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路不短路》半幕剧

5、蜜桃

　　正式加入短路乐队之后，紧接着就是密集的高强度三周排练时间，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期间，某两个周日他们还都另加了排练安排，只为这支新班底乐队能在第一次音乐节里留下完美的表演。
　　虽然这于柳加杭而言也并不是第一回的音乐节了，但紧张的情绪依旧伴随左右。在他从前的那支乐队曾经红红火火的年代里，经济大环境不比眼下，各类音乐节也不似现在这般丰富。那时一年从头到尾也只有几个大厂牌的活动，但却收拢着无数疯狂的乐迷。每的门票都能很快售罄，天南海北，人潮汹涌，一眼望去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朝气与热情。每日于高楼大厦间游走打拼的人们在这样自由的音乐游戏里终于能卸下所有包袱，蹦蹦跳跳发泄所有压力，在短暂的几个小时里去做另一个自己。
　　关于当年音乐节的记忆，靠坐在沙发上的柳加杭努力回想，却始终模模糊糊，记得不太清晰了。只隐约想起舞台真的很大，站在台上向下望去，密密麻麻的人群多看一眼就会眩晕。可在亲眼目睹过台下乐迷为自己的表演疯狂尖叫的情景，表演者们总难免有些虚荣的成就感，那是足以让人兴奋而上瘾的“药剂”。而被这样一点点积攒而来的情绪推动着，便不知不觉，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
　　但那终究也只是属于过去的一些记忆了。柳加杭已有太多年没再登上过大舞台了，而久违的第一场就有着不小的难度，苛求完美的他必须承认身上背负着不小的压力，自己由无法去假装它们并不存在。平心而论，柳加杭在器乐表演上的技术和经验无疑是顶尖的，但在客观之外的焦虑也全是真实而清晰的，如果只自己一人表演倒也罢了，可他从来都怕给别人拖后腿，尤其是相熟的朋友。

　　启程的日子就这样悄悄到来了。
　　去往目的地城市的高铁上，柳加杭几乎睡了一路，旁边的满垚也一改往日的叽叽喳喳，难得安静的几乎没张过嘴。可这样的状态显然并不能坚持太久，等到还余半小时车程到达终点的时刻，他好像一个被外置充电器充满电的机器人一般，立刻满血复活了。
　　“我又听了好几遍你们乐队的歌。”满垚突然凑到耳侧低语，就见柳加杭闻言露出些许疑惑，男孩指了指自己挂在脖间的头戴式耳机手舞足蹈道，“刚刚听的，二次玩乐乐队同名专辑。”
　　柳加杭终于明白他在讲些什么了，没太多情绪上的波动，点点头表示知晓。
　　“我以前其实还是听国外乐队更多一些。年少轻狂嘛，总觉得听得小众会显得比较有品位，所以一直没有涉猎你们的音乐，现在看，当然还是有点遗憾的。如果……如果我从前听过的话，也一定会成为你们的粉丝。”
　　“谢谢。”男孩努力解释的样子有几分笨拙，但却又十分诚恳，柳加杭侧过脸听，认真道了谢。
　　“所以……你们乐队当年做的那么火热，完全是乐坛闪耀的新星，坚持下去一定会有惊人的前途……怎么会突然解散了？主唱好像还是你的大学同学吧，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好奇宝宝自然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疑问。说者睁着一双圆眼好奇探究，但于听着而言，则是伤口再一次被无情揭开的过程。心沉沉地往下坠着，他半天都没心情讲话，眉头拧着脸歪向一旁，望向窗外发呆。而面对这样的反应，饶是情商再低，满垚也觉察出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挠了挠头，赶忙又开始给自己找补。
　　“解散了其实也正常，咱们做乐队的打刚开始组队那一天都有这样的觉悟，你看那几个特别伟大的乐队，哪个也不是长命的。毕竟活得久不如活得好，有过一段经历留下过好作品才是最重要的。你看，时隔了这么多年，又有一位乐迷听到并喜欢上了你们的歌，这不是挺好的。”
　　而满垚的这番叙述无疑是动人的，柳加杭不禁苦笑了一下：“对，挺好的。”
　　但想起解散的那段日子，他还是会无比难过，无形之中有只手伸出来扼住喉咙，让人无法呼吸……那些曾注入过的全部心血，那些曾天真认定的一辈子，到某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人无声地便被掏空。
　　尴尬的沉默并没过去太久，耳边的满垚又絮絮叨叨开始了新的话题，柳加杭望着远处的山峰出神，轻轻叹了一声——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

