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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露馅 谢玉潭 ...


  •   谢玉潭觉得自己演得很好。

      真的。

      她敛着眉眼,端着步子,说话慢条斯理,见人先行半礼。青萝说她像画上的仕女,庵里烧火的老尼姑见了都要愣一愣,疑心菩萨显灵。

      午膳过后,回想起昨日的所作所为,她得意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沈瑜来了。

      彼时她正站在清晖阁的碧纱橱前,屏息凝神,指尖一寸一寸摸过雕花隔扇的边角。

      摸到第三道莲花纹时,指尖触到一处极浅的凹陷。

      她心头一跳,正要用力——

      “菩萨,你趴在这儿做什么?”

      谢玉潭差点一头撞进碧纱橱。

      她猛地转身,背脊死死抵住隔扇,把脸上的惊惶压下去、压下去,压成一条平静的、得体的、属于表小姐谢清溪的弧线。

      “世子。”她垂眸,“贫尼…我在擦拭橱柜。”

      沈瑜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食盒,闻言挑了挑眉。

      “辰时三刻,擦拭橱柜。”

      “是。”

      “穿着出门见客的衣裳,擦拭橱柜。”

      “是。”

      “连早饭都没用,先来擦这口十年没人开过的橱柜。”

      谢玉潭顿了顿。

      “……我爱干净。”

      沈瑜没说话。

      “倒是你,怎么能私闯女宅呢?”谢玉潭气不过,幽幽地来了一句。

      她悄悄抬眼,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那眼神太亮了,亮得她心里发虚,像被猫盯住的耗子,偏还要端着耗子不该有的端庄。

      “我可是敢驾马闯国公府的人,现今来照看一下我来不久的表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他忽然迈步进来。

      谢玉潭背脊一僵。

      他越走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衣襟上那枚葫芦挂坠的纹路——是个刻歪了的字,笔画挤在一起,认不出是什么。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

      然后他放下食盒,打开,取出一碟云片糕,一碟松子糖,一碟桂花糯米藕。

      “你庵里早上吃什么?”

      谢玉潭没反应过来。

      “……粥。”

      “什么粥?”

      “陈米粥。”

      “配什么?”

      “……酱菜。”

      他把筷子摆在她面前。

      “吃。”

      谢玉潭低头,看着那碟浇了蜜汁的糯米藕。藕孔里塞着莹白的糯米,上头缀着半颗艳红的樱桃,晶莹剔透,像一颗圆溜溜的红玛瑙。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没动。

      沈瑜也不催。他自己拈起一块云片糕,慢慢咬了一口,像只是来这屋子里吃早膳的。

      谢玉潭盯着那碟藕。

      谢清溪会怎么反应?她想。谢清溪一定不会吃。她会客气地道谢,温婉地推辞,然后等人走了继续擦橱柜。

      她张了张口,正要开口推辞——

      “你这人,”沈瑜忽然说,“演戏不累吗?”

      谢玉潭一噎。

      他没看她,低头吹着茶沫,声音懒懒的:“清溪表妹小时候我见过。在姑母灵堂上,满屋子大人哭,她不哭,只攥着姑母的旧帕子,站在角落一声不吭。后来有人问她为何不哭,她说:哭不出来,为何要装哭?”

      他顿了顿。

      “你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不像她。”

      谢玉潭沉默。

      “像谁呢……”他作势想了想,“像我书架上那尊定窑白瓷观音。好看,恭敬,一年四季一个神情。”

      他把茶盏搁下,终于抬起眼看她。

      “菩萨,瓷观音不会饿。你会。”

      谢玉潭低头,看着那碟糯米藕。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去他的谢清溪。

      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糯米藕,一口咬掉半颗樱桃。

      沈瑜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把云片糕往她手边推了推。

      谢玉潭埋头苦吃。

      她吃完了三块糯米藕,两片云片糕,一把松子糖,伸手去够第四块藕时——

      沈瑜把碟子挪开了。

      她瞪着他。

      “饿太久不能猛吃。”他神色平淡,“会积食。”

      谢玉潭的筷子悬在半空。

      她张了张嘴,想说贫尼不饿,想说表小姐用完了,想说世子费心贫尼告退——

      可她刚咽下第三块藕,嘴角还沾着蜜汁。

      她默默放下筷子。

      沈瑜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来。

      她没接。

      他也不恼,把帕子放在桌沿,起身走到碧纱橱前。

      谢玉潭心口一跳。

      他背对着她,手指沿着雕花纹路缓缓抚过。月光白的指尖落在第三道莲花瓣上,恰好是方才她摸到的那一处。

      “这里。”他说。

      他轻轻一按。

      只听极轻的“咔”一声,隔扇边缘弹开一道细缝。

      谢玉潭腾地站起来。

      沈瑜侧身让开,目光平静:

      “不打开看看?”

