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江经融事故[经侦]》拉条子

6、艺术品洗钱案 凌晨一点半

　　凌晨一点半，程叙白睡不着，索性下楼晃到便利店。

　　冰柜的白光灯照着几排咖啡罐，玻璃上映出他睡衣外搭羊绒开衫的样子，有点不伦不类。

　　他弯腰从冰柜里拿了罐冰美式，又溜达到零食区，拿起包薯片，一看配料表太长，算了。

　　接着拿起盒巧克力，一看成分写着纯可可脂，后面还加了几个小字，又果断放回去了。

　　兜了一圈，结果手里还是只有那罐咖啡。

　　结完账走出来，自动门“欢迎光临”的电子音还没落，就被一把拽进了监控死角。

　　江峙的警用雨衣带着江水的腥气，雨水从他眉骨滚下来，直接滴进程叙白的后颈，冰得他打了个激冷颤。

　　“林修远订了今早CZ8107。”江峙把平板塞过来，屏幕上是民航官网页面，时间：六点十五分，蓉城飞渝江。

　　航班信息下面，还标着四个灰色小字：公开数据。

　　程叙白看着这行字，心里清楚，不仅自己被盯上了，连老师也在这位经侦队长的监控范围内。

　　他有时候真想不通江峙的办案逻辑，怎么在江里捞到个铜牌，就把所有上海来的人都划进了警戒区？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要是真能摸透这人的思路，眼前这个一身警服、眼神像刀一样的男人，大概也就不叫江峙了。

　　他拿稳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放大又缩小：“你看，《公安机关互联网安全监督检查规定》明明写着……”

　　江峙咬了咬牙掀开雨衣，从内袋掏出《情报共享审批表》，刚盖的骑缝章还带着股新鲜的油墨味呢。

　　便利店的霓虹灯穿过雨帘，在他脸上投下红红蓝蓝的光。

　　程叙白不说话了，摸出手机扫码验证。平板屏幕立刻跳转，显示出两江文投的股权结构图。

　　其中某局长女婿持股15%那一栏，备注着一行小字：【数据来源：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雨越下越大了，噼里啪啦砸在旁边铁皮垃圾桶上。

　　江峙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现在知道为什么处处碰钉子了吧？”

　　程叙白抬起头。湿透的头发贴在镜片上，被雨水打湿的睫毛显得特别黑，浓密得像用工笔细细描过。

　　“多谢江队长提醒。”

　　江峙哼了一声。他忽然注意到，这个平时连领带都要系得一丝不苟的精英少爷，睡衣扣子居然有一颗扣错了位置。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莫名一揪。

　　程叙白出门时随手套上的开衫已经淋雨了，平时打理得整齐的头发现在软塌塌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冷静得让人来气的眼睛。

　　江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截被他扯歪的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清晰得过分，简直像画上去的。

　　这花架子也太瘦了……江峙心里嘀咕。刚才拽他那一下根本没用什么力，那手腕握在手里，感觉脆得一折就能断。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猛地松开了捏着平板的手。可当程叙白抬头疑惑地看过来时，他又不自觉地侧过身，用后背挡住了斜刮过来的冷雨。

　　其实江峙不知道，那扣子根本没扣错，人家那睡衣本来就是最新款的不规则设计。

　　当然了，就算程叙白亲耳听见他这么嘀咕，也压根不会说破。

　　因为说了也是白说，就江峙那个脑子，根本绕不明白这些，说不定还要反过来损你几句。

　　程叙白看完把手里那罐冰美式按进他掌心。

　　“江队长，取证程序不合规，证据就是废纸。”他转身时，开衫下摆扫过江峙警裤上的泥渍，“明早八点，我要见到完整的《情报共享审批表》原件。”

　　雨幕很快吞没了那个清瘦的背影。

　　江峙仰头灌了一大口早就没冰碴的咖啡，苦得他直皱眉：“什么破玩意儿，比老陈的隔夜茶还难喝。”

　　他咂咂嘴，看了眼罐身上的标签，嫌弃地晃了晃：“二十八块就买这？够我在食堂喝半个月红苕稀饭了，人家大师傅还知道给我多舀勺白糖呢。”

　　他盯着杯壁上残留的指纹对着便利店灯光看了看，脑海里想着刚才程叙白那修长的手指在雨中有些苍白，按在他掌心时却带着股子劲。

　　远处传来王川的喊声：“江队！该走了，陈局喊你回去写报告！”

　　“晓得了晓得了！”江峙把捏变形的杯子随手一抛，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催命啊催，这不是正在思考破案关键嘛！”

