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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陈世卿 智伽尊者摇 ...

  •   我和智伽尊者,便沿着灿星河一路蜿蜒走下去。他每当心神不宁时,总喜欢在这条河边踱步。我很好奇,他今日又是为何会心绪不宁。

      我想了许久没有头绪便不想了,眺望这风景。这条蓝色弯河确实很美,天与娉婷水连月,水上卷尽愁云,比海多了几分萋萋澶澶。

      这种令人宁静的美,起源于一个女子的眼泪。

      龙母当年丧子,她满心破碎伤痛,每掉一滴泪便将河中的一颗沙粒化成碎钻,她一直哭到这条河里再无一颗沙粒,终于感动了佛祖,佛祖便还她儿子二十年阳寿。二十年后,她儿子还是离开了。龙母这次掉泪,便冲出了这条蓝色河流,下面铺满了碎钻。故事的最后,龙母发弘誓大愿,为全天下幼儿祈福,以免所有母亲皆受此死别之苦。

      这个故事,是我第一次来灿星河时,智伽尊者给我讲的故事。那时我还是幼童,见这海一般的蓝色长河和璀璨夺目的河底沙粒,十分好奇,他便讲了这个“龙母哭河”。

      我在灵山这九百年多来,从未怀疑过。今天见这烟暝幽蓝的水面,不禁问道:“这是真的吗?”

      智迦尊者通人心窍,无须开口询问便知我所指,笑道:“我为何要骗你呢?”

      “那这个龙母呢?最后封菩萨了吗?”

      “没有。”

      “为何没有?”

      “因为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段。你那时小,就没有给你讲完。”

      “后半段,是个残忍故事?”

      他低声道:“龙母最后耗尽力气,发现根本没有办法免除人世间母亲与子女生离死别之苦,她屡试屡败,屡败屡试,最后悲愤不已,骂天百声,怨毒自绝。”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果然不是适合小孩子听的结局。

      “后来,佛祖得知此事,欲将她复生,然而天庭早已将她尸体魂魄碾碎成灰烬,再无复生可能。”

      我忍不住问道:“就因为她曾骂天百声吗?”

      “嗯。”

      “然后呢?”

      “佛祖花了一千年的时间,收集齐她孩子当年的遗骸,召回了所有残魂碎片,最终将孩子复生了。也算还她生前一个心愿。”

      “那这个孩子呢?”

      智伽尊者摇头笑笑:“这都是上古时期的旧事了,我还未出生。不清楚后来。”

      我跟他继续在河边散步,心中犹豫我要不要同他讲阿金闯出来的祸,我要不要讲紫微帝君的绿帽?

      智伽尊者的问题就在这里,他有双金光慧眼,只要他想,他便可以洞悉一切。

      可是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呢?我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知道这件事呢?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已经知道了但是装作不知道,还是他压根不知道所以看上去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还是不知道。

      我正满脑子绕弯时,智伽尊者吹起来了笛子,水边白袂倒影,好似梅英疏淡。那笛声吹得深情绵眇,婉转点点愁,如诉候人兮猗。我静下来,心头顿时浮起眷恋,百般萦回。

      我听这笛声,想起来律儿的琵琶了。

      我忽然间发现,我好久都没有见律儿了。我好像,我好像有些想他了。

      我问智伽尊者还有事找我吗?他摇摇头,说没有。于是我告诉他,我想律儿了,我要去找律儿。

      他笑起来说,你还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然而我再次落到清风莲洞,仍然没见到律儿。

      这次不同的是,多了一个仙女姐姐回我,她说:“翊圣真君来给少君渡真气,他们两个都要闭关。少君叫姑娘不要担心,他须要单独静养五百年。姑娘到时候再来找他。”

      我跑回藏经阁,跟阿金讲:“这一两百年我总是看不见律儿。他身体是怎么了?又不好了吗?”

      阿金摇摇头:“不知道诶。我之前去找他玩,尚阳仙人和翊圣真君都是将我堵回来,一会儿推说他身体不好不能见客,一会儿又推说刚吃药睡下。他们可能是怕我们祸害到律儿,将他藏了起来。”

      我不禁皱眉道:“我们也没有怎么祸害过律儿吧?”

