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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饼 她想象出了 ...

  •   妈妈并没有答应小宜青。
      她说她不会到梦里找小宜青,她希望女儿淡忘她。

      幸福会让人往前,只有难过才会让她的小小女儿在梦里找寻她的妈妈。

      生长如同经历一场漫长迟缓的钝痛,沈宜青独自消化所有,不想要妈妈担心她。但在攥住那张单薄脆弱的玻璃糖纸混混沌沌入睡后,时隔多年,沈宜青还是梦到了妈妈。

      梦里是妈妈还没去世的时候,那是个冬天。

      燕西不常下雪,沈宜青去到苏台看望医院里的妈妈时,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雪。
      那天妈妈难得没有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妈妈笑的很温柔,她牵住小小的沈宜青在苏台市逛了一圈。
      那是自妈妈病重化疗后,沈宜青最快乐的一天。

      她去了游乐园,坐上了高高大大的摩天轮,妈妈陪她在高空看洋洋洒洒的雪粒洒落到游乐园的每一个角落。白雪皑皑,像进入了冰雪世界。

      那天的最后,妈妈给沈宜青买了一串红的剔透的糖葫芦,她咬着酸甜的山楂球,而妈妈牵住她的手,一步一步踏上了寺庙的台阶。
      寺庙听闻是苏台市很有名的大寺,叫延昭寺。

      雪下的愈发大了,雪尘轻轻落在妈妈的毛绒帽上,妈妈自从化疗剃掉头发后就一直带着帽子。沈宜青问妈妈为什么要来寺庙,妈妈把她带到菩萨面前虔诚的拜了拜,妈妈眼里似乎有泪光,她温声对沈宜青说其实妈妈也不知道。

      “妈妈想来想去,都没有办法找到一个放心的人陪伴我的希希长大,最后只能祈求菩萨。妈妈想请求菩萨好好保佑我的希希,让我的希希一生平安健康快乐。如果可以,希望还能赐给我们希希一个疼她爱她的人。”
      “……因为妈妈好像没有办法,自己完成这件事了。”

      妈妈那样轻柔的摸了摸沈宜青的头,她明明笑着,可眼里却那么悲伤。彼时年幼的沈宜青看不懂,但小小孩童本能的感到害怕,她喜爱的糖葫芦咕噜坠地,只顾着扑进妈妈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她哭的声音那般大,抽噎着说希希只要妈妈,希希要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那是从小到大,妈妈第一次没有回答沈宜青的话。

      后来领骨灰那天,沈宜青又去了一趟延昭寺。

      转眼入夏,她记忆中银装素裹的寺庙已满目绿意,树木枝干舒展,充满了生机。
      妈妈在延昭寺给沈宜青求来了一个平安符,沈宜青把平安符的绸带剪下一段,绑在了寺庙里一处低矮的枝丫上。

      繁绿的树冠下红绸轻飞,沈宜青努力忍着哭腔。

      她声音很轻,和风说,妈妈,希希会努力长大,你不要担心。
      妈妈再见。

      梦醒后枕边泪湿一片,沈宜青没能遵守诺言。

      黑夜里糖纸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睡梦间她攥的那么用力,像是极为害怕失去。
      指尖深深掐进肉里,如今松开,掌心留下一片红痕,丝丝缕缕的痛感传来,沈宜青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眼泪如断了线的珠串,怎么也止不住。

      她好想她的妈妈。

      -

      高三上学期的班级氛围还没那么紧绷,两个节假日还没放,一场收心考其实也没起到多收心的作用。

      中秋节临近,不过三天小假便轻而易举点燃班上的躁动。班上关系好的课后凑在一块儿兴致勃勃的商量,要抓紧所剩不多的最后几个假好好再玩一把。也有人连声抱怨着调休和中秋极有可能收到的卷子大礼包。
      无论如何,班上要放假的轻快气氛多多少少浓了些。

      沈宜青却更加沉默,不过她本来就不怎么说话,寡言的性格在班上根本没有什么存在感。

      郑语珊察觉到了沈宜青的不对劲,但她和沈宜青之间也没有特别熟络,除了那时不时邀着一块上个女厕所,平日里绝大部分都是郑语珊在单方面叨叨叨的说话。
      沈宜青几次摇头说没发生什么事后,再自来熟的性格,郑语珊也不好刨根问底。慢慢的,她也就不太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始终埋在书堆里的沈宜青搭话。