      谢玉潭走到橱前,深吸一口气,探手入那道细缝。

      指尖触到一只小匣。

      匣身扁方,乌木为底,嵌着浅浅的螺钿莲花。

      没有锁。

      她将匣子捧出来。

      很轻。

      轻得她心里一沉。

      她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枚玉佩。

      青白玉质,镂雕并蒂莲花,背面刻着一个字——

      “谢”。

      谢玉潭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就是它。

      谢清溪母亲的遗物。她冒名顶替、千里迢迢、连早饭都没吃就趴在这儿摸了半天,要找的东西。

      她伸出手——

      “慢着。”

      沈瑜忽然开口。

      谢玉潭手指一顿。

      他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那枚玉佩,又看了看匣子内壁,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怎么了?”谢玉潭问。

      沈瑜没答。他把玉佩拈起来,对着窗光端详了片刻,然后递给她:

      “你看这莲瓣。”

      谢玉潭接过,凑近细看。

      莲瓣镂雕得十分精致,线条圆润,抛光细腻。

      没什么问题。

      “看背面。”沈瑜说。

      她翻过来。

      “谢”字刻得规整秀雅,是标准的馆阁体。

      她还是没看出问题。

      沈瑜叹了口气,那神情像极了学堂里被笨学生气着的夫子。

      “菩萨,”他指了指莲花纹的边缘,“这里是机雕的。十年前还没有这种刀法。”

      谢玉潭一愣。

      “还有这个‘谢’字,”他继续,“姑母是已故老太爷的养女,闺名上令下仪。她的私物,要么不刻字,要刻也是‘令’或‘仪’,不会刻姓氏。”

      他顿了顿。

      “刻‘谢’字的玉佩,是赏下人的。”

      谢玉潭捧着那枚玉佩,僵在原地。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谢清溪说这是她母亲的遗物。谢清溪说这是她回府唯一想取回的东西。谢清溪说那府里我不敢回去,托了你,你一定替我取回来。

      ——所以这十年来,谢清溪心心念念的、病重时攥着她手腕说的、连梦里都在唤的,是这枚赏下人的赝品?

      还是有人把真品换走了,故意留个假货在这儿?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假玉。

      “菩萨。”沈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没抬头。

      “你还好吗?”

      她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把玉佩往匣子里一扔,往桌边一坐,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不好。”她说。

      沈瑜挑了挑眉。

      她又倒了一杯,又饮尽。

      “非常不好。”

      她把茶盏重重搁下,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沈瑜后来跟长随描述——像一只被人偷了过冬存粮的松鼠,又气又委屈,偏还要强撑着体面,假装只是丢了几颗寻常松子。

      “世子。”她开口。

      “嗯。”

      “你方才说,这玉佩是赏下人的?”

      “是。”

      “那真正的主母遗物,长什么样?”

      沈瑜沉默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说:

      “我没见过。姑母过世时我八岁,这等私物,不会给小孩子过目。”

      谢玉潭盯着他。

      他神色坦然。

      她盯了十息。

      他依然坦然。

      她泄了气,往后一靠,仰头望着房梁。

      “完了。”她说,“白演了。”

      沈瑜没接话。

      她自顾自说下去:“我低眉顺眼了整整一天,腰都酸了,就为了取这块假货。回去怎么跟她说?说你们府里有人把你娘的东西换走了,给你留了块下人佩的赝品?”

      她顿了顿。

      “算了,还是别说了。”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几个丫鬟结伴往花园去的动静。春日晴好,国公府里处处是热闹的光景。

      谢玉潭听着那笑声,忽然觉得自己很亏。

      她千里迢迢从破庵来到公府,装了一天端庄,腰也酸了,脚也并拢了,松子糖也没吃够——

      就换来一块假玉。

      太亏了。

      “菩萨。”

      沈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懒懒抬眼。

      他低头看着她,不知何时敛了那副懒散神情。窗光落在他侧脸,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淡。

      “若那东西本就不该是她的,”他慢慢道,“你还要取吗?”