      阿金忍不住地点头:“对啊,我们两个做过什么?我们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啊!”

      过了一会儿,我问道:“要不,我们去问问尊上?他不是博闻广知吗?说不定他知道律儿被藏在哪里?”

      阿金从鼻孔嗤了一下:“那混账肯定不会我们讲的!我最近发现,我好像少了几段记忆。哪里衔接不上了。我怀疑,是死和尚动的手脚。”

      我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怎么了宝宝?”

      我结结巴巴讲道:“我、我好像——我好像也是少了些记忆——我感觉我好像忘了一个谁。但我不知道是谁。我怎么想都没想通,我忘了谁。我那日去偷亲紫微帝君时,我觉得场景有些熟悉,但是我想不起来我之前偷亲过谁。”

      阿金望着我,我望着她,我们两个四目相对,有了答案,一同骂了起来:“死和尚!”

      我问阿金:“怎么办?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剪了哪段记忆。那我们怎么找回来?”

      阿金笑起来:“这个简单,将死和尚灌醉了,然后我们两个进入他的记忆深海中,去看看他剪了哪一段。”

      她捧起我的脸,认真问道:“宝宝,你如今能制服他吗?”

      我摇摇头:“过个三千年或许可以,但如今追不上。我如今的修为,若是想闯进去,只能用破神刃剜了他头顶。这太残忍了。而且我们两个贸然闯入记忆深海中,会非常危险。因为他的修为远在你我之上,而识神域是个非常残酷的修罗场,大鱼吃小鱼,一旦他元神醒了,我们两个会直接被吞噬。”

      阿金狡黠眨眨眼,歪头问道:“你觉得紫微帝君的修为如何?”

      我惊得目瞪口呆。

      阿金耐心细致地教我:“宝宝,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们可以让紫微帝君带我们进入死和尚的记忆深海中。紫微帝君有近六万年修为,杀伐决断,无人能敌。他肯定能治得伏死和尚,也能将我们安然无恙地带出来。对不对?”

      我蹙眉想了许久,踌躇道:“这话是对的。可是紫微帝君凭什么帮我们?再者说,他远比死和尚心狠手辣,性格太过复杂多变,我们又怎么能确保他不会反过来控制我们呢?我们被死和尚发现,顶多是罚跪一个月,因那傻和尚从来都不会真生气的。但是惹着死蛇精了,说不定是怎么死的。两害相权取其轻——”

      阿金问我:“你现在跟他睡觉了吗?”

      “谁?跟和尚?”

      “不是。死蛇精。”

      我摇摇头:“没有。”

      阿金笑起来:“对啊。宝宝,你们还没有睡觉,可他笃定你们会睡觉,因此不远万里跑来西天找你。他如今发情发得脑子都烧烫了。这是拿捏他最好的时光!我记得我教你的吗?男子这个时候最无耻了,你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可是尊上让我不要同死蛇精再做睡觉交易。我答应了他。”

      阿金含笑教我:“宝宝,你可以不用睡,只须以睡觉为由头,持续钓着他就好了!”

      我即刻点头领悟:“跟着你,每日都有无穷的智慧增长!我将来若是做了佛祖,我必定封你为广慧菩萨!”

      阿金甚是得意地眯起眼睛,娇俏地仰起那张迷人脸。我在她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

      我停了一下,突然问道:“——不对,谁是孩子谁是狼?舍什么孩子去套狼?”

      阿金嘿嘿笑着,揉着我头顶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做第一步?怎么将死和尚灌醉?他极其自控,平日里滴酒不沾的。或者,干脆直接下咒弄昏他?”

      我扯住她衣袖追问道:“你别打岔。你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到底谁是孩子谁是狼?”

      阿金突然间恭敬低头行礼:“尊上。”

      我吓了一跳,我发现就我倒霉,每次只要我在背后骂他,他肯定会一眨眼就出现。我老老实实低着头行礼:“尊上。”

      我也不敢抬头,就一直等和尚开口,却迟迟没等到那声“嗯”。我最后悄悄歪头觑一下,发现眼前没有人。

      我抬起头,看见阿金甚是开心地大笑着跑开,衣袂飘动流美深婉,软衬飞花,脸侧两只纯净明丽的红玉耳环,秋千似的乱坠。

      我大叫:“你给我站住!我要剥了你的皮做毛领子!”

