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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巾 黑色的泥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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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第一节课下的时候,12班的人按照最新的座位表统一换起了座位。
沈宜青收拾好东西搬到周翎之旁边。
前排的一个女生正转过身和周翎之聊天,看见沈宜青,女生很热情的打了个招呼。
沈宜青对这种自来熟的性格有点承接不住,她温吞的也轻声回了句你好,女生却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注意力一下全转了过来,她探出点身体往沈宜青座位这边挪近了些,表情看起来挺兴奋。
“哇你的声音好软好甜,我好喜欢,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郑语珊,语笑阑珊的那个语珊。”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的夸她,沈宜青有点不好意思,礼貌的浅笑了一下。
“你好,我叫沈宜青。”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转学生,”郑语珊咧嘴笑,露出齐齐的牙齿,“既然搬过来了,我们以后就是朋友啦。”
说着,她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势。
女生白净的手掌悬在半空等着,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沈宜青怔愣了一下,也弯下一点眉眼,回握过去。
郑语珊乐滋滋的握住她的手摇了摇,“臭男生换了个软妹过来,不错不错。”
对于郑语珊的话,周翎之却嗤之以鼻:“你什么时候多花点心思放在数学上,也不至于每个晚自习都转过来问我题。”
“你别污蔑我好不好,”郑语珊瞪过去,反驳道,“我那是数学虐我千百遍,我待数学!如!初!恋!”
“再说,”她接着道,“我这不是为你操心,多问你点凡人问题,给你塞满竞赛题目的脑袋通通气。”
周翎之轻嗤,一副随你瞎掰我就听听的神情。
“我才不和你计较,”郑妤珊瘪瘪嘴,想到什么,她又道,“对了,你和江晏觉什么时候去比赛啊?”
沈宜青有一点强迫症,她把打乱的书一本一本重新从大到小摆放在桌上,闻言她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了下,觉得自己今天听见这三个字的次数比转学来一个月都多。
周翎之的视线懒洋洋的从试卷上抬起一点,答道:“下周。”
“这么快,那你们——”
郑语珊一句话还没说完,晚自习第二节上课铃响了起来。讲台上的值班老师拍了拍桌子,显然对于换座的喧闹忍耐已久,严厉的喊着众人赶快进入自习状态。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笔尖擦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第二节晚自习快下课的时候,一道惊雷打破了满室寂静。
随后噼里啪啦的雨声就响了起来。
盛夏阵雨来势迅猛,雨声嘈杂,沈宜青抬头看了眼窗外正大的雨势,默念着希望这场雨快过去,她没带伞。
但直到晚自习结束,雨也没停,不过雨势小了很多。
高三晚自习下课已经十点半了,赵汝玲每天都会等沈宜青下课回家,她睡眠不好,沈宜青劝过几次老太太都坚持要留门,怕她等久晚上睡不安稳,沈宜青咬咬牙,把书包举过头顶,直接跑进雨幕里。
细雨蒙蒙,斜织成雨雾,在没有路灯的晚上更难看清路况,但回家的这条路向来空旷,沈宜青顶着书包跑的并不慢,她也没注意到朝她迎面而来的摩托车。
直到听见引擎声沈宜青才惊觉前方有车,骑车的人也没料到会迎面碰到人,逼近时才连按喇叭提醒避让,刺耳的鸣笛声刺啦划破寂静的夜晚。
车上是个黄毛小伙,应该是晚上的飞车党,车速极快,引擎声也比一般车子响,他肆无忌惮的在行人道上飞驰,看见人也不减速,沈宜青几乎在贴近时才反应过来连忙退让。
摩托车轰鸣着飞快和她擦身而过。
车胎碾过砖石路面,地砖年久松动,翘起几块,积攒在下面的脏污积水被大力一压,顿时喷射出来,沈宜青措手不及,被溅了一身。
她被惊的倒吸一口气,而摩托车已扬长而去。
她忙腾出一只手去拉扯被溅湿的那半边校服查看情况,积蓄的雨水带着腐朽难闻的味道,呈放射状在她校服半边留下极为明显的印子。
蓦的想起什么,沈宜青又赶紧去摸揣在校服口袋里的东西。
泥水浸透夏季单薄的校服外套,果不其然殃及到了放在口袋里的手巾。
原本白净的手巾上染上了浑浊的褐色污迹。
沈宜青一点点咬紧下唇,憋闷的情绪后知后觉缠上心头,她垂眸看了两秒,小心把手巾放进了校服另一边干净的口袋里。
到家的时候家里人已经睡了,只有赵汝玲还开着盏小灯守在客厅沙发上,但老年人熬不了夜,靠着沙发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沈宜青怕赵汝玲看着她湿漉漉的模样又担心,蹑手蹑脚先回自己房间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又用干毛巾使劲搓了搓润着的头发后才又回到沙发边。
她轻轻推了推老人,老人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喊了声:“希希?”
