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佛前灯 ...
-
今日内阁会揖，宫门下钥也比寻常晚些。东厂厂公杨谦正要出宫办事，递牙牌时不免向当值的内侍问了句：
“宫门没下钥，今日会揖那些大人还未结束？”
内侍见状，忙谄媚回答
“哟，厂公，内阁的老大人事情多，方才也敲过钟了，些许就结束了。”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宫道传来吵嚷声，杨谦不用回头便知是内阁的官员，他向后退了两步让出路来，人群将至时理袍行礼。为首的是李绪，此人平生痛恨阉人是前朝老臣，曾多次上书元和帝削减阉党的权利，甚至一度要血溅金銮殿明志。当今的皇帝，虽不像元和帝那般宠信阉人，但阉党的权利丝毫未削。
他经过杨谦，满脸不屑，恨不得杀之而快。其余人倒没这么大反应，点头回礼。
待人群走去，音如蚊虫时，杨谦才起身。他向阁臣们的来时路望去，从金銮殿到东华门，用脚走只需一柱香，便能出宫享人间烟火。可他，要穷尽一生，失去尊严忘记过往。年岁不大，华发早生。
“阁臣们走远了，落钥吧，我不出宫了……。”
跪在地上的内侍忙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说几句吉利话，谁知人已走了。
江府的书房自开年来热闹至今，来往的多是阁臣。不是很大的书房坐满了人，文人多爱风雅，喜欢焚香品茗。早有丫鬟往香炉添足了香，沉水香浓，熏的屋中人睁不看眼。屋内人都在悠闲的品着茶，御赐的虎丘足矣说明主人家的富贵。
唯有李绪忍不了了，站起身大声喊道：
“江淮菽，今日御门听政你为何同意还政?陛下年少，难不成让阉党得逞，为祸朝纲吗!”
李绪在朝中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一点就炸，因这脾气年轻时没少挨锦衣卫的刑棍。
“叔父先别着急，听听江阁老怎说。”站在他身旁的李玉书一边帮李绪顺气一边劝。
“因为我等只是臣子！”一直背着众人的江淮菽转过身，挥手朝向众人指着身后的一副字画。
短短八字
政治清明，万民安乐
字迹雄浑苍劲，众人看后仍低头不语。连带李绪也瘫靠在椅背，一手扶额。李玉书少时纨绔，书也不好好念，时常气的家中长辈抡棒子揍他，。每每这时，他会去卫家避祸，找那位和蔼可亲的老人陪他说话，顺便去逗逗小元莫，蹭顿饭。所以，他一眼便认出字画出于谁手，也明白为何诸公不语的原因。他知道，今天的话传到卫琳耳朵里，估计那丫头会疯笑不止。
“陛下这是要我们这些辅臣认清自己的地位，一国之政对臣子是公事可于陛下是家事。难不成，诸位要当第二个卫家吗?”
江淮菽扶着桌檐，慢慢坐下。
其中有人知道卫家内情的都道“不忍”“可惜”。
李玉书听了，倒觉好笑。当年出事的时候，朝中上百大小官员竟只有一人上书求情，就连挂着卫老爷子字画被其一手扶起的江淮菽也不曾开口。
“虚伪至极。”
角落处一人冷冷开口，光透过窗纱照在他身上，照清了说者的半边脸。身上那件绯色补服，仙鹤翩飞。
“岑尚书何意？”
“还政一事，本官觉得甚好，何须再议。陛下到底长大了，阁老也该放手。毕竟……”话锋一转，直入江淮菽内心
“毕竟我们当中最可能沦落泥沼里的是江阁老您。那副字，若是我就该把它烧了，人走茶凉诸位何必惺惺作态。”
“你……”
江淮菽气极，脸色难看，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李绪看着江岑二人即将爆发的争吵，头疼发作，顾不上失态连连叹气。这位辅政大臣最忌讳他人谈及往事尤其是他对卫家见死不救，踩着恩师血肉步步高升。如今被岑溪当着许多人嘲讽，自是不好受。闲人见状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都向江淮菽辞行，给阁老一个体面。
沉香缭绕，嘲讽之语在江淮菽脑中挥散不去，屋内静闻落针声。他吐出口中浊气，推开李玉书递过来的茶，沉声道
“十几年了，你是不是很恨我。恨我不顾师徒恩情，不择手段？”
“这句话该问问你自己。你想辅佐贤君，成为帝师青史留名。可当今陛下的身上还流着卫家的血啊。他虽敬重你但也忌惮你，天不早了，阁老好生休养几日吧。”
**
已是申时末，家家升炊烟。陈榭这段时日格外高兴，且不说卫珩回来，单她经营的脂粉铺子就赚回了不少银钱，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卫珩呢，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勤奋苦读，甚至搬去了文墨坊和白寻住，方便向他请教。卫琳呢，她倒闲的很，不去书坊也不去大理寺门口“蹲生意”。