      阿金还在边跑边回头大笑:“你追啊,你若是追得到,那我就拔了你做鸡毛掸子!”她裙系环佩一时间清脆叮当作响,那声肆意摇荡如山泉流水。

      我三步并两步跳起来,一跃化回原形,扑棱着翅膀扇了数下便追至她后背,正要伸爪去抓她肩膀,她却一个翻身化回红狐,身子瞬间小了数倍,我扑了空一下子栽出去半丈远。

      等我挥翅调向时,这只红狐已经窜出两丈地,我绷直背部低头俯冲过去,眼看就要抓到她颤动的耳尖时,她一个急停拐弯,不料转得太急了自己后脚打滑。我笑起来,顺势在她毛茸茸的大尾巴上踢了一爪,她扑通掉入冷莲泉池中。

      我还没来及大笑着飞开,一只手从池水中甚是矫捷地伸出,将我硬抓下水。我尖叫着:“啊——我的尾羽!我的翅膀!”

      她大笑着将我抓起来,拖着我长长的脖颈,往水里按。我为了我洁白如雪的羽毛,只得化回人形。我们两个在水里打闹,玩到钗环全脱,湿漉漉的长发洒落一肩,这时智伽尊者出来了:“释白!释金!佛门圣地,岂容你等妖精胡闹!”

      阿金最先从水里出来,她全身都已经湿透了,一身篠金红纱此刻贴身分外玲珑窈窕,眉目沾水后黛眉愈发清新如远山,红唇此刻沾了露珠才对得起娇艳欲滴这四个字,美艳明绝,光射四方。

      智伽尊者低头闭眼,不敢去看她。

      阿金伸出手,将我也从池子里拉出来。我也是湿漉漉,吧嗒吧嗒滴水。她经过智伽尊者时,挑眉道:“你知道你是什么精吗?”

      她目光逼视过去,智伽尊者的睫毛闭得更低了。

      阿金甩了湿发,扔下一句“烦人精”便离开了。

      我看着智伽尊者,忽然间觉得他好像有点怕阿金。他之前拿阿金没办法,如今是真的有些怕阿金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们两个似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会是什么事呢?我仅仅好奇了一下,转瞬没了兴趣。阿金不对我讲,自然是为我好。

      我坐在池边,两只手拧着头发上的水,眼睛扫视着池子。我如今可以隔水视物了,只是看得不深,只能看透入水有半丈深,而这冷莲泉有三丈深。泉中碧水红莲皆被我们搅乱,一时间水波荡漾,花叶摆动,水中映着剪红裁绿的碎影,荷香乱摇。

      智伽尊者沉声道:“阿白,你怎么还不走?你湿透了!立刻回去洗漱换衣服!”

      我指着水:“我簪子掉了。就是那根。你去给我捡回来。”

      他像青狮一样听话,得了令,“嗯”了声,极利索地跳到了水中。只见一条银色龙尾从我脚边游走,水波随它游动摆开再次揉皱我的裙角。

      明黄色裙裾随碧波扩散漂浮,那黄色渐渐变湿重,拖着越来难受。我心想,我总不能一直吧嗒滴水等他吧?可他是帮我忙的,我这会儿走开也不好。更何况他脾气太过古怪。

      我转念一想,他反正是龙,又淹不死,我还是回去洗沐更衣啦。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住哪里,不管他找不找得到簪子,都会去四方舍跟我回个话的。我绞了长发起身,这时却听见背后水声。

      我回头,见他的脸从水中渐渐浮出来。

      他眉眼其实很冷的,眼是黑白分明,眉是冷冽清晰,他这样望着我,我觉得甚是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下半张脸淹在水下。

      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我得了不治之症,带着心疼怜惜。

      我伸手拉他:“诶,傻子,你先出来吧,不管有没有找得到,都先出来了。你眼睛在水里都泡红了。”

      他应该是不知道他红着眼,仍继续泡在水中未出来。

      我笑起来,胳膊伸得更长了,俯身拉他:“你傻什么?出来啊。没找到就算了。改日再找了。”

      他一言不发地将簪子塞到我手心,自己湿漉漉地趟水,趟了大半个冷莲泉,非要跑到另一边,从另一边上了岸。我对着他湿透的背影大声问道:“喂!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又不是我说你烦人精的!你怎么回事啊?”