沈宜青放轻声音:“我回来了,奶奶快进房睡吧。”
赵汝玲睡的意识正混沌,小灯昏黄视线不好,并没有注意到她还有些湿濡的头发,迷迷瞪瞪的由她带着,慢腾腾回了房,关门前老人却还不忘嘱咐沈宜青把厨房还温着的牛奶喝掉再睡。
沈宜青连声道好,直到关门她才松了口气。
她连忙回房间拿出手巾去洗,怕时间久了泥水完全浸进去就洗不掉了。
但洗了三四遍手巾上都还残留着浅浅的痕迹,沈宜青莫名心里有点堵,她小小吐出一口气,没再挣扎,清掉了手巾上的肥皂泡沫。
在洗完校服后外面雨已经停了,大雨过后夜晚温度降了不少,夜风清爽,轻轻吹起沈宜青的碎发,她把手巾展开晾在卧室窗台的挂钩上。
关窗之际她看见了悬挂在天空中的月亮。
临近中秋,这段时间都是满月。
月亮圆而亮,安静的和她遥遥对望,不明所以的,沈宜青的眼前浮现起了江晏觉的面庞。
她眼波晃了晃,看向被风吹动的,在空中微微晃动的手巾。
月亮离她很远很远,她却意外截获了一段月光。
应该是她这辈子,离月亮最近的一次。
少年天之骄子,和她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追不上,也不会试图去窥视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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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校服没干透,沈宜青拿着吹风机吹了好一会儿,比平时出门晚了二十来分钟。
走到巷口的时候刚好和周翎之撞了个正着。
周翎之自行车刹到她面前,看见她挺新奇:“你家也住这片?”
沈宜青不太擅长和人交际,尤其是那种半生不熟的人她会更纠结要不要主动打招呼,看见周翎之时她本来打算闷头走绕开,没想到周翎之看见她后倒是大大方方的喊了她一声。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周翎之和她也不是很熟,他随口问一句后也没再搭话,他似乎在等人,没急着走,出于礼貌,沈宜青走前说了句再见。
她走出去一小段路,身后又传来周翎之的声音。
他朝什么人打了个招呼,紧接着是类似塑料袋的摩挲声。
周翎之抱怨:“我靠,怎么又是蛋饼和水煮蛋,咱大爷能不能别逮着鸡薅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回他,说话的人似乎还很困顿,他的嗓音沙哑。
“给你带就不错了。”那人说。
周翎之听起来很无语:“我是等价交易好不好,每天载着个大老爷们去学校,我都怕别人误会我,你什么时候赶紧把你那破车修了给我滚蛋。”
那人哼笑一声:“修了也不想滚,我觉得和你骑一辆车蛮带劲的。”
“我求你,大早上的我不想倒胃口。”周翎之不耐烦,“快上来吧你,我们班早读可不是七点一刻,迟到我概不负责。”
沈宜青听见身后自行车驶来的声音,错身之际车身带过的风鼓动她的衣袖,她鬓角碎发也跟着风上扬又缓缓落下。
江晏觉削挺背影,快速退离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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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高三周六要补课,上午上课下午固定周测,考完放学。
今天下午考英语,两个小时,比往常提前半小时结束。
沈宜青从开考的时候眼皮就开始跳,她不信这些,但一直跳难免让她心里面也跟着惴惴的,直到回家她的眼皮才消停,但书包还没放下,她就看见了沈帆手里拿着的,已经被剪碎了的手巾,还有摆在桌上的,空掉的糖纸。
那一刻沈宜青脑子空白了一瞬。
平时周六沈宜青都不是这个点回家,沈帆看见她提早回来吓了一跳,手下意识一松,碎布条径直掉在了地上。
情绪一点点往上翻涌,最后沈宜青相反极度冷静,她走上前把散落一地的布条一条条捡了起来。
“为什么要拿我的东西?”碎布攥在手里,沈宜青克制着声音,眼睛一眨不眨的直直盯着沈帆。
沈宜青何曾有过什么脾气,向来一副温吞寡淡的模样,沈帆被宠坏了,从来没见过沈宜青这样的眼神,他被吓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很大,把厨房里做晚饭的赵汝玲和许如娟引了出来,许如娟看见沈帆哭的撕心裂肺,惊呼一声,连忙抱起他来哄。
赵汝玲搞不清楚状况,看了看沈帆,朝沈宜青问道:“怎么了这是?”
