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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池归   我叫池 ...

  •   我叫池归。

      我讨厌历史。

      真的,发自肺腑地讨厌。那些拗口的人名,混乱的朝代纪年,没完没了的战争和阴谋诡计,在课本上密密麻麻挤成一团,看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它们像是隔着一层沾满灰尘的毛玻璃,模糊不清,与我这个活在二十一世纪南京,每天烦恼着房租、加班和地铁早高峰的普通青年,实在扯不上半点关系。

      所以,当林毅的电话第三次锲而不舍地响起来时,我毫不犹豫地按掉,然后烦躁地把手机塞进牛仔裤后兜。屏幕熄灭前,最后一条微信跳出来:“王扒皮说了,你再不滚回来打卡,这个月绩效全扣光!你他妈人呢?”

      我对着黑掉的屏幕无声地骂了句脏话。王扒皮是我那广告公司主管,一个能把PPT格式挑剔到行间距0.1磅误差都大发雷霆的中年秃顶男人。

      扣绩效?扣吧扣吧。那份工作,每天对着电脑屏幕绞尽脑汁编造些自己都不信的广告词,应付甲方千奇百怪的修改意见,早就让我腻味透了。今天,老子偏不伺候了。

      六月的南京像个巨大的蒸笼,闷热潮湿的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灰色T恤的领口。我漫无目的地在中华门城墙根下晃悠,想找点清净。

      游客熙熙攘攘,导游带着扩音器的声音穿透嘈杂,卖力地讲解着:“……明太祖朱元璋始建,六百多年历史,世界上现存最长、规模最大、保存原真性最好的古代城垣……”

      六百多年?听起来像个天文数字。我抬头望向由巨大条石和城砖垒砌的庞然大物。青灰色的墙体沉默矗立,砖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在热风里微微晃动。

      阳光炙烤着古老的墙面,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尘土苔藓和陈年往事的奇异气味。这城墙见证过什么?金戈铁马?秦淮风月?改朝换代?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我眼里,它和城里任何一栋老建筑没什么区别,顶多是拍照的背景板,或者外地游客必打卡的点。

      我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

      拐过一个被高大槐树遮挡的墙角,喧闹声果然小了许多。这里游人罕至,墙根下散落着碎石和枯枝败叶。

      一段城墙的基座显得格外古老沧桑,表面的青砖风化严重,颜色更深,布满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痕迹。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斑驳的砖面,其中一块上似乎有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字,又像是某种符号,被岁月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

      鬼使神差地,大概是出于某种对“古老”的短暂好奇,又或者仅仅是想找个地方靠一下,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那些冰凉粗糙的刻痕。

      指尖接触砖面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电流感猛地窜了上来!不是物理上的电击,更像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冰冷刺骨的麻意,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我甚至来不及惊叫,眼前就猛地爆开一片无法想象的炽白强光!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霸道,瞬间剥夺了我所有的视觉,视野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灼烧眼球的惨白。

      紧接着是声音,或者说,是声音的消失。整个世界的声音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种尖锐到令人头皮发麻、穿透脑髓的高频嗡鸣在颅腔内疯狂震荡!耳膜像是要炸开。

      天旋地转。

      我感觉不到脚下的土地,身体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高速失控的滚筒洗衣机里,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强烈的失重感和恶心感汹涌袭来,胃里的东西直冲喉咙口。

      我本能地死死闭上眼睛,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纯白和尖锐的嗡鸣中,我像个溺水的人,意识在混沌的漩涡边缘沉浮。

      然后,那白光和嗡鸣毫无征兆地、如同退潮般倏然消失。

      失重感猛地变成了沉重的坠落感。

      砰!

      我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压出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尘土的气息呛入鼻腔。眩晕感还在猛烈地冲击着大脑,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晃动、旋转。

      我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带着血腥味。过了好一会儿,那剧烈的眩晕才稍稍平复,视野里的重影也慢慢聚焦。

      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我彻底僵住了。

      高大的明城墙……消失了。

      熟悉的城市街道……消失了。

      聒噪的游客……消失了。

      甚至连那该死的闷热潮湿的空气…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无边无际的荒凉。

      头顶是异常高远清澈的灰蓝色天空,几缕稀薄的云丝懒洋洋地挂着。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带着一种灼烧皮肤的力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牲畜粪便、燃烧的柴草、以及某种属于旷野的尘土腥气的味道。

      我身下是干硬龟裂的黄褐色土地,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低矮的草茎,在干燥的风里瑟瑟发抖。

      视线所及,是一片辽阔得令人心慌的土黄色坡地,起伏绵延向远方。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道由夯土垒成的简陋城墙轮廓,歪歪扭扭地匍匐在大地上,像一条疲惫的土龙。