　　他最后朝程叙白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整条街都已经被雨水浇得模糊一片。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那人临走时推眼镜的样子，食指轻轻往上一顶，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像在说：

　　你这种文盲，根本不懂什么叫金融犯罪。

　　“操！”江峙对着空气比了个中指，“等老子破了案，非得让你喊声江队牛逼不可！”
　　……

　　连续下了几天雨，天总算是晴了。

　　来福士洲际酒店，行政酒廊。

　　落地窗外，长江与嘉陵江在暮色中交汇，货船驶过，拖出一道道像被揉皱了的白色水痕。

　　程叙白靠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平板边缘。屏幕上的三维模型正在跑最后一遍税率计算。

　　渝蓉文保区这政策优惠确实给力，跨境艺术品交易搭上这趟车，成本能一下子降十二个点，还不止。

　　点开加密的工作群，陆家嘴那边的助手发来消息：【敏感性分析内审委已经通过了，渝江市经侦总队的抄送件十分钟前发您邮箱了】

　　程叙白喝了口咖啡，眼睛还盯着平板。

　　上面有一条最新邮件通知：
　　【发件人：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金融科
　　主题：关于跨境艺术品运输成本异常情况的协查函】

　　他按下语音键：“把3号模型和经侦给的案卷做交叉比对，重点标出濠江到渝江这段的保险溢价波动。”

　　助手很快回复：“需要等他们开放涉案账户权限……”

　　“先从央行反洗钱系统的公开案例库里调参数，”程叙白手里的钢笔在艺术品估值浮动率那栏顿了顿，“就用20XX年粤港澳大湾区走私案那个模板。”

　　通话结束时，许文正好推门进来：“博士，新加坡ARTNOUVEAU代表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已经走了进来：“程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代表Richard笑着递上烫金名片，程叙白接过时，指尖在“ARTNOUVEAU”的法语凸印上轻轻顿了一下。

　　Richard站在桌前，他的西装翻领别着一枚翡翠龙形胸针比较引人注目。

　　程叙白起身和他握手，目光在那抹暗绿色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东西他记得，去年苏富比秋拍图录里出现过，说是东南亚某位藏家的私人收藏，后来流拍了。

　　“Richard先生，请坐。”程叙白伸手示意，“城市湿度比新加坡高，试试这杯巴拿马瑰夏？水温调高一点，风味更足。”

　　Richard有些意外：“您对咖啡很有研究？”

　　“个人习惯而已。”程叙白把糖罐推过去，金属勺柄不偏不倚，正好指向对方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模糊的褐色痕迹。

　　他想起昨天江峙甩他桌上的资料：比特币矿机散热片的焊接材料，硫化银，氧化后也是这种特殊的灰褐色。

　　干他们这行的，多少都有点职业病。

　　程叙白对联咖啡的了解不输专业咖啡师，但那种模糊的污渍，绝不可能是咖啡留下的。

　　这时手机突然弹出一条警示，资金流模型里“濠江—渝江”段的物流成本标红了。

　　程叙白面色如常地切过页面，在平板上调出预备方案：“如果改走渝蓉中欧班列联运，贵公司的青铜器运输损耗率会大幅下降。”

　　Richard身体往前倾了倾：“但上海自贸区通关速度更快……”

　　“上海要收奢侈品消费税。”程叙白手指一划，屏幕上跳出海关税则对比图。

　　Richard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眼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急促敲了着桌面，敲到第二下时忽然顿住，硬生生停在那儿。

　　程叙白装作没看到。

　　“程先生，我得去洪崖洞验个货。”他说着就站起来，动作有点匆忙。

　　程叙白的视线掠过对方微皱的袖口，随即“不小心”碰倒了咖啡杯。深褐色液体在桌面上蔓延，绕开了摊开的文件，最后在对方锃亮的皮鞋尖上沾了一点。

　　“实在抱歉。”程叙白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也跟着起身，“正好我也约了长江航运保险的人，一起下去？”

　　“也好。”Richard草草擦了擦鞋，随手把纸巾丢在了地毯上。

　　许文将两人送至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无声滑开，他侧身让程叙白和Richard进去，目送金属门闭合。

　　直到楼层数字开始跳动，他立刻转身，快步折返回刚才的会议室。走的时候特意避开了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

　　他从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取证手套，迅速戴上。接着拿出证物袋，用镊子夹起地毯上那张皱成一团的纸巾，封口、贴上标签，一气呵成。

　　“把这个送到经侦支队。”他将证物袋递给身旁的同事，低声嘱咐，“就说是金融城这边转过去的。”

　　“明白。”同事接过证物袋，利落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