次日她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捯饬了一番，还搽了粉，陈榭喊她吃饭，见到她的模样，吓得盘子差点跌了。倒不是卫琳打扮的吓人，只是除过节外，平日装扮的很随意。
“这丫头莫非开窍了？”陈榭暗想，但她也并不多问，只是帮她擦去脸上多余的粉。
“婶婶，我出门了，午膳不用给我留了。”
“好，路上小心点。”
卫琳阖上院门押好头上的的幕篱，出巷口几步之遥有辆马车，淡青色帏布被人掀起
“上来吧”
卫琳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熟练的爬了上去。
“不带温平去吗？”
“带着他太麻烦，再说，有我和你就够了。”
卫琳理着袖子顺便掏出出门前陈榭塞的枣泥糕，
“吃吗？”
秦微看着卫琳递给他的糕点，刚要张嘴拒觉，谁料一块糕点便飞进嘴里。
“啧，吃就吃嘛，干嘛犹犹豫豫的。”
他皱着眉好不容易把甜腻的点心咽下去。
“好吃吧？”
面对卫琳的问题，秦微从喉咙里艰难的憋出了个“嗯”。
他上下打量着卫琳，今日一看便是仔细收拾过的。碧落色的窄袖交领袄配着同色织金马面裙，车中还能闻见淡淡的脂粉香。
云积寺并不远，两柱香的时辰就到了。
这座寺庙是前代所建，历经数百年，多次重修，是一座香火旺盛的大寺。
钟鼓楼高，琉璃映日。都在向世人诉说着它的岁月沧桑。
“咚——”“咚——”古刹的铜铎沉闷悠扬，檐角风铃于尘世烟火中洗涤人心。神佛脚下清净地，岂容小人许贪念。
莲花台下，洁净之地。信徒在神佛前许下贪念嗔痴。
卫琳站在供奉的莲花灯下静静的磕了三个头，她在祭奠逝去的家人。摊开一卷经文让身旁的小和尚祷告，自己则去添桐油。
“女施主，神相前不可仰视。”一到苍老的声音飘进耳里。
卫琳转过身，看到老和尚那见百衲袈裟知是主持永济法师，先开绸纱露出脸，双手合十笑着行了个礼。
“小女知错，一别多年不知法师是否记得”
永济法师拿着单照①仔细辨认，看见卫琳眉间的朱砂痣，恍然大悟
“原是卫姑娘，老衲眼拙，还望姑娘见谅。”
“不妨事，是我坏了规矩。”
卫琳走上前掏出两张银票给他，
“这是香油钱，前几年我不在京城一直麻烦寺里点灯，今日正好补齐。”
永济法师并不去接，捻着佛珠沉默良久
“阿弥陀佛，姑娘不必如此。卫家供灯的油钱有人交过了。”
“谁？”卫琳满是震惊，云积寺供灯连陈榭都不知，供灯很贵，是何人如此好心。
“是一个男人”永济法师卖起了关子，
“准确来说，是阉人”
……
重楼外，秦微见卫琳一路着急走来，以为了出意外
“怎么了，没求到签还是签解得不好?”
“不……不是，只是着急找你。”
“我又不会跑”
卫琳拉着他到一无人绿荫处，小声问
“秦微，你觉得杨谦这人如何?”他刚要回答但察觉出一丝不对。平时卫琳戏谑称他“大人”或“秦大人”，只有碰到很严峻的事时喊名字，于是反过来问她：
“打听他做甚?”
“哦，在寺里听到两个书生在骂他，有点好奇，你在朝中肯定知道点。”卫琳脸不红心不跳的编了个理由。
秦微静静的低头看她，幕篱的绸纱遮住了女子的脸，分辨不出她的表情。
“东厂厂公，进宫前是个读书人 。和他接触不多待人很随和没那么讨厌也不喜欢，只是这种宦官不是善类。”
秦微扶正卫琳歪掉的幕篱，叹了口气
“走吧，别想那么多。”
男人温润的嗓音响起，拉回了卫琳的思绪。
秦微走在前头，卫琳掀起一个角观察眼前人。青色的宽袖道袍衬得他身材修长挺拔，他并是很白，微黄的肤色倒衬得整个人有点威严。
卫琳加快脚步和他并肩只是中间间隙能在站两个人。
“离那么远，生怕让人知道你认识我吗?”
“呀呀呀，这不是怕旁人误会大人嘛。”
“误会什么?”
他有些无语，不知道卫琳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怕旁人认为大人跟我不三不四来幽会毕竟大人未娶妻啊! 瞧，今日特地遮了面”
卫琳故作娇羞。
秦微此时真心后悔陪她出来，下次绝不会脑门抽筋。休沐日干什么不好，非和她来这云积寺。
“哼，自己走回去吧!”秦微愤愤的朝卫琳扔下这句话，自顾自往车上走去。
卫琳看着他红透的耳朵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目的得逞的笑了起来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不想其他有心人知道她这事。无论是供灯还是真的去求签，两者都不想。
“唉唉，大人等等我啊，别真不带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佛前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