      沈宜青继续维持着独来独往的生活,唯一会主动开口的情况是问同桌周翎之数学题,连周翎之在一次沈宜青日常请教时也欲言又止的说,让她压力别太大,数学提升是一个比较长的过程。

      沈宜青无意识刮擦着卷角,最后只轻声回了句,知道的,谢谢。

      沈宜青其实没有感受到压力大,她只是感觉心好像很空很空,让她没有任何想要说话的欲望。
      反正她无论怎样,也没有谁会在意。

      家里中秋买了月饼,不过没有摆出来,沈宜青还是在撞见沈帆吃的时候才知道许如娟买了月饼。
      赵汝玲看见沈帆拿着月饼啃,喊了几次让沈帆和姐姐分享,沈帆向来不喜欢沈宜青,又被许如娟护着,不仅不分,反而变本加厉的在沈宜青面前换各种口味的月饼吃着得瑟。
      沈宜青不想赵汝玲为难,懂事的和老太太说自己不喜欢吃月饼。

      她很早就习惯了。

      回学校的路上偶然间沈宜青又听见了身旁路过的学生说了声江晏觉的名字,她生出一种微妙的恍惚感。
      之前她总觉得经常能听见这三个字,如今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才发现那只是凑巧。江晏觉这样的天之骄子,离她的生活其实很远,她只有极少的时候,才恰好听到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这样想着,没想到一进教室就看见了那个人。

      午后阳光热烈,第四组靠窗,大片金色阳光下,少年套着简单的白色球服和及膝黑色球裤,发丝微乱,似乎刚打完球。
      他嫌太阳晒的燥,胡乱抓了把几分汗湿而耷拉下来的额发,额间不知是汗珠还是水珠,沿着高挺的眉骨下淌,随意后抓的凌乱发型露出饱满的额,衬得他五官眉眼愈发锐气清朗。

      不知是从沈宜青还是周翎之桌上薅来的笔,他转的快且流畅,指骨修长,夹着中性笔有节奏的绕圈。

      看见沈宜青来,周翎之推了把江晏觉。

      江晏觉随意侧头望来,他眉头微挑,利落起身。

      “不好意思同学。”

      是他惯有的散淡声色。

      随后行云流水换座到周翎之前桌的座位上。

      沈宜青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们接着说话,似乎在讨论数学竞赛,沈宜青没有关注,这些事情离她太远了,她翻出自己的题做起来。

      清脆两声,却忽然有人敲了敲她的课桌。

      沈宜青懵然抬头。

      江晏觉沐着半边光,他散散支着额,不知何时看来。

      沈宜青就这样没有准备的,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那眼底剔透明亮,像是有粼光在晃,似曾相识的,是那双被阳光晕染成琥珀色的潋滟眼睛。

      咚,一声重落。

      沈宜青握笔僵滞在原地,心跳一瞬迅疾。

      江晏觉拿笔轻敲她书侧桌面,见她抬头,笔端回转,像是认真又像只是随性一问:“同学,有喜欢吃的月饼口味吗?”

      他忽而扬起点笑,眉间肆意。

      “算我替周翎之付的精神损失费?他的语文是不是真的很烂?”

      周翎之被踩了痛脚:“我说你有完没完!”
      他一脚踹向江晏觉坐着的椅子腿,江晏觉身子一歪,却更是肆无忌惮,嘴角轻扯,笑的肆意,蓬勃着一身少年气。

      沈宜青手指紧紧捏着笔端,有些无措,以为又是男生突发奇想的逗弄,她没有说话,抿了抿唇,一点点又埋下头去。

      可江晏觉又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桌子。

      “你有喜欢吃的月饼口味吗?我家里面月饼礼盒太多,放着浪费,麻烦你和你同桌帮我分担一下?”

      他懒洋洋的撑在椅背上,耷着下巴,眉间还余着方才胡闹时的一点笑意,几分张扬几分随性,神色熠熠。

      沈宜青心跳乱着。

      有多少秒过去?