沈宜青把碎布摊开在手心,目光还看着沈帆,她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为什么要拿我的东西?”
沈帆有了靠山,躲在许如娟怀里使劲假嚎,许如娟宝啊宝的拍他的背,听着沈宜青略带质问的语气不满的拧起一点眉:“不就是块破手帕吗,小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沈宜青的呼吸终于在听见这句话后急促起来。
她的思绪一下被拉扯回她还在燕西读高中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还是住校。
燕西是个小县城,教育水平比较落后,高中没有如今三中这种实验班或者普通班的区别,一个班的学生水平参差不齐,成绩好肯努力的人在吊车尾的那帮混子学生眼里反而是另类。
几个室友把沈宜青的独来独往当做是好学生的清高,背地里没少说沈宜青的坏话,但沈宜青其实只是慢热,不善交谈。
她一直对室友的态度视若无睹,直到她发现她放在桌上的平安符不见了。
她的室友把它丢进了寝室外的垃圾桶里。
那天她的室友和许如娟一样,语气高高在上的对她说:“我不过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混着一起扔了而已,不就是个破平安符吗,再买个不就是了。”
但那个平安符,是沈宜青妈妈最后给她留下的东西。
她们不喜欢她没关系,她不在意,只是为什么,连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
手巾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但是这是她到苏台收到的,第一份善意,她只是想好好收着而已。
沈宜青努力稳住自己颤抖的声腔,一字一句反问:“你凭什么认为,这只是块破手帕。”
许如娟嫁入沈家多年,她从来没见过沈宜青有什么外泄的情绪,明里暗里挤兑沈宜青挤兑习惯了,如今听见回嘴,许如娟不可思议的瞪大点眼睛,她立马摆出长辈的架子扬声道:“你是在怪我吗?”
赵汝玲年纪大了就想着家里和和乐乐的,她哎哟一声缓和气氛:“别吵了别吵了,让帆帆道个歉,以后让他别再进她姐姐屋里。”
“门口就听见声音了,又吵什么!”
沈宏远下班回来,他走到门口,看了眼哭着的沈帆,眉头皱的老高:“又怎么了,帆帆又哭什么。”
许如娟一声冷笑:“我哪里知道帆帆碰她一下手帕就不依不饶,未来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看把帆帆都给吓哭了。”
“我没有——”
“啪”的一声,沈宏远一巴掌扇了过来,沈宜青的声音瞬间被打断。
巴掌力道很大,沈宜青耳朵嗡鸣了一下,随之脸侧火辣辣的疼意传来,她摊在手心的碎布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力度被再度打散,掉落在地上。
“你、你打希希做什么!”赵汝玲吓的连忙过来护着沈宜青。
沈宏远啐了一口:“他妈的一天就会给老子找事,我看你还犟嘴。”
沈宜青缓缓捂住发麻的侧脸,生理性的眼泪汇聚在她眼眶,咻的滚落,热意略过她的手背,留下一串湿濡的痕迹复又极快散发。
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骂骂咧咧的斥责声,但沈宜青听不到了,她怔怔的看着落在地面的碎布被沈宏远毫不留情的踩过去。
黑色的泥浆印在碎布上。
这次应该,洗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