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之下》红豆死于安乐

1、第 1 章 为了学校老

　　时隔将近两年，林卿再一次踏进小姨家里，这个她高考结束后就再也不打算回来的地方。
　　小姨江澜开门看到她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淡淡一笑，显然她妈妈已经提前知会过她的拜访。
　　虽然在这里的回忆喜忧参半，但这都与小姨没有关系。于是乎她朝小姨绽放出一个笑容：“小姨，好久不见。”说着晃了晃她手里的袋子，那是妈妈亲手捏的青稞牛肉包。
　　江澜的目光在那廉价的塑料袋上停留一瞬，指尖虚虚一碰便收回：“放厨房吧。” 她转身往客厅走，丝质睡袍下摆扫过冰凉的地砖，“进来坐，你姨父出差了。”
　　林卿在江澜转过去后偷偷耸了耸肩膀，心里暗想，就是知道姨父不在她才来的。
　　她跟着小姨走进去，才发现室内的装潢变了许多，添置了一些笼罩着厚重感的家具，梨花木质沙发在大吊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米白色的大理石瓷砖铺陈着整个空间，让刚刚从炎热室外来的她感受到些许凉意。
　　林卿的眼光不由自主地暼向客厅中央那个150寸巨幕电视机周围，那是有一段时间她最喜欢的区域，可如今电视机旁边的那株绿植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金属机器的冷硬与尖刻。
　　来之前林卿担心太久不见，和小姨独处会相顾无言，事实证明是她低估了小姨多年当教师的经验，听说她大学选了法学，小姨就她的就业前景和应该努力的方向侃侃而谈，她一边感叹深耕历史行业的小姨是如此的博学，一边虚心地听着小姨的建议。
　　“那你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有了吗？”江澜问道。
　　“这个嘛，我想当律师…”关于当律师这件事情，林卿早就在脑子里想过许多遍，她不由地说了许多，最后还提到这次暑假就是来s市的一个律所实习的，顺便来看看小姨。
　　“小姨？你在走神吗？”
　　江澜摇了摇头，她不是在走神，只是看到林卿说起职业规划时神采飞扬的脸庞，一时间有些陌生，记忆里的林卿不是这么活泼的性格。“你变活泼了很多。”
　　林卿却觉得自己是心境变了。她笑了笑以示回应，印象中这是第一回她们像朋友一样交谈。
　　晚饭是江澜叫阿姨来做的，这个阿姨还是之前高中时期的阿姨，看到林卿回来了，她面露喜色，将林卿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不住地夸赞卿卿小姐越来越漂亮了。林卿坦然地接受了这番夸奖，这又使得江澜多看了她几眼。
　　吃过晚饭后，林卿陪着江澜又坐了一会儿，见时间差不多了提出自己要出发了，好朋友还在家里等着她。江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皱起了眉头：“现在天黑了，小姨不太放心你一个出门，你今天还是住在这里吧，反正房间多。”
　　见林卿犹豫着，江澜又补充道：“明天早上我送你去朋友那里。这么大晚上的我让你一个人走了，我怎么跟你妈妈交待。”一锤定音，让人无法反驳。
　　躺在高中时期睡的粉色公主床上，林卿有些难以入睡。客厅的装潢大变样了，她这间房间却还是维持着原本的样子，这还是姨父李珩叫人给她布置的。书桌上，那架拍立得也是姨父奖励她月考进步送她的，她甚至想翻一翻书桌的抽屉，看看里面的照片是不是还在。
　　林卿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止住了这可怕的念头，她警告自己不碰房间里的一切，想象也不行，那是会带来灾难，锁住希望的潘多拉魔盒。
　　不知道到了几点，外面突然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她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朦胧地就往外走。她猜想是小姨打碎了玻璃，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于情于理她应该去看看。此刻她不知道这个充满孝心的决定会让她在一段时间内无比后悔。
　　她担心地朝客厅走去，拖鞋的踢踏响彻在这个偌大的空间里，也使得她一出现，客厅里的人就朝她看过去。
　　这一看，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睡意如同水遇到高温一样没了踪影。她也才意识到，明天和意外完全有可能是意外先来。
　　“卿卿，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江澜的脸色沉沉，这个场面不是她所希望的。但她还是率先解释道：“你姨父出差提前回来了。”
　　这让林卿不得不看向那个她觉得好久不见的人，她的姨父李珩。
　　李珩此刻也在看着她，微微皱眉，眼神中有着意外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老老实实地叫了声姨父，像一个晚辈的样子。她低下头的时候，看到地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牛奶在昏暗的微光下流动。
　　再一抬头，她的视线又与姨父撞上，这一刻他们的眼神都有些许的颤动。林卿想，也许姨父也想起了，客厅里昏暗的光线，巨幕电视里的一幅幅画面，两个挨着的身影，深夜里的一杯牛奶，唇齿间四溢的奶腥味。
