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打黑工》潜渊

82、王子是没有的

　　她还没回答，旁边王妙丽就伸手搭住她的肩膀，主动地介绍道：“是她救了我。”

　　刘晓兰打量一下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女儿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她比王妙丽瘦很多，王妙丽学习不好，但身体强壮，她那体格，说在海上漂了几天还活着，大家虽然震惊，但也不至于完全不信。但旁边这个女孩子很瘦，身上没半寸多余脂肪，不像是能耐住长达几天的海上漂流的样子。她穿着连体泳衣，长发到腰，她的发色很奇怪，湿了水看着是黑的，但在岸上走一会儿，水分蒸发，它看起来就变成了很暗的绿色，像新鲜的海草。

　　王妙丽喋喋不休地介绍女孩子的来历：“她叫阿珩，是我在海里遇到的。那几天雨好大，我们两个就在海上漂，幸好有她在，我们两个互相鼓励，终于等到了晴天。我好饿，阿珩你也很饿了吧——什么，她才不是不听话到海里游泳被冲走的。你们听我说，她……”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还看了名叫阿珩的少女一眼，似乎是想看看她的反应。阿珩看着很平淡，没有高兴，没有不高兴，似乎他们说的事情和她没关系。王妙丽的语气没那么兴奋了，虽然没打算避着阿珩，她还是自然而然地把音量压低：“她本来跟着爸妈，要偷渡去港城的。结果这不是晚上出发吗，她跟不上，迷路了，不知道怎么漂到这边来，正好碰到了我。她爸妈可能已经到港城了，但愿他们没被英国佬抓住吧——听说英国兵很残忍，他们会直接开枪的！”

　　前半截王家剩下三个人还在认真听着，听到后面说阿珩是跟着爸妈偷渡走丢的，王军刘晓兰看看彼此，两个人交换一下眼神——女儿看着挺正常的，但现在看来应该还是吓傻了，至少暂时神志不清——还在读小学的王少光信了，他很惊奇地看着绿头发少女，没忍住问：“所以你在海上漂了很久吗？你好厉害，你都吃什么呀？”

　　不管事实如何，总之事情就是女儿奇迹般活着，还带了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回来。多个人不过多双筷子，王军夫妻俩把她们都带了回家。王妙丽很热情地把自己的衣服分给只穿了个泳衣的阿珩，这个阿珩有点呆，好像不太会说话，接过衣服的时候她还愣着，只知道对人笑笑（嘴角上扬的角度非常小，需要结合场景才能将这面部肌肉的组合动作理解成一个“笑”），谢谢都不会说。吃饭的时候王军和刘晓兰注意到，阿珩甚至连筷子都不太会用，旁边王妙丽心大，只当她害羞，见她不夹菜，不停把菜往她碗里塞。阿珩一碗饭吃了大半个小时，吃得桌上地上到处都脏，才兵荒马乱地吃完了。

　　王妙丽视阿珩为姐妹，这个呆呆的，来路不明的女孩子，住到了王妙丽的房间里。因为怕阿珩看见男孩子害羞，她还把本来住在同一个房间角落的弟弟给赶到客厅里去。王少光差点没了姐姐，阿珩是王妙丽的救命恩人，那就是王少光的半个救命恩人。虽然很不满意，他还是抱着枕头被子，骂骂咧咧地出来睡家里硬邦邦的木头长椅。

　　晚上王军和刘晓兰聊天，王军问老婆：“你信吗？”

　　“信什么？”

　　“那个’阿珩’是偷渡的时候跟爸妈走丢的。”

　　信个鬼。这里离港城很近，偷渡的人不少，但近归近，游过去还是需要游上半天时间。为了躲避英国兵，人们还只能在晚上出发。虽然听说也有体格好胆子大的孩子，十二三岁就敢跟着家里人偷渡，但那都是男孩，游到海对面，虽然吃技术，但更多吃体力。别说阿珩，就算是王妙丽这样身体的女孩子，也不一定能坚持到游过去。要是她爸妈真带她偷渡，那他们就是纯脑子进水。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真的。

　　带孩子偷渡是真的，只不过预备着带她一起游过去是假的。

　　阿珩长着一头奇怪的绿头发，看起来像是得了什么罕见的遗传病。她跟王妙丽差不多大，筷子不会用，话也不太会说，想来智力也有点问题。借口偷渡，带着孩子一起出海，半路上孩子自己没力气了掉队，不知道被海浪冲到哪里去——多么完美的借口。到时候夫妻俩在港城上岸，弱智的孩子没了，新生活就此开始。至于那个弱智的孩子在海里怎样，那就管不着了。

　　刘晓兰叹一口气：“她也挺可怜的。”

　　王军也叹一口气。

　　刘晓兰看看丈夫：“妙丽好像把她当妹妹了。”

　　虽然她没有明说，王军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想了想，视野里是家里略显陈旧的屋顶——多养一个小孩不是养不起，但要是给她治病，或者帮她找爸妈，那他们的家庭条件肯定支持不来。刘晓兰动了恻隐之心，他也不忍心就这样把这个可怜的小孩赶走，沉吟片刻，他又叹一口气。

　　“养还是勉强可以养得起，”他说，“但她那脑子，我们家是没钱治的，你得心里知道。”

　　“行行行，我知道。”

