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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艺术品洗钱案 忙完交接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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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交接验证,一晃都中午十二点了,市局走廊的电子钟正好在报时。
如果江队长配合一点,程组长觉得交接工作应该很快就能完成。
市局陈局笑呵呵地从办公室溜达出来,顺手拍了拍程叙白的肩膀:“程组长,走,尝尝咱们食堂的招牌小面?”
他指间夹的烟忘了弹,一截烟灰正好落在程叙白笔挺的西装肩上。
程叙白低头瞥了眼腕表,略一颔首:“听您的。”
陈局热络地领着他往食堂走,动作间又掉下几点烟灰。
程叙白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指尖轻轻那么一弹,眼睛还是平视着前面。
市公安局食堂里本来闹哄哄的,程叙白一进来,声音立马就小下去了,跟被人用遥控器调小了音量一样。
打菜窗口上头的LED屏正滚动着今日特供:红油抄手后面跟着三个红彤彤的辣椒图像。
程叙白只要了一碗白粥和一碟清炒时蔬,端着餐盘在靠窗的六人长桌边坐下。周围三张桌子立刻坐满了人,但全都背对着他。
角落里传来压低的议论:“上海来的……铜牌……谁晓得呢……”
跟程叙白一起来的许文和几个人先一步来的食堂,此刻坐在隔壁桌,几次欲言又止。
江峙端着餐盘穿过闹哄哄的食堂,碗里的红油抄手晃晃悠悠,辣汤都快泼到碗外边了。
他咣当一下把餐盘撂在程叙白对面,不锈钢碗砸得桌子一响,几滴红油溅出来,落在程叙白放在一旁的会议材料上。
那架势跟个土匪似的,旁边吃饭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听说李局让你在财政局会客室干坐了两钟头?”江峙一口咬下抄手,滚烫的汁水溅出来,砸在程叙白的铂金袖扣上,瞬间留下个扎眼的油点子。
程叙白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块蓝色手帕,手指轻轻一抖就折出个整齐的三角形,不紧不慢地擦着袖扣上那点红油。
他动作斯文得像在批公文,眼皮都没抬一下:“江队长倒是把我的行程,摸得比案子还清楚。”
随着擦拭的动作,他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苍白手腕上松松垮垮的表带。
那根皮表带在腕骨上晃悠着,仿佛随时会从过分纤细的手腕上滑落,却在要掉不掉的时候,被骨节堪堪卡住了。
“这栋楼里……”江峙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连保洁阿姨都知道新来的上海专家碰了一鼻子灰。”
他的本地方言在“上海”两个字上故意咬得重,像在嚼一个外来的词。
程叙白手里的不锈钢勺轻轻碰了下碗边,叮的一声。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静得没什么波纹:“愿闻其详。”
江峙的筷子蘸着红油,直接在桌面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渝蓉铁路线。戳到“蓉城”那位置时,筷尖在桌上狠狠点了个坑。
“你在查的案子,牵动的是三届招商会的政绩工程。”
程叙白看着江峙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快要透明。
“天府基金小镇去年资金管理规模增长18%,”江峙的声音依旧压得很轻,“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程叙白低头看了眼碗里的白粥,勺子在里面搅了搅,米粒搅得混作一团。这乱糟糟的样子,就像他手头那堆还没理清的数据。
他缓缓抬起眼:“所以江队长的意思是,让我们对这些视而不见?”
江峙的筷子在餐盘边“嗒、嗒、嗒”敲了三下。他盯着对面那个连喝粥都优雅得过分的人,心里嘀咕:这人吃饭是拿尺子比着吃的吗?
见他不吭声,程叙白低头继续喝粥。从脖子到肩膀的线条依然笔直,连握勺的手指都干净得像刚消过毒,处处透着一种“别靠近我”的气息。
操!
江峙忽然探身越过餐桌,带着红油味的手指一把摘下了那副金丝眼镜。
食堂角落传来筷子掉地的声音,几个年轻警员愣在取餐处,朝这边看。
“程组长,”他警服袖口的铜扣擦过程叙白的太阳穴,“你这眼神,像在解剖台上量尸体的法医。在我们这儿,是要被土匪绑上山当压寨夫人的。”
程叙白平静地接过眼镜,重新戴上,世界在他眼里又分割成清晰的坐标格。
“受教了。”
江峙冷哼了一声。
碗筷被轻轻放下,碗里的白粥还剩大半。程叙白拿过餐巾擦了擦嘴角,只留下很淡的一点痕迹。
江峙盯着餐盘边那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穿过食堂大门。他突然发现,程叙白走路时肩背挺得笔直。
不是故作姿态的那种僵硬,而是长年累月被刻进骨子里的端正。
他抽出根烟咬在唇间,打火机亮起的火光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滤嘴上新鲜的牙印清晰可见,仿佛他咬着的不是烟,而是程组长那段清瘦的脖颈。
……
这顿午饭吃得程叙白浑身不自在,可他什么也没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又能跟谁说呢?
