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歌》徐彩素

3、第三章 第二天

　　第二天，李世民带着武照去上林苑散步，晶莹的冰棱裹在苍翠的青草与枝叶上显得甚是欢喜。武照的手攥在李世民手里，被中年皇帝生了薄茧的宽厚掌心包裹得暖洋洋的。

　　他们穿过雪花的沁凉与植物的芬芳交杂的阆庭，冬日的阳光照射着二人重叠的身影。武照跟着皇帝，在侍从的拥簇下进入了百骏园里。好脾气的皇帝陪着她挑挑拣拣，武照却这也看不顺眼，那也不觉满意。

　　终于，尽态极妍的少女在一匹青白相间的骏马面前停泊了她的倩影。

　　她打量着这只桀骜的御兽，只见它鬃鬣开张，颅骨棱起，一对黑曜石般的眼眸水汪汪的，仿佛噙着眼泪——这漂亮的畜生看上去竟像英雄一样刚毅、多情。

　　“陛下，妾喜欢这只马”，武照扬起白皙的脸庞，娇嫩的桃腮仿佛浸透了春雨，在寒冷的冬季折射出不合时宜的晴光。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慧黠，开口说道:“这匹马叫狮子骢，是大宛国进贡的，性子烈得很，恐怕不太好弄——”

　　“这有何难?妾知道怎么对付它。”

　　“哦?你还会驯马?”

　　“我不会驯马，可是，如果给我一条铁鞭，我就能制服它。”

　　武照清灵的嗔目中闪烁着残忍的天真，“铁鞭不行，就用铁锤；铁锤再不行，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

　　李世民有些心惊，略一沉吟后以一种比平时更低的声音缓缓开口:“御马，是为了驯服它，驯服它是为了驾驭它。如果你割断了它的喉咙，千里马就成了烂尸囊，这匹马就丧失了马之为马的所有价值，你还怎么使用它呢？”

　　“陛下说的，是治天下的道理吧”，武照眼睛一眨，狡辩道:“我是故意这么说的，引得陛下教我。”

　　“治天下的道理，也是一样的:为君之道，必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所以，御马之道，也必先存活马”，武照凝视着狮子骢，回皇帝说:“臣妾知道错了，匕首只是妾开的玩笑，铁鞭、铁锤妾也不用了。妾要给它喂鲜美的草料，亲自帮它洗澡——把它养得干净整洁、膘肥体壮的。只要讨好了它，就不怕它对臣妾不好。等臣妾和它拉近关系，臣妾就天天骑着它跑。”

　　李世民点点头，继续说道:“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则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丧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御马也是一样的:马儿再好，不能过劳。媚娘天天骑着它，这狮子骢岂不是要蹄肢劳损，提前折寿啦？”

　　“是，臣妾记住了。”

　　狮子骢对武照仿佛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仅仅只是吃了几把纤手递来的草料，它就乖乖地依从女子骑上了它的身体，反常的驯顺让朝夕相处的马夫都感到不可思议。

　　武照和李世民骑着马儿并排缓行，皇帝诗兴大发，说了一句“金鞍移上苑”后转过头去对这位新宠的才人问道:“下一句应该是什么呀?”

　　“下一句，嗯”，武照皱起了眉头，两道细长的柳叶蹙成了她少见的哀愁，“‘金’就对‘玉’，陛下和我在骑马，上林苑的草地平坦又舒服，那就、那就，‘玉勒骋平畴’！”

　　“甚好”，李世民点点头，一边完成剩下的诗句，一边给她讲“秦失其鹿，而天下共逐”的故事。

　　在李世民作完这首题为《冬狩》的诗篇后，他们开始用膳，武照吃了好多鹿肉，皇帝让她悠着点。武照说:“陛下刚刚写了‘秦亡角鹿愁’，妾觉得，这些鹿都已经被杀了，如果我们吃不完，浪费了它们的牺牲——岂不是鹿的魂魄都要死不瞑目了？”
　　??
　　李世民觉得有理，摆了摆手，号召左右侍从过来一起吃肉。御膳房今天提供的鹿肉是多了点，皇帝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