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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府 永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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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十五年春。
通往京城的大道上,一辆纹饰不俗的马车稳稳前行。
车内一名女子身着素色垂髾服,头戴青纱帽,身姿笔直。
无人知晓,青纱之下的女子面容苦涩,叹气不断。
谢玉潭本为城郊外七絮尼姑庵的尼姑,说是尼姑庵,实则住持师傅也不是个正经的,外人看来戒严守规,事实上师傅只教她们混日子,该吃什么吃什么,说是世道女子本就不易,为僧也只为了饭足罢了。
而如今入京,也是因为七絮的尼姑庵已经香火难续,从小和谢玉潭一起长大的谢清溪在主持打发大家离开时,委托她替自己回京取信物。
谢清溪只说是母亲留下的重要信物,随后告知谢玉潭去城外驿站等她。
谢玉潭看谢清溪委托她时面露难色,说自己是护国公家的表小姐,母亲早逝。
谢玉潭心想好姐妹可能对母亲早逝仍心有余悸,所以不愿归家,于是委托她前去取物。
先不说这件事是否妥当,谢玉潭不忍见谢清溪落泪,毕竟她们二人从孩提时被师父赐名后收入七絮尼姑庵便形影不离,如此看来帮忙取回信物便是小事了。
可她彼时并不知晓,那扇朱门之后,迎接她的会是什么。
在马车颠簸中,谢玉潭听见了铃铛声与吆喝声交杂,她偶然抬手掀帘,却见已入京城。
雨突然就下起来了。
三月的雨落在护国公府的瓦上,像无数细密的足音。
谢玉潭立在角门外,看檐角那尊嘲风被雨水濡成深青色。水珠沿着兽吻的纹路缓缓滑下,将坠未坠,映出天光一点模糊的碎影。
“姑娘,门房说管事即刻便来。”青萝撑着伞,声音压得很低,藏不住那点局促,“是、是世子爷刚回府,正厅那边要迎……”
小姑娘是友人在信里为她讨来的,生一张圆圆脸,此刻那圆脸皱成了半圆的包子。
谢玉潭“嗯”了一声。
她不急。
十七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盏茶。
袖中那枚玉佩被指尖摩挲得温热,触手生润,是上好的羊脂。她低下头,借着檐下昏灯又看了一眼——
莲花缠枝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不是“谢”。
她合拢掌心,将那一角温润藏进袖底。
谢清溪把玉佩交给她时,指尖抖得像风中秋叶,脸上却不见泪。
“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我要你替我取回来。”
那时谢玉潭问:你自己为何不去?
谢清溪没有答。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庵后那脉终年不歇的山泉,望了很久。
久到谢玉潭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轻声说:
“玉潭,那府里……我不敢回去。”
——那府里。
护国公府。一门忠烈,两代柱国,当今天子亲题的匾额悬在中门之上。那样的门第,谢清溪的生身之所在,她竟说“不敢回去”。
谢玉潭没有问缘由。谢清溪也没有解释。
她们在庵堂里相伴十年,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事不必问明。她只道:好,我去替你取。
此刻她立在国公府的角门前,雨丝斜斜拂过面颊,凉意渗进领口。她忽然想,不知这府里,有没有一口不漏雨的锅。
“表小姐久等——”角门开了一道缝,灰衣管事满脸堆笑迎出来,“恕罪恕罪,夫人念叨好几日了,说姑奶奶的骨肉怎好安置在外头,快请快请。”
谢玉潭心下想:进了侯府就得当成谢清溪平时静静的样子,平静如水。
谢玉潭平日里喧闹惯了,如今很是小心。
只要取到信物就好。
谢玉潭提裙跨过门槛,这裙子拖沓,其实她穿不习惯。
脚下青石板是新换的,缝细如线,不见苔痕。迎门一堵素漆影壁,无雕无饰,只在正中悬一块墨地匾额,笔势沉凝——
“忠烈传家”。
她垂眸,随管事绕过影壁。
第二重门内,天地豁然。
雨意沉沉的天光下,护国公府的威仪是内敛的。青砖黛瓦,飞檐如翼,廊下数株西府海棠正逢花期,粉白花瓣被雨濡湿,沉沉垂在枝头,像美人卸了钗环,不事张扬,反倒显出几分温驯的矜贵。
——那府里,我不敢回去。
其实她不太明白,这侯府宽敞明亮,到处都是暖洋洋的春光,先前看谢清溪的面色,她以为府里阴森逼人,静得发慌呢。
“表小姐这边走,夫人吩咐先往东暖阁歇息……”
管事的脚步一顿。
谢玉潭同时停步。
她听见了。
马蹄声。
不疾不徐,踏在湿漉的青石道上,一下,又一下,像雨打芭蕉,像棋子落盘,从容得近乎放肆。
国公府内院,谁敢策马?
