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为难 ...
-
202X年10月29日阴
季夏生日，去了火锅店。
很吵。
丁遂一直坐在我旁边，没怎么说话。
但他给我夹了菜。
周三傍晚，天空阴沉得像泼了墨。
许忆阳站在校门口，看着陆续走出校门的学生，第一次觉得“赴约”是件这么让人烦躁的事。
他其实不想来。
火锅店太吵，人太多，季夏那些朋友他都不熟。而且……他不想成为人群里那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但丁遂说“他去我就去”。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走到了这里。
“许忆阳！”季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笑意，“这边！”
许忆阳看过去。季夏站在一家火锅店门口，穿着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明亮又活泼。她旁边站着几个女生，还有两三个男生，都是班里的同学。
丁遂不在。
许忆阳心里莫名地松了一下，又立刻被另一种更细微的失望取代。
他走过去，点了点头：“……嗯。”
“就等你了！”季夏笑着推开门，“快进来，外面冷。”
火锅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麻辣锅底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季夏把他引到一个空位旁：“坐这儿吧。”
许忆阳刚坐下，旁边的位置就被人拉开了。
丁遂拎着书包，很自然地坐了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比平时更冷淡。坐下后，他侧头看了许忆阳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嗯。”许忆阳小声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
人到齐了，锅底很快端上来。红油翻滚，热气蒸腾，空气里弥漫着辛辣的香气。
季夏是今天的主角，一直笑着说话，调动气氛。其他同学也很配合，说说笑笑，偶尔开开玩笑。只有许忆阳和丁遂这边，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安静得有些突兀。
许忆阳不太能吃辣，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有点无从下手。他夹了一片生菜，在清汤锅里涮了涮，低头慢慢吃着。
“许忆阳，你怎么光吃菜啊？”坐对面的一个男生笑着说，“吃肉啊！今天我请客，别客气！”
那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叫什么名字忘了，只记得他家里条件不错，人也很爽快。
许忆阳摇摇头：“……够了。”
“够什么够！”男生站起来，用漏勺捞了一大勺牛肉，就要往他碗里倒。
许忆阳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碗却被人轻轻推开了。
是丁遂。
他用自己的碗接住了那勺牛肉，然后放到许忆阳面前，语气平淡：“他不吃辣。”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哦哦，忘了！那吃清汤的！服务员，再来盘肥牛！”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大家又投入到热闹的聊天中。
许忆阳盯着面前那碗牛肉，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开始吃自己碗里食物的丁遂。
牛肉在红油锅里煮过，泛着油光，沾着辣椒籽。丁遂吃得很自然，仿佛刚才那只是顺手之举。
但许忆阳知道不是。
丁遂自己也不怎么能吃辣，这点他记得。
所以刚才……
他是故意的。
许忆阳垂下眼，用筷子把碗里的牛肉一片片夹出来，放进清汤锅里重新涮干净，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吃。
味道很好，肉很嫩。
心里那点烦躁，好像被这口热乎乎的肉熨帖了一些。
火锅吃到一半，气氛更热烈了。有人提议玩游戏，季夏积极响应。是那种很常见的真心话大冒险，转瓶子，瓶口对着谁，谁就要选。
瓶子第一次转，就对准了许忆阳。
空气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好奇和些许玩味。
许忆阳身体僵住，手指收紧。
“许忆阳，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季夏笑着问，眼睛亮晶晶的。
许忆阳喉咙发干，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旁边就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我替他。”
丁遂放下筷子，看向转瓶子的同学：“瓶口对着的是他，但刚才转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杯子，不算。”
他的语气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个转瓶子的男生挠挠头，有些不确定：“有吗？我没注意……”
“有。”丁遂看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男生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干笑两声：“那……那重新转？”
“嗯。”丁遂点头，拿过瓶子，随手一转。
瓶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一个女生面前。
“啊！是我！”女生惊呼一声，很快又笑起来，“我选大冒险！”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刚才那点微妙的小插曲似乎被遗忘了。
只有许忆阳还僵在那里，指尖冰凉。
他侧头看向丁遂。
丁遂已经重新拿起筷子，正在涮一片毛肚。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侧脸，但许忆阳能看到他微蹙的眉头。
他在不高兴。
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许忆阳就是知道。
为什么？
因为要替他解围？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游戏又玩了几轮，气氛越来越嗨。体委被罚去隔壁桌要联系方式，另一个男生被要求做十个俯卧撑。笑声、起哄声，充斥在小小的包间里。
许忆阳一直安静地坐着，偶尔吃一口菜，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盯着碗里慢慢凉掉的食物。
忽然，一只干净的小碟子推到了他面前。
里面是几片涮好的肥牛，还有两颗虾滑，一块红薯。都来自清汤锅，煮得恰到好处。
许忆阳抬头。
丁遂没看他，正用漏勺在锅里捞着什么，侧脸平静。仿佛那碟菜不是他放的。
许忆阳盯着那碟菜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丁遂。
然后他拿起筷子，默默吃了起来。
肥牛很嫩，虾滑很Q弹，红薯很甜。
味道很好。
比他自己涮的好吃。
一顿饭吃了快两小时。结束时，已经快八点了。
大家陆续走出火锅店，站在门口道别。赵磊去结账，季夏笑着和每个人说谢谢。
许忆阳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街道上穿梭的车流，等着丁遂——他说要送他回家。
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
“许忆阳。”丁遂走过来，肩上搭着外套，“走吧。”
“……嗯。”
两人并肩走上街道，把身后的热闹和笑声远远抛开。
走了很长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你不高兴。”许忆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车流声盖过。
丁遂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什么？”
“刚才，”许忆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高兴。”
丁遂沉默了几秒，移开视线：“没有。”
“有。”许忆阳固执地说，“我看得出来。”
丁遂没再否认，只是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不喜欢那种游戏。”
“……为什么？”
“无聊。”丁遂说，“而且，你不喜欢。”
许忆阳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你自己没发现吗？”丁遂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你每次紧张，手指都会抠东西。”
许忆阳猛地缩回手，指尖蜷缩起来。
他没想到丁遂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所以你就……”许忆阳喉咙发干，“就替我挡了？”
“嗯。”
“为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许忆阳问过很多次，丁遂也回答过很多次。但每次，答案都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摸不透。
这次，丁遂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许忆阳。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深黑的眸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认真。
“许忆阳，”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因为我见不得你为难。”
许忆阳愣住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但他觉得脸颊在发热。
“见不得……是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丁遂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自己想。”
丢下这三个字，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
许忆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彻底缠死了。
见不得你为难。
这算什么答案？
这比“因为我想”更让人……心烦意乱。
他咬了咬牙，快步追上去。
“丁遂！”
丁遂没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许忆阳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一直走到小区楼下。
“到了。”丁遂说。
“……嗯。”许忆阳应了一声，却没立刻上楼。
他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但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丁遂，”他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丁遂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忆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转身上楼时，他才开口。
“许忆阳，”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模糊，但很清晰，“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许忆阳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
路灯的光在那里面折射出细碎的光，也映着他自己茫然的脸。
“那什么时候才有意思？”他问。
“等你觉得有意思的时候。”丁遂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觉得有意思。”
说完，他抬手，极轻地碰了碰许忆阳的头发。
像上次一样，一触即分。
“上去吧，”他说，“冷了。”
许忆阳愣愣地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三楼时，他停下脚步，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
丁遂还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轮廓柔和。
许忆阳看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到家了。”
几秒后，手机震动。
“嗯。早点睡。”
许忆阳盯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
烦。
但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他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为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