问道:“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金发少年低垂着眼,掌心缓缓摩挲着那枚铜镜残痕处,镜面虽失去光泽,却仍隐隐映出她的侧影。他不答,只轻声说:“我不是敌人。”
      “那你是谁的人?”
      相吉微抬眼眸,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哀伤的克制:“我曾属于很多人……但现在,我只想守着你。”
      阿舒不语,内心却泛起更深的疑团。“你知道我家为何会被灭门,对吗?”她再次逼问。
      相吉手指一紧,却仍不回答。他目光下垂,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若知道得太早,反而更危险。”
      阿舒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她受不了眼前人的谜语话,她有太多想知道的东西了,却还不能得到答案。双方开始沉默,各自有着自己的思虑,不知从何说起,以何种方式说明。她深深陷于苦涩的回忆里,已经没有气力去质问眼前人。
      这一夜,阿舒梦到一片无垠的金色水面,水中倒映着一个背对她的男子,披着白袍,左肩一枚缀金的印记半隐半现。他似乎在写什么,一笔一划,在空无一字的书页上刻下光。她试图上前,却被水面阻隔。那人却在转瞬间抬头,露出与相吉一模一样的眼眸,只说了一句:“命,不止一生。”
      阿舒惊醒,浑身冷汗,发现相吉正靠在洞口打盹。他似乎早就习惯了她的梦。她盯着他,半晌才问:“你是不是……曾经是人?”
      相吉睁眼看着她,沉默片刻,回答:“我现在只是镜。”
      她愣了愣,心中却更乱了。
      她知道他在避重就轻,但那份克制与哀伤,不像欺骗,更像是一种无法挣脱的誓言。
      营帐灯火摇曳,将军端坐案前,神色冷峻,手指敲击案板,发出清脆声响。一道人影如风般飘入,衣袍素白,神情漫不经心,却眼神锐利——正是“临渊”仙人。
      将军扫视一圈,淡淡道:“汪图南入狱,与他相关的也都除去了,算是大局已定。”
      临渊轻笑,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将军手腕不凡,不过这盘棋远没结束。”
      将军眉头微皱:“此话怎讲?”
      临渊摊手,“天下风云变幻,棋局也在不断调整。哪个局面又真能完全相信?”
      将军冷笑:“呵,如今世道,讲的不过是利益交换。你倒是说说,你心中所图为何?”
      临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的心思向来简单——升仙。将军若助我,我便助你,彼此成就。不过大事将成,倒是将军女儿那方...”
      将军端坐案前,眉头紧锁,声音冷硬:“她不过是我的棋子,一枚用来巩固权势的傀儡罢了。”
      临渊靠在案边,神色漫不经心,笑道:“将军果然心思深沉,将女儿当作权力的延伸,难免要冷酷无情。”
      将军冷哼:“她身为皇后,表面风光,实则不过随我意志而动。情感?呵,不过是羁绊,权力面前,毫无价值。”临渊笑意更深:“可我听说,婉宁对你心存怨恨,非但不服管控,还暗中积聚力量。”
      将军目光一冷:“她不过逆反阶段,终究是我亲女。她若真敢造反,早被我镇压。”
      看眼前人如此自信,临渊缓步上前,声音低沉道:“这世上最危险的,往往是最被轻视的棋子。”
      将军冷笑:“我容不得任何叛逆,她的心计再深,也逃不过我的掌控。”
      临渊轻轻一叹:“将军啊,将女儿当傀儡,终究要付出代价。人心难测,棋局亦然。”
      将军眼神犀利:“我只信权力与现实,别的都是虚妄。”
      临渊眼神一凝,语气缓慢:“过去的东西,未必就会真正过去。一个人、一件事,都可能成为未来局势的关键。”
      将军冷笑:“你这话,意在恐吓我?还是另有深意?”