管事的脸色变了。他张口欲言,那马蹄却已到了跟前——
马是白马,鞍辔错银,踏雨而来。马上之人一袭石青道袍,料子是顶好的云锦,却穿得潦草,领口微敞,腰间玉绦环歪歪斜斜,只系着一只旧得发黄的葫芦。
他单手挽缰,另一只手握着半卷书,正低头看得入神,浑不觉自己闯入了旁人刻意收敛的初见。
“……世子爷!”管事的声音劈了。
马上人抬起头。
谢玉潭先看见他的眼睛。
桃花眼的形,却没有桃花眼惯有的多情。瞳仁极黑,像冬夜无星无月的天穹,深不见底。可偏偏眼角微微上挑,盛着三分未醒的倦,三分似笑非笑的光。
那光先是落在管事脸上,又像是不经意地,滑过她——
顿住了。
只有一瞬。
一瞬之后,他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她鬓边。那里空无一物,连一根素银簪也无。
他打量她的发顶。
她也坦然由他打量。
庵堂里十七年,她早习惯了旁人这种目光。市集的小贩打量她,是估她褙子旧成几成新;香客打量她,是算她值几文工钱;方才那管事也打量她,从发顶掠到脚尖,是在量她这“表小姐”的分量。
但眼前这个人——
他看着她的光头,看的不是光头。他看她,像看一道谜面。
“哦?”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看完书卷的慵懒拖腔,“母亲等的客人,就是这位……”
他没问下去,又看她一眼。
谢玉潭迎上他的目光。
“世子。”她开口,声如檐滴,不急不缓,“贫尼带发,是因庵中香资不足,买不起剃刀。”
只是少女通红的耳朵暴露了心下的不安。
不,她现在已经被尼姑庵遣散了,不该自称贫尼了。
沈瑜眨了眨眼。
“下月若凑齐银钱,”她续道,“便剃了。”
一阵极轻的笑声从他喉间逸出。他将书卷往马鞍旁一插,单手撑鞍,俯身凑近了些:
“那这月呢?”
“……这月仍顶着。”
他笑出了声。不是敷衍的、客套的笑,是真正被逗乐的笑,眉眼弯起,连那过分黑沉的眼珠都染上几分光亮。他笑完也不收,就这么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有趣又费解的物事。
“我当府里来了位苦修的菩萨,”他说,“原来是位赊账的菩萨。”
他拨马转身。
眼见这人如此蛮不讲理,谢玉潭也不想多顾。她垂下眼帘,正待举步,那道慵懒的声音又从前方飘来:
“菩萨。”
她抬眼。
他已策马走出数步,没回头,只偏过半边脸,露出一点被雨水沾湿的下颌。
“我们府里的海棠,过几日开得最好。”他说,“菩萨要是还没剃头,可以来看看。”
白马踏着碎步走进垂花门,那道松垮的石青色背影渐渐融进海棠深浅不一的粉白里,只剩那枚旧葫芦在鞍侧悠悠晃着。
谢玉潭立在原地。
谁要回来看这破海棠,她们尼姑庵的海棠开得比这好多了。
“……世子爷就是这性子,”管事擦着额角,讪讪道,“表小姐别往心里去,他、他不常回府的,过了今日,往后未必能碰上。”
谢玉潭没应声。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袖中那枚玉佩。
他的目光没有看过她的袖口。
——他在看她的脸。
东暖阁里燃着百合香。
谢玉潭独坐窗前,掌中摊着那枚莲花缠枝玉佩。“沈”字很小,刻在背面最不起眼的边角,像是不愿被人发现,又像是等着某个能发现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将玉佩收回袖中。
“青萝。”她唤。
小丫鬟正踮脚往博古架上看一只青瓷瓶,闻声忙转身:“姑娘?”