      城墙附近,散落着一些低矮得几乎融入地表的茅草屋,顶上是枯黄的茅草,墙壁也是泥土的黄色,毫无生气。

      寂静,一种宏大而原始的寂静笼罩着一切。只有干燥的风掠过荒原,卷起细小的沙尘,发出单调的“呜呜”声,拍打在我的脸上,带着粗粝的质感。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瞬间冲散了所有眩晕和不适。

      “这……是哪儿?”我听见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

      蓝色的牛仔裤还在,灰色的T恤还在,但上面沾满了新鲜的黄土。我手忙脚乱地摸索口袋。左边口袋空空如也。右边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塑料片。我掏出来,是那张皱巴巴的公交卡,“金陵通”三个字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再摸,还有半包挤扁了的“南京”牌香烟,烟盒上熟悉的雨花石图案此刻显得格外诡异。

      手机……不见了。

      一种冰冷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我不是在做梦吧?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尖锐的疼痛无比真实。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我身后炸响,带着一种原始的、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

      “咄!何人擅闯军营重地?!”

      那声音里蕴含的冰冷杀意,让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我猛地回头。

      一个身影正从几十步外的一个土坡后朝我疾冲而来!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种只在博物馆图片和古装剧里见过的、由深褐色皮革缀成的简陋甲胄,覆盖着胸腹和肩臂。他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皮质的、带着护颈的兜鍪(dōu móu),头盔下是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布满尘土的脸,嘴唇干裂,眼神锐利如鹰隼。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手中那柄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寒光的兵器。

      一杆长度超过两米的青铜长戟!那沉重的金属戟头,三面开刃,带着倒刺,造型狰狞,绝非道具!

      这不是片场!不是cosplay!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汗臭、皮革和金属铁锈的浓烈体味,那长戟破开空气时发出的低沉呼啸,还有那双眼睛里的冰冷戒备和赤裸裸的敌意,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人窒息!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等等!我……”我下意识地想解释,想后退,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慌乱中,我的左脚绊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狼狈不堪地重重向后仰倒,后脑勺再次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

      就在我倒地的瞬间,一股带着浓烈血腥气和金属寒意的劲风直扑面门!

      带着细微划痕的青铜戟尖,精准地抵在了我的喉咙正中央。

      皮肤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金属的坚硬和冰凉,只要对方手腕轻轻一送,锋利的戟尖就能轻易刺穿我的气管。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地笼罩下来。我甚至能看清戟尖上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斑驳血迹,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和干涸血浆混合的气味。

      持戟的年轻士兵居高临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如同盯着闯入领地的野兽。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和惊疑:

      “说!尔乃何方妖人?此等奇装异服,口音诡谲,莫非是匈奴贼子遣来的细作?!”他的口音极其古怪,像是某种极其生涩难懂的方言,但我居然诡异地听懂了“匈奴”、“细作”这些关键词。

      匈奴?细作?

      这两个词像两颗冰冷的子弹击中我的大脑。西汉?汉武帝打匈奴的那个西汉?!

      荒谬!不可能!我一定是被绑架了?或者…某个疯狂的沉浸式历史体验项目?

      但抵在喉咙上的冰冷金属和那士兵眼中毫不作伪的杀意,粉碎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巨大的恐慌和茫然让我浑身僵硬,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T恤,黏腻冰冷。

      “赵伍长!何事喧哗?!”一个更加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疲惫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那被称为“赵伍长”的年轻士兵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我,但戟尖微微后撤了寸许,给了我一丝喘息的空隙。他并未回头,沉声回应:“回屯长!卑职发现一形迹可疑之人,衣着怪异绝伦,口音闻所未闻!恐是匈奴探子!”他的语气带着十足的肯定。

      脚步声沉稳地靠近,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磨砺感。

      我的视线艰难地从喉咙前的戟尖移开,转向来人。

      那是一个比年轻士兵矮了大半个头的老兵。大概五十岁上下,身形有些佝偻,远不如赵伍长挺拔。

      他没有戴头盔,花白、干枯如同乱草的头发胡乱地束在脑后。脸上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深深皱纹,那是长期暴露在风沙和烈日下的印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颊上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疤痕,从颧骨斜斜划到嘴角,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可怖。他的眼神浑浊,眼白布满黄浊的血丝,但当他看向我时,那浑浊的眼底却骤然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几块深色补丁的粗麻布短衣,下身是同样质地的肥大裤子,用一根布绳系着。只在胸前斜斜地挂着一小块磨得发亮的旧皮甲,上面同样布满刀痕和污渍。

      与全副武装的赵伍长相比,他显得寒酸而落魄,但那股子从骨子里沉淀了无数生死的气息,却让人无法忽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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