许文几次张张嘴都没说出来,大概是想让他向总部汇报这边的情况。
他又不是小朋友,有问题就要给家长告状。
那样只会让他在这里更待不下去……尤其这位经侦队长,那架势,简直随时准备给他铐上手铐。
……
下午三点,市局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画廊案的照片,红蓝磁扣把线索连成一张复杂的网。
江峙用手指重重戳了戳正中间那张画廊照片,相纸都被他按得陷下去一块:“这帮龟儿用赝品虚报价格,借着文化保税区的政策,把黑钱洗白。”
他转身时,警服衣摆带起一阵风。
程叙白注意到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刺穿后留下的。
“程专家有什么高见?”江峙的目光直直盯过来,手里的签字笔在掌心转了一圈,“还是说,你们搞金融的专家,就只会在PPT上画画折线图?”
会议室角落传来几声低低的轻笑。
程叙白像没听见似的,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前面,打开笔记本。投影仪立刻把一张资金流向图打在了幕布上。
“过去三个月,”他点了点其中一条红色路径,“这家画廊通过蓉城自贸区的人民币跨境结算通道,往开曼群岛转了一点二亿资金。”
数据在幕布上炸开了,满眼都是红色数字在跳,跟股票大跌似的。
江峙半眯起眼,脸上的轮廓在投影光线下显得更锋利了。
“关键异常在这儿。”程叙白放大其中一组数据,两份评估报告并排出现在屏幕上,“同一幅当代艺术品,在渝江评估八千万,到了蓉城就变成一点五亿。评估报告的鉴定机构不同,标准也不一样。”
“因为渝蓉地区的艺术品鉴定标准有监管漏洞?”江峙打断他,手里的笔重重敲在投影幕布上,震得数据波纹一荡,“又他M钻政策空子!”
投影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蓝影,程叙白看见他瞳孔里压着的火,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所以?”程叙白合上笔记本,“江队准备怎么抓人?直接冲进去砸了画廊?”
江峙上前一步,就差一拳就要撞上去了:“不然呢?等你们金融局开完二十场风险评估会,这帮孙子早把钱转到月球背面去了!”
两人离得近,程叙白能闻到他呼吸里薄荷糖的凉气,混着警服上淡淡的烟味。
这个发现让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原来这个暴脾气的经侦队长,也会在重要会议前吃糖压压神经。
“我需要四十八小时完善跨境资金追踪模型。”程叙白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拉开点距离。
“建议江队先查查画廊的员工。比如,某个年薪六万的人,突然全款买了南滨路的豪宅……不觉得有意思吗?”
江峙的眉毛高高挑起,右手不自觉地往腰间的铐子摸去。
这个小动作被程叙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直到这一刻他才确定,他们之间的较量,其实才刚刚开始。
……
散会后,程叙白又在办公室整理了三个小时的资金流水。忙完回家已经凌晨十二点半了,长嘉汇公寓的智能锁“滴”地响了一声。
程叙白扯松领带,换了拖鞋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就亮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区号028(蓉城)。
第三声铃响时他按下接听键,同时点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叙白啊。”导师的声音混着电波杂音传过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调子,跟在讲堂上一样,“最近在渝江还适应吗?”
程叙白站起身:“老师怎么用蓉城的号?”
“开会发的本地卡。”电话那头传来瓷器轻轻相碰的脆响,“听说你在查保税区的案子?这种跨境贸易确实容易出问题……”
程叙白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夜色正浓,对岸的灯火映在江面上,透过玻璃,在他眼前落下斑驳的光影。
“下周蓉城有个金融安全论坛。”林修远话锋转得很自然,“你以校友身份过来交流交流监管经验?”
“如果需要专业咨询,”程叙白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我会通过校办正式发函。”
“对了。”那头的瓷器声忽然停了,“金融学会当年失窃的铜牌都有编号,档案室应该还存着备案。”
窗外又下雨了,明明白天还放晴,这会儿一道闪电忽然划破夜空。
程叙白盯着玻璃,里面的那张脸,下颌绷得紧紧的。
“谢谢老师提醒。”他挂断电话,屏幕显示通话时长不到三分钟。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又歪歪扭扭地滑下去。他盯着那些水痕看了一会儿,这儿的天气,跟那位江队长一样,说变就变。
倒真是应了那句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