“世子,叫什么名字?”
青萝一愣,旋即压低声音:“世子单名一个瑜字,是国公爷的嫡长子。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随口一问。”谢玉潭望向窗外,“他不常回府?”
“是呢,世子爷自十五岁起便搬去城外别业,说是养病,一年回府不过三四回。”青萝顿了顿,露出一个“不敢多嘴”的表情,“今日不知怎的,偏就撞上了。”
谢玉潭点点头,没再问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廊下海棠被洗得愈发清透,粉白花瓣坠在枝头,沉甸甸的,像积了一世的愁。
她想起他临走时那句话。
——我们府里的海棠,过几日开得最好。
他来时策马直入内院,浑不把这府邸的规矩放在眼里。他腰间悬着磨损的旧葫芦,衣襟间飘着极淡的硝烟与铁锈气息。
那不是养病之人会带的东西。
谢玉潭收回思绪,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素笺。
那是谢清溪临行前写给她的。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纤秀,是她以病弱之躯勉力写就:
“玉潭:
母亲遗物藏于清晖阁碧纱橱后暗格。
阁在府东,近佛堂。祖母在时,母亲常居彼处。
切勿教人知晓。千万珍重。”
谢玉潭将素笺凑近烛火,看它燃成一缕青灰。
清晖阁。
她记下了。
晚宴设在临水轩。
谢玉潭随引路丫鬟穿过朱栏曲桥,远远便望见轩中灯火。那是种克制的明亮,不竞奢靡,烛台是素银错金的旧式样,火光透过云母片,温润地映在碧纱橱上。
她提裙跨入门槛。
正中紫檀榻上坐着个五十许妇人,宝蓝织金褙子,勒镶祖母绿的抹额,面容端肃,眉间有浅浅川纹。那是护国公夫人贺氏。
她身侧一溜圈椅,错落坐着几位打扮素净的太太、小姐。
满室目光落过来。
谢玉潭敛衽行礼,背脊挺直。
贺夫人的目光从她发顶缓缓掠到足尖,又收回去。眉间川纹似平了几分。
“你母亲……”她顿了顿,“你长得像她。”
这话语气平淡,无波无澜。谢玉潭却听出那停顿里藏着一丝极复杂的东西——不是慈爱,也绝非厌恶,像翻开一本落满灰的旧书,明知不该惊动,还是忍不住看一眼。
“姑奶奶当年可是京中有名的美人。”下首一位圆脸太太笑着接话,“咱们表小姐这眉眼,活脱脱一个模子刻的——只这通身的气度,倒比姑奶奶当年更沉静些。”
谢玉潭垂眸。
她不知那位“姑奶奶”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自己是否真与她相像。她只知道自己不是谢清溪,也不打算装得像谢清溪。
她是来取一件东西的。取完便走。
贺夫人没接那太太的话茬,只吩咐人给她看座,问了几句路上辛苦、庵中起居。谢玉潭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那圆脸太太又笑起来:“到底是庵堂里念过经的,说话都带几分禅意。”
谢玉潭抬眼看她,认真道:“太太过誉。贫…我只是话少,与禅无关。”
轩中静了一瞬。
圆脸太太的笑容僵在嘴角。几位小姐以帕掩口,偷眼去看座上主母。贺夫人面无表情,执盏的指尖却几不可见地一顿。
谢玉潭安坐如常。
正在这一触即发的微妙寂静里,门外传来通传声:
“世子爷到——”
满室目光转向门口。
沈瑜换了身月白道袍,料子依旧贵重,穿法依旧敷衍,腰间那枚旧葫芦仍歪歪挂着。他进门的步伐既不端方也不谨慎,倒像逛自家后花园,一路走一路晃,全然不觉自己搅了怎样一局暗流汹涌的女眷宴席。
他先向贺夫人请安。那声“母亲”喊得懒洋洋的,礼也行得潦草,偏偏贺夫人眉间川纹平了大半,只斥一句“多大的人,衣裳也不穿齐整”,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然后他转身,目光掠过满室女眷。
掠过她时,他脚步停了。