　　江澜的声音打断了暗涌的思绪：“牛奶不小心泼了，没事，明天再收拾，卿卿你去睡吧。我和你姨父再聊一会儿。”
　　“好…好的。”林卿应声缓缓离开，这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了。
　　睡意其实已经没有了，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要赶紧离开。
　　第二天，林卿起了个大早，她想趁着小姨没有起床偷偷溜走，再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但有一个人起得比她更早，正坐在餐桌上看文件。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李珩棱角分明的侧脸一览无余，他的坐姿一直都是那么挺拔，带着一种干练和沉着。
　　李珩自然也发现了她，他侧头朝她看了过来：“你这是去哪里？”
　　“出门见朋友。”林卿回答。
　　“那也得吃过早饭了再说，过来坐。”李珩自然地说道，好像林卿还在高中那会儿一样。
　　林卿也想表现得自然一点，她暗暗握紧了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在李珩的对面坐了下来。她心想，总要面对的，逃避才是心虚的表现。
　　“小姨呢？要不要叫她吃饭？”
　　“你小姨不喜欢人家打搅她睡觉，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卿当然知道，但是总得找点话题。她不想说自己，自然选择说小姨。
　　李珩看着林卿不停地夹一道菜，笑道：“还是没有变。”
　　林卿的筷子突然换了个方向，夹起了旁边的一道菜，芹菜炒蛋。从小到大，她最不喜欢芹菜，哪怕是当作配菜，她也无法忍受那股已经渗透进整道菜里的奇怪味道，仿佛吃进了一只绿色毛毛虫。
　　李珩翻文件的手顿了顿，而后继续看文件，他浏览的速度越来越快，看完以后他顺手放下文件，眼神自然地落到了林卿身上。
　　而林卿正埋头苦吃，仿佛在吃从未吃过的珍馐美味，就在快要吃完的时候，睡醒的时候江澜走了出来。
　　林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搁下筷子站了起来，跟江澜打了个招呼，说道：“小姨，你也来吃早点啊。我吃好了，那我这就走了，我朋友在催我了。”
　　江澜点了点头：“我送你过去吧。朋友家远不远？”
　　“不远的，不用送了。”林卿看着江澜脸上的疲倦，猜想她昨晚应该睡得不好。
　　江澜也没有坚持，只说道：“常来看看。”
　　林卿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却听见李珩问道：“卿卿这回不是住在这里的吗？”
　　江澜说道：“她住她朋友那里，说是离实习的地方近。”
　　李珩点了点头：“实习是吧？这个是小问题，远的话可以让司机送，你就让卿卿在我们家好了。”
　　江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难道你觉得是我不让吗？”
　　李珩顿了顿，然后看向了林卿。林卿抿了抿嘴巴，说道：“小姨让我留下来住的，是我说要和朋友一起住的。”
　　李珩又点了点头：“你妈妈知道这件事情吗？”
　　林卿回道：“她答应了的。”
　　李珩皱了皱眉头，又舒展开来，缓缓地说道：“我忘了卿卿已经不是住在我们家里的小孩子了，你自己有分寸就好。”说着，他站了起来：“你小姨昨天没休息好，没法送你，我开车送你过去吧。顺便跟你的朋友打声招呼，这样住在人家家里太麻烦别人了。”
　　江澜皱着眉头看着他，而李珩压根没注意到，他直直地看着林卿。
　　林卿很快地摇了摇头：“不用了，姨父，我自己过去就好了，我已经叫好车了，现在没法取消了。谢谢小姨，姨父的好意。”
　　她向他们笑了笑，用手握紧了肩上的书包，转过身。又想到了什么，她又转了回来，朝他们挥挥手：“小姨再见，姨父再见。”她忽略掉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只觉得浑身轻松多了。
　　而餐桌上，江澜不满地盯着李珩：“你让卿卿留下来干什么？时间久了她难道看不出来吗，时常出差不回家的姨父？”
　　李珩还看着林卿刚刚身影消失的方向，脸色罕见的阴郁。“这是两码事。”
　　江澜冷笑了一声：“说的轻巧，那你要重新搬进来吗？”说着，她把筷子搁下了，碗里的东西还剩许多。
　　“她来这里实习也就两个月的时间。”李珩想着昨天晚上江澜说的话，再想想刚才饭桌上的林卿，觉得有点头疼。“其实搬不搬都无所谓。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还不如陌生人，陌生人在外面吃饭还能拼个桌，但是和你，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下了。”江澜说道。
　　“好，我方便你好好吃饭。”说着，李珩拿上了桌上的文件，站起身来。他看了看面色难看的江澜，叹了口气：“澜澜，当初说两个人不要住在一起，互相冷静一下的是你。我完全配合你的任何安排，只要你开心。”
　　江澜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李珩急匆匆的背影，慢慢转回了视线，而后继续吃起了早餐。大门关上的声音从玄关后传来，她堵着的心口却骤然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