　　蜜桃音乐节财大气粗预算充沛，这是柳加杭从满垚这里得到的结论，毕竟离开这个圈子太多年，外面天翻地覆，他确实对行情已不太了解。
　　“一人一间房，还是这种高档酒店，一晚真得不少钱，如果咱们自己出去巡演，我是绝对不敢这么订的。”
　　“那自然，”看着满垚夸张到极致的表情，陈项里实在忍不住想笑，“巡演的钱每多花出一分就少挣上一分，能精简的开销尽量都砍掉。像满垚这么不靠谱的人都能兼职乐队经纪人，我这不也得倒贴做财务，抠抠搜搜，酒都不舍得多喝一口。”
　　“酒我可没不让你们喝啊，演出场地给打五折，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但话又说回来，你这种大少爷就别在我面前哭穷了吧。”
　　“我也没多少钱的好不好。”
　　“行，行，你说没钱就没钱吧。给，房卡。”入住的登记手续刚巧办完，满垚将手里的房卡一个个递了出去，暂时将同陈项里的日常拌嘴抛在脑后。
　　拖着行李上了电梯，再走在灰色地毯上寻找房间号码入住，才发现四人刚好就在隔壁。整理好行李，他们不紧不慢，正赶上酒店二楼餐厅的晚饭时间。
　　自助餐吃得放肆，饱腹之后背上吃饭的大家伙，他们慢悠悠聊着天上了主办方提供的摆渡车。敞篷小车的目的地是明天音乐节的表演场地，乐队提前踩点熟悉现场，调音排练，以免生出差错影响明天的演出效果。时间紧任务重，主办分给每支乐队的排练时间不足一个小时，短路乐队则一向守时，四位成员早早现身。而此刻，彩排表上列于前一位的乐队正在台上练得火热。他们也是音乐节上常能见的熟人了，满垚同他们的主唱关系走得近，远远跳起来手挥个不停，活脱脱一位热情的粉丝。
　　柳加杭慢慢散步走在人群的最后，正在排练的乐队走的是chill的温柔风，配着橙红色的夕阳，韵升出极浪漫的气氛。柳加杭索性席于草坪而坐，傍晚的微风吹得他格外惬意，闭上眼，静静感受一切就好。
　　有音乐真好，还能有音乐真好。
　　“还以为你要睡着了。”肩膀上多了一只手，柳加杭睁开眼，面前是满垚的大脸，画面无比诡异。
　　“没有……不过好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他们的风格就是这样，挺治愈的。我以前上大学玩乐队的时候就认识他们的主唱老孟了，不过那时候老孟还在另一支蛮有热度的乐队里做吉他手，但他一直都很有想法，也一直在写歌，再后来见他就是在做自己的项目了。”
　　柳加杭点点头，很能理解这样的成长路线。
　　“他们现在人气很高的，新晋热度榜可以排前三，可比我火多了。”满垚的话有些没头没尾，柳加杭转过脸，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你挺在乎这个？”
　　“说不在乎岂不是很假，”满垚笑笑，带着几分自嘲，爽快承认，“但我没有什么嫉妒啊很酸的那种想法，就是会感慨，也有时候会做梦，喜欢我们的朋友会变多。玩乐队不是不图名不图利的慈善活动，还是会希望能有更多人听到短路乐队做的东西，毕竟，我觉得它还是值得一听的。”
　　柳加杭倒是能理解这样的诚恳：“有时候也是机遇吧，还是得等，急不来的，没那么火热的时候就当是在积累沉淀了。”
　　“嗯……等第二张专辑出来了多跑跑巡演吧，再几个月了，巡演能吸引点新乐迷，”满垚转动着手里那张工作证，停顿思考了许久，“杭哥，像你以前那支乐队火爆的那种程度，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体验？不缺钱花，会有很多粉丝欢呼尖叫还是……”
　　柳加杭起身，没等满垚把话说完，揉了一把他蓬松的头发：“别想七想八的，其他人我不知道，反正火对于当年的我们并不算是一件好事。玩乐队的，终究能留下作品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