“巧。”他说,唇角弯起,“赊账的菩萨也在。”
满室寂静。
圆脸太太的嘴角抽了抽。几位小姐飞快交换眼色。贺夫人执盏的手悬在半空。
谢玉潭抬头与他对视。
他眼中笑意明亮,坦坦荡荡,像真在寒暄天气。
她点点头,权作应答。
他也没再说什么,径自在离她最远的一把圈椅落座,接过丫鬟奉的茶,低头吹茶沫。
晚宴继续。
女眷们拣些家长里短的话头,谁家定了亲、谁家办了寿、今年春寒海棠开得晚。沈瑜一言不发,只慢吞吞饮茶,仿佛真是回来尽孝的乖顺儿子。
谢玉潭也没说话。她在心里默数窗格,一格、两格、三格……
数到第七格时,沈瑜搁下茶盏。
“母亲,”他开口,“这位表小姐打算在府里住多久?”
贺夫人眉头微蹙:“是你父亲的意思。姑奶奶不在了,孩子独自在外,不成体统。”
“哦。”他点点头,像只是随口一问。然后他又道:“住处安排在哪?”
贺夫人看他一眼,似有不解,还是答了:“东跨院清晖阁,离佛堂近。”
沈瑜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东跨院,”他慢慢道,“那地方清静。”
谢玉潭垂着眼帘,指尖搭在袖口那枚玉佩上。
她听见他的声音隔着茶盏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清静好。”
宴散时已近戌正。
谢玉潭随引路丫鬟往东跨院走,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带粉墙,墙内几丛新竹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清晖阁就在竹林深处,三间小室,明瓦窗透出暖黄烛光。
青萝欢喜道:“夫人想得周到,被褥都是新晒的……”
谢玉潭没应声。
她再看阶前的芭蕉。
蕉叶新绿,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叶缘有露,将坠未坠,映出身后一道修长的影。
她转身。
沈瑜不知何时跟来的,仍是那身月白道袍,仍是那副闲散模样。他负手立在芭蕉旁,低头端详叶尖那滴露珠,像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品。
“世子。”谢玉潭详装淡定,“夜深了。”
“嗯。”他漫应一声,目光仍在那滴露上。
夜风穿过竹林,细碎清响。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转身欲入阁中。
“菩萨。”
她顿步。
身后那道声音收了慵懒,沉下来,像露坠深潭:
“你来府里,要找什么东西?”
谢玉潭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但她没有回头。
“取一件故人的旧物。”她说,“取完便走。”
身后安静了一息。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晚宴上那种懒洋洋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浅,像烛花爆开时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光。
“故人。”他重复这两个字,尾音上扬,似在咀嚼一枚青涩的橄榄。
他没有追问是哪位故人,也没有追问是什么旧物。
他只是说:
“清晖阁的碧纱橱,背后有暗格。”
谢玉潭睫羽一动。
四下无人,谢玉潭压抑了一天的性子也耐不住了,她早就看不顺眼沈瑜这个吊儿郎当的世子爷。
于是在黑暗中瞪了沈瑜一眼,说道:
“哦,谁信你的鬼话。”
然后谢玉潭就不管不顾地回头走了。
回清晖阁的路上,谢玉潭看着天上高挂的明月,忽然觉得神清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