      临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恐吓?我不擅长那一套。只是提醒,将军千万别小觑任何隐藏的变量。”
      将军不语。临渊拂袖离开,仙人身影渐渐隐入夜色,只留将军独自凝视着渐暗的烛火,心中暗潮涌动。
      山洞外已现晨曦,初阳尚浅,银白的积雪覆在松枝间,轻风吹过时簌簌而落,像极了不愿醒来的梦。
      阿舒披着兽皮,独自坐在旧书阁遗址的石阶上。她的手在斗篷中轻轻颤抖着,终于,从怀中取出了那封藏了许久的信。
      雪落在信封上,融化成一道浅浅的水痕。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拂去,缓缓地,将那道压在记忆与失语之下的故事,一点一点展开。那是父亲留给她的信,信纸已因铜镜的灵力微微泛光,字迹却沉静如他本人。
      阿舒启: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为父或许已不在你身边。此信非要你承太多悲痛,只愿你知晓来处,明白归途。你一直唤我为爹,我从未否认,也从未欺瞒。你确实是在我怀中长大的女儿。
      但你该知道,血缘之外,还有更复杂的命运羁绊。你是太子李越与禧州猫妖拾月之女——这一点,你母亲临终前亲口所言。你眉眼像她,倔强也像她。
      李越少年时,曾得神器“相吉”,此器为历代帝王所传,可通梦、断命、照前尘后世。可他遇上了拾月,便将相吉送予她作为定情信物。二人情意深重,原本相约私奔,却因朝局骤变而不得不分离。你母亲怀你之后,独自从禧州北来,正巧遇我与老母同行,途中为贼所围,亦被困山中。她救了我们一命,我们结伴入京。
      路途之中,我知她并非凡人,也知她心有所属。但我仍……动了情。那是我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知这份情无人回应,便将其藏于心底,不曾言明。
      后将军之人得知妖后之后,便发出追杀令。你娘身受重伤,在你出生后将你托付于我,并留下了那面铜镜——正是“相吉”之化影。她说,这镜中藏着你的命数,也藏着她对你、对李越最后的执念。
      她走得很安静。我埋了她于府后梅林。你若将来愿去,可去看看。
      我知你终有一日会知晓一切,也知你不甘如此沉寂。爹希望你去禧州,去找你母族,寻得他们庇佑。
      至于京城之事,我一人挑起,断不可牵连你。你若念我,便活着,好好活着,带着她的镜子,为她走完这条路。
      阿舒,你若此刻正读我这些话,便说明我已无法再守在你身侧。但你须记住,你不是孤儿。你是拾月之女,是我汪图南的女儿。
      你若有一日得知镜之秘,莫怕,也莫回头。你娘说,她为你留下灵息,而我,愿为你留下光。
      汪图南书
      信读完,太阳显出了它的光芒。
      阿舒怔怔坐着,指尖微颤,心底空落又炽热交错。
      相吉依旧坐在洞口,靠着岩壁,神色安静得不像一个少年,更像是一件被尘封太久的器物,终于被人唤醒。阳光斜照下来,他睁开眼,目光不再如前日那般飘忽,只静静落在她身上。阿舒也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的往事。”说这话时阿舒平静了许多。
      “你说你是灵器,”她盯着他,“那你会替我照见什么?过去?未来?还是——”她顿了顿,“——我该成为的模样?
      ”相吉眼中有一点轻微的波动:“我只是……承载着一些...”
      “那你承载了什么?”阿舒逼问。
      他垂下眼:“你母亲将我从太子手中带走,又将我交给了你父亲。那时我已不再完整,只能守着一个愿望:让你活下去。”
      阿舒神情复杂:“你说‘命不止一生’,那你到底活过几生?你认识李越,对吗?”
      相吉沉默良久,似是在斟酌,才终于开口:“我记得他……是第六任主人。”
      “那我是哪一任?”
      他轻声道:“你不是我的主人。”阿舒呆住了。“你是我……被赋予的归宿。”他说这话时,她心绪翻涌,不知如何回应。
      火灾后的失语与梦境中的神秘,如今一层层编织在她面前,而眼前这金发少年,既是疑问的来源,又是她现世唯一的线索。
      “你……愿意陪我去禧州吗?”她终于问出这句话,声音有些低,像在试探。
      相吉听后立即点头点头。
      “我会护着你的。”
      阿舒看了看他,回应道:“那就收拾收拾早些出发吧。”然后低头去系行李。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铜镜放在包裹最上方,沉静无言。她伸手摸了摸那已无灵光的镜面,仍能感到一丝温热,如同某种意志仍在其中微弱地跳动。
      她望着它,呢喃着:“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你在藏着什么……但我必须去禧州。”
      “你会找到答案的。”相吉轻声说。
      “万一是更大的灾祸呢,”阿舒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相吉抬眸看向女孩,满是心疼。阳光落在他肩头,那枚旧铜镜反射出微微一线碎金,仿佛将他的影子也拉得格外长。
      阿舒背着包袱,长发束起,将身上所有过往的创伤、悲痛与疑惑一并捆扎在心底。她走出山洞,回望了一眼废墟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
      “走吧。”她的声音不高,却坚定。
      相吉默默跟上,踏上山间蜿蜒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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