      在笨拙的神智好不容易回笼时沈宜青猛然埋下头,僵硬的意识到自己方才像傻子一样的模样。
      一股莫名的羞耻和尴尬漫上心头,她喉间僵涩,嘴唇嗫嚅了好几下也无法回答。
      半晌,才声如蚊呐般挤出一句很轻的话。

      “我……我随便就好。”

      午休时间就要到点,陆陆续续开始有学生到班,有人看见江晏觉和他打了声招呼,江晏觉也站起身,把笔随便抛到了周翎之桌上。

      “要上课了,走了。”

      周翎之头也没抬,嫌烦的挥了挥手。

      “快滚快滚。”

      沈宜青以为这个短暂的插曲就这么过去,江晏觉的手掌却转而又搭在她的桌上,他撑在她的桌前,颇为耐心的说:“月饼口味挺多的,你选一个喜欢的味道吧。”
      他的声音略低,尾音像轻缓的羽毛,追问她:“你喜欢什么?”

      沈宜青下意识抬眸。

      少年眼眸垂落,他纤长眼睫下琥珀色的眼瞳安静耐心。

      沈宜青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小小的缩影。

      她抓着自己的手指,一动不动望着江晏觉的眼睛。
      她知道他只是出于礼貌,可这是第一次有不大相熟的人会注意她的喜好。

      “……莲蓉就好。”她小声答。

      江晏觉自然而然便俯身,他手臂压下一点,弯腰凑近。

      “嗯?”

      沈宜青倏忽闻到了点和那巾帕上一样的清淡味道,她怔愣那没犹豫就弯下一截颈侧来的高大身形,他站的松散,可耳朵贴近来听。

      “莲蓉就好。”
      沈宜青声音轻缓,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谢谢你,江同学。”

      “嗯,不用谢。”

      江晏觉又突然想起什么,他回身,长手一捞,把笔从周翎之桌上又薅了过来。

      “不好意思,刚刚用了下你的笔。”

      沈宜青摇头。

      短暂交集再一次结束。

      上课铃敲响,那只水性笔静静躺在沈宜青桌上。

      沈宜青看着,鬼使神差的,她伸出手,指尖一点一点,触碰上笔身。

      笔身冰冷,早已褪去少年体温。

      -

      中秋假就从这周末开始放,但依旧盖不过调休的怨气,高三本就只放短短一天多点,如今没了周末,连着上到周一,整个班上都恹恹的没什么生气。

      上午前两节课课后基本昏睡一片,周翎之和郑语珊是第四组这片的开心果,现在周翎之去参加了竞赛,课后明显安静许多。
      郑语珊显然没习惯,第二节课下后的大课间晨会,她下意识转过身来想找周翎之说话,吐槽没有了江晏觉主持的晨会可谓是无聊至极,一转身,座位空空荡荡,她才想起来周翎之跟着江晏觉一块儿请了假,只剩一个沈宜青在。
      她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改向沈宜青搭话也怪,不搭话更怪,明显有几分尴尬。

      沈宜青轻声接话:“我也觉得有江晏觉在的晨会比较好看。”
      郑语珊眼睛瞬间睁的老大,她立马发挥她的小太阳属性,十分激动的一下转到沈宜青桌上:“是吧是吧!每周都讲寝室卫生和晚自习纪律那点破事,没有江晏觉那张帅脸,谁乐意听。”
      说罢,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眨巴了两下眼。
      “哇!”郑语珊随手薅过一只沈宜青的笔,颇为兴奋的敲在她的一本书上,“我以为你谁也不感兴趣呢,你居然记得江晏觉。”

      看着郑语珊开心的样子,沈宜青为前几天自己对她的态度感到内疚,她努力迎合郑妤姗的话题,温吞的答:“他是年级第一,我记得。”
      “嘁,”郑语珊一下蔫巴,“和你们这群只看学习的人拼了,难道不觉得比起成绩,他那张脸蛋子更引人注目吗!”

      脑袋里自觉浮现那招人的一双眉眼,明明什么多余的想法也没有,但沈宜青莫名生出点不好意思。
      郑语珊双眼放光,一脸寻求认同的等着沈宜青回答,沈宜青小小的咬了咬嘴角内侧的软肉,她缓慢点了点头,的确也无法否认江晏觉的好看。

      “……是挺引人注目的。”

      “哈哈,”郑语珊放下笔,她满意的搓了搓沈宜青的脸,“孺子可教~”

      沈宜青有点承接不住郑语珊的热情,她努力不躲,任由郑语珊把她揉圆搓扁,刘海下一双杏眼软巴巴瞧着郑语珊。
      郑语珊动作停下,她仍捧着沈宜青的脸,屈指,小力度戳了戳沈宜青的脸颊。
      “这才对嘛,”郑语珊突然说,“我们沈宜青同学真是可爱,要记得多多说话哦。”
      郑语珊笑的真切:“我们是朋友的吧?以后有什么事情真的可以和我说的!我保证嘴巴闭的紧紧。”
      沈宜青一愣。
      一个人时大多不会感到委屈,但只要有人轻问一句,堵住情绪的墙就会突然裂开一条缝。
      她迅速眨眼,努力把一瞬涌上的涩意压下。
      “嗯。”她乖巧点头,温吞附和,“我们是朋友。”