      谢玉潭没听懂。

      他却没有解释。他移开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素笺,放在桌边。

      “这是府里的园子图。”他说,“清晖阁在东,祠堂在西,姑母从前常去的地方还有几处。你若想找那件真东西……”

      他顿了顿。

      “罢了。你自己看。”

      他说完拎起食盒,转身往门口走。

      谢玉潭看着桌上那张笺纸,又看看他的背影。

      “沈瑜。”她唤他。

      他顿步,没回头。

      她张了张口,想问他为什么帮自己,想问他怎么对姑母旧物这般清楚,想问那张歪歪扭扭刻着“谢”字的葫芦挂坠到底是谁刻的——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说:

      “……糯米藕明天还有吗?”

      沈瑜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肩膀轻轻颤了颤,像在忍笑。

      “有。”他说,“但不能再吃三碟。”

      门帘落下。

      谢玉潭低头,拈起那枚假玉,对着窗光又看了看。

      莲瓣圆润,抛光细腻。

      十年前的刀法做不出这种机雕痕迹。

      ——所以这赝品,是近些年放进去的。

      她把假玉放回匣中,阖上盖子,推到一旁。

      然后她展开那张笺纸。

      园子图画得极细致,亭台楼阁、花木池石,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清晖阁在东北角,祠堂在西,中间隔着一道穿堂、两进院落、三座假山、一池锦鲤。

      她的目光落在一处标注上:

      “停云水榭——姑母昔年抚琴处。”

      水榭在西南角,离祠堂不远。

      她看了很久。

      “青萝。”她扬声。

      小丫鬟掀帘进来:“姑娘?”

      “这府里,哪处的锦鲤最好看?”

      青萝一愣,旋即笑道:“姑娘也喜欢锦鲤?花园西南有处水榭,池子里养了几十尾,红白黄黑都有,春日太阳好的时候,在水边喂鱼最是惬意——”

      谢玉潭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镜前理了理鬓边。

      镜中人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圆髻素衣,无钗无环。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端庄温婉的笑。

      然后她把这个笑收起来。

      “走,”她说,“看鱼去。”

      青萝欢天喜地地跟上。

      谢玉潭跨出门槛时,顺手把桌沿那方素帕揣进了袖中。

      ——万一蜜汁又沾嘴角了呢。

      停云水榭在国公府西南角,临着一汪碧池,池畔种了两株垂丝海棠,正逢花期,粉白的花瓣飘落水面,锦鲤争相啄食,漾开一圈圈金红的涟漪。

      谢玉潭凭栏而立,手里捏着半块不知青萝从哪儿变出来的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掰碎了往池里扔。

      锦鲤们挤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争得欢实。

      她看着那群鱼,忽然问:

      “青萝,你说这府里,谁最有可能换走故人的遗物?”

      青萝吓了一跳:“姑、姑娘,这话婢子不敢接……”

      “那换个问法。”谢玉潭又扔下一块糕渣,“府里谁最讨厌那位姑奶奶?”

      青萝沉默了很久。

      久到锦鲤们把糕点抢光了,散开去,水面重归平静。

      “婢子……听府里老人说过,”她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姑奶奶执意下嫁外姓人,老太爷震怒,老夫人卧病,国公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后来姑奶奶守了寡,想回府,夫人——”

      她顿住,不敢说了。

      谢玉潭没追问。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粉白的花瓣悠悠飘过。

      她忽然想起谢清溪那双不敢回望的眼睛。

      ——那府里,我不敢回去。

      原来不是不敢。

      是知道回去了,也寻不到想寻的东西。

      “姑娘,”青萝忽然扯了扯她衣袖,“那边……好像是世子爷。”

      谢玉潭抬眼。

      水榭对面的曲桥上,沈瑜正负手而立。他今日换了身竹青袍子,玉绦环系得端端正正,腰侧那只旧葫芦仍旧歪歪挂着。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

      隔着半池锦鲤、满树海棠,他微微挑了挑眉,像在问: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谢玉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着的那半块糕点。

      她端庄地、温婉地、表小姐式地,把糕点完整地喂给了鱼。

      然后她抬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端庄极了。

      沈瑜远远看着她。

      然后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谢玉潭一愣。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嘴角——

      指尖触到一点碎屑。

      她忘了擦。

      曲桥上,那道竹青色的身影轻轻颤了颤,像在忍笑,又像终于没忍住。

      隔着半池锦鲤,隔着满树海棠,隔着十步春水和一整个国公府的沉沉旧梦——

      谢玉潭看见他嘴角的笑容扯出来。

      她狠狠擦掉嘴角的糕渣。

      明天她还要三碟糯米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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