　　……

　　阿珩就这样在他们家住下了，他们去派出所办了收养手续——阿珩偷渡走丢的故事早就传了开去，因为相比于王妙丽漂了四天还活着，偷渡走丢听着显得没那么离奇，大家居然信了。王军夫妻俩问她原来叫什么名字，她支支吾吾半天只说出来一个“珩”，问她是哪个珩，她就站在那里哑巴，描述不清，给她笔她也不会写。王妙丽翻出家里祖传的字典，那是王军不知道从哪个鬼市淘来的二手货，买回来的时候已经很破，王妙丽用完，还轮到王少光用。她翻到’heng’那一页，挑来挑去，相中“珩”这个字。她兴冲冲地捧着字典，问阿珩是不是这个。阿珩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王妙丽习惯了她的沉默，于是干脆自己做决断：“这个字好看，就这个吧，以后你就叫王妙珩！”

　　这时候正好放暑假，王军夫妻俩有时候会带着阿珩和王妙丽一起出海。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阿珩来了，他们的渔获比以前翻了一番。一开始他们也以为是巧合，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他们也开始觉得是阿珩的缘故。村里的人都说，王妙丽见义勇为，救了溺水的小孩，王军夫妻俩又善心肠，收留了流浪的阿珩，上天要奖赏他们，所以让他们多捞点鱼，多赚点钱。

　　阿珩是个神奇的孩子，刘晓兰常常这样觉得。她学东西很快，有时候还挺聪明的，但一些基本的常识，她却一点没有。她完全不知道怎么跟同龄的小孩玩，王妙丽只当她害羞，刘晓兰觉得她肯定不完全是害羞。她也不怕人，但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人交流。夫妻俩又晚上聊天，两个人一致觉得可能是她的亲生父母没对她给予足够的重视，见她不聪明就直接放弃，都没好好教过她。眼看着快开学了，他们两个做了个重大的决定，要让阿珩去上学。

　　珩对上学没有概念，看到王妙丽又跳又叫很开心，她还以为是什么好事。

　　第二天六点钟，熟睡的她被王妙丽强行摇醒，她眼睛都睁不开，就被姐姐拖着走了好远的路，不知道拉到什么人好多的建筑物里去。有个人在前面坐着，她看着年纪大点，剩下的跟王妙丽差不多大的一群小孩，都挤在一起。她被拉到台上，那个被喊作“张老师”的中年女人，不知道跟台下小孩说了什么指令，一群人忽然鼓掌，吵得她头晕。然后张老师还看她，她笑眯眯地看着她，邀请她“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珩很无语。

　　她只是犯了人鱼都会犯的错，禁不住人类社会的诱惑。虽然他们从小就听太奶奶的太奶奶被人类欺骗感情的故事，但每条人鱼活到一定岁数，都会因为海里太无聊，而忍不住游上岸看看。当她动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妈妈发现了。妈妈不仅没有阻拦她，反而给她翻出了一件人类衣服。

　　“人类挺好玩的，只要你别信他们就好，他们特别会说谎，比人鱼狡猾多了。”妈妈说。

　　意识到妈妈肯定也上过岸，好奇的珩问她：“所以那些人类故事里说的是真的吗？”

　　“你说哪个故事？”妈妈问，“不会又是《海的女儿》吧？”

　　虽然这个故事很扯，描述的海底世界和真实的很不一样，但它里面的人类世界她又没见过，人写人鱼不会写，写人总会写了吧？珩倾向于相信。

　　“还可以吧，一部分是真的，”妈妈想了想，笑道，“男人确实比男人鱼好看一点，虽然丑的也多，但好看的真挺好看。”

　　人鱼的世界里没有从一而终。相比于道德，无聊是更大的问题。珩曾经在一本人类的书里看过这样一句话：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人鱼自然寿命是人类的十倍，对于人来说，他们就是无限的太上。活那么久，最大的问题是“还要不要活”，如果无聊的问题无法解决，那接下来出现的问题就是要不要自杀。为了不让自己落入这样生死攸关的问题，大家都会尽量去解决无聊。她的爸爸和妈妈互相喜爱，但他们都会时不时丢下对方到别的地方漫游，否则漫长的生命里一直看着同一个人鱼，他们很快就会难以忍受这样的重复和无聊。

　　“我倒是到岸上去过，跟男人谈恋爱挺好玩的，只要你别真信他，别真留在他家就行。”妈妈这样说。

　　“那爸爸呢，他到岸上跟女人谈过恋爱吗？”珩问。

　　“呸！”妈妈嫌弃，“就他？男人长得比他好看，还比他会说话，他找个人鱼还行，要生人鱼宝宝只能找人鱼，不然我们也不找男人鱼。找人？谁要他。”

　　熟睡的爸爸感觉到老婆在骂他，此时他已经快十年没有离家远游，正无聊着，听到人骂他都觉得有趣味，他气势汹汹地就冲过来让老婆重复一次刚刚的话。两个无聊人鱼找到由头吵架，兴奋地开始互骂，然后捡石头扔对方，这活动他们小时候就玩腻了，但带着情绪的互扔还有点意思，珩就这样看着自己的爸妈在水里转来转去互扔石头。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未来。

　　好无聊。

　　童话里说，在风暴来临的时候上岸，就会捡到英俊的王子。珩特意挑了个风雨交加的日子往岸边游，远处真还有人落水，她从来没见过传说中英俊到能让人鱼公主愿意失去嗓音的王子，她好奇地游过去。王子是没有的，她只看到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女孩已经晕了过去，她被海流卷着往海的更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