      他一言不发,走掉了。

      我回到玉梅汤,阿金已经梳洗好了,她只穿着一件中衣和内裙,雪白的脚踝上那只流虹镯亮晶晶的。阿金把我扔到温泉里,直接按进去:“你在磨磨蹭蹭做什么?你看看你,头发乱得像稻草!好好洗洗!”

      “我在捞我的簪子。”

      阿金极骄傲地笑起来:“明明是我去偷别人的东西,怎么就变成是你的了?”

      我也笑起来了:“明明是你偷人家东西,你也好意思说得这么光明正大?”

      阿金忽然间问我:“诶,他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被这么猛地一问,愣住了:“我不记得,但是簪子记得。我记得三个字,好像有个卿字。”我从头上取下来去看尾端的小篆,顿时愣住了。

      阿金笑问:“傻宝宝,你不认得字了吗?”

      我脸上一红:“我当然认得。这是小篆。”

      阿金笑起来:“那你念。”

      “陈世卿。”

      阿金先是“哦”了一下,然后有些疑惑:“是叫这个名吗?”

      我问道:“是啊,我们两个整日叫他陈公子。你难不成——还打算回去找陈公子叙旧情?”

      阿金笑起来:“傻什么?他早就轮回转世几十世了,现在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玩一玩就好了,哪有那么多痴情啊?”说着,她就穿好衣服出去了。

      我把簪子默默地收了起来。我刚才脸红不是因为不认得字,而恰恰是因为认出来了簪子上的字。上面的刻字不是我记忆中“陈世卿”那三个字,而是变成了“定?”。

      他方才在水下抹掉了簪子上原先的刻字,然后塞给了我。

      我匆匆梳洗完,回到四方舍,一路上脸烫得厉害。这傻和尚从未经过红尘情爱,应该不知道这种行为叫私传定情信物。男女之间是万万不能乱给的。乱给会出岔子的——我到底要不要去同他讲一下这道理?

      本着慈悲为怀的想法,我没顾上擦长发,便披散着湿发去了曜心舍。没想到整个院子门窗皆闭,我在外面敲门他不应不开,我便翻进去了,敲里屋门:“在不在啊?喂,你出来,我有话同你讲!”

      他在屋内低声道:“阿白,你去吧。我不想见你,也不想同你讲些什么。”

      我仍在敲门:“是我要同你讲些什么!你开门!我是为你好!”

      “阿白,你去吧。”

      “我当真有话同你交待。”

      他听上去甚是身不由己,颤声道:“……阿白,我无法见你。”

      我听这话,心中猛地一惊,他是被什么妖魔挟持了吗?我化成一道白光冲破房门,没想到爽朗洁净的曜心舍内一片敞明光亮,并没什么妖魔,只他一个。他刚刚换了干净白袍,腰带还未系上。

      他还是红着眼睛,还是在水中那种奇异而又略带悲伤的眼神,望着我,像是在挣扎什么,却又像是犹豫:“……你为何突然闯入?”

      我困惑道:“你方才讲,你无法见我。我以为、我——我以为你被什么魔挟持了。”

      他苦笑一声:“确实有魔。乃我心魔。”

      我不禁走上前去给他开导道:“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你是何事缠心?豁开心地,人生洞开。”

      他忽然间摇头,微微一笑,徐徐道:“阿白,你真是个悟道的好苗子。智净思纯。”

      我见他神色奇怪,不禁好奇道:“你怎么了?”我伸手去探他额头,谁知道他如避猛虎般瞬间逃离了我。

      我眼见着这道霁青色光芒似是流星下坠般一闪滑过,落在屋子那头,他遥遥对我道:“你勿要碰我。”

      他看向我,抿了抿唇,蹙眉间神色迷惘,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是你之前对我说的——我最好不要接触你。我们男女有别。你不想让我碰你。”

      我好脾气地哄他:“好好好,行行行,我不碰你。你也不碰我。”我怀中掏出簪子,问他:“死和尚,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声道:“你若是不喜欢,便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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