      郑语珊顿时笑的花枝乱颤,又狠狠掐了一把沈宜青的脸蛋。

      周翎之和江晏觉参加竞赛请了三天假,刚好在中秋放假前一天返了校。

      早上一到学校,沈宜青就在自己座位上看见了一箱大大的月饼礼盒。

      郑语珊和她同桌座位上也有。

      “喏,江晏觉给你的。”周翎之说。

      沈宜青还有点懵,礼盒包装十分精致,看着有些贵重。

      郑语珊仿佛蹭习惯了,她大咧咧的拍了拍周翎之的桌,夸赞道:“知道为什么你嘴这么欠,每次组学习小组我都非常积极的申请和你一起了吗?”
      “——因为和你打好关系,就是和咱们三中学神攀上关系了呀!”
      周翎之抱着手臂,一脸嫌弃的看着郑语珊,冷漠吐出两字。
      “出息。”

      沈宜青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盒月饼,郑语珊倒是十分习以为常的眨巴着眼看沈宜青,她咧嘴笑:“宜青,我能看看你的月饼味道不?”

      “好、好呀。”沈宜青连忙把盒子往前推了一把。

      不过郑语珊还没来得及下手,周翎之便道:“别看了,都是莲蓉味儿的。”
      “啊,你怎么知道。”
      周翎之看起来十分无语:“我怎么不知道,沈宜青说她喜欢吃莲蓉味,江晏觉把我摁在他家里一盒一盒挑出来的。”

      周家就住江家隔壁,两家常往来,周父周母刚调任到所里没几年,资历浅,平日里工作忙任务重,三俩月不着家,江老爷子是个热络性子,就经常喊周翎之去江家吃饭。
      江晏觉这条地头蛇便趁势抱着一摞礼盒堆到周翎之跟前,下巴一扬,毫无道德负担的差使道:“给你们班的。”

      每逢节假日,什么街道办啊七八个部门都会给江老爷子送慰问品。江老太太生前是科学院教授,门生遍地,过世后以前那些学生们在中秋这种团圆节更会跟赶趟儿一样往江家送东西。
      这一来二去,月饼礼盒没个二十盒也有个十盒。

      江老爷子岁数大了,胃不行,月饼这东西不易消化。
      江晏觉就更不用说了,江少爷的嘴精贵的很,辣的不吃齁的不吃,像月饼这种太甜的更不会吃。

      他没骨一样散漫的盘腿坐在茶几边,眉一挑,又哼哼一声:“哦对,还有你那新同桌好像喜欢莲蓉的,你关爱关爱新同学,把这些礼盒里面莲蓉的都挑给她。”
      “……”

      明摆着故意使唤人。

      周翎之抓起一个枕头就丢过去,“我可以挑出来全塞到你嘴里。”
      江晏觉嘴角轻扯,表情哪儿哪儿都欠,他有恃无恐点评道:“也成,我是不想参加联赛了,反正高考顶格只能加十分。”

      少年人谁没个一争高下的心气儿,周翎之的心气儿就在数学上,偏偏前两年市联赛,他都只差江晏觉几分。
      为了拽这少爷继续和他一起考试,周翎之皮笑肉不笑,忍了。

      ……

      回忆到这里结束。

      沈宜青当然不知道这些,她闻言愣然,下意识看向周翎之。

      郑语珊没多意外,她托腮望着月饼礼盒:“我是不是也应该拜托学神把云腿味的都给我?”
      没过几秒,她摇摇头:“算了,脸皮还是要的。”
      周翎之冷笑一声以示嘲讽,郑语珊大怒。

      沈宜青的注意力已经全然放到了月饼礼盒上。

      她没想到江晏觉真的会把她的喜好记住。

      月饼盒子大大占据着沈宜青的桌面,沉甸甸一盒压在她的书上。

      沈宜青觉得她此刻的心脏好像也如此沉坠,胸腔鼓胀着,充溢着一种复杂的,她形容不出来的充盈。

      她想象出了那颗丢失的糖果的味道。

      应该和此刻的感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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