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的王？我吗？》乌尔塔尔

1、正常人类 目前检测内

　　刺眼的白光如同烧红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何宰的视网膜。他猛地闭上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从紧闭的眼尾溢出，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微凉的湿痕。

　　“操……” 一句无声的国骂在喉咙里滚了滚，又被咽了回去。何宰顺从地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因为强光的刺激微微颤抖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些不适。

　　光亮来得突兀，去得也快。眼皮上那刺目的光芒骤然消失，只留下视网膜上残留的、跳跃的光斑。何宰平静地、缓慢地睁开眼，适应着恍惚的视野以及恢复正常亮度的审讯室。

　　依旧是那间四壁惨白、只有一张金属桌和几把椅子的狭小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压力混合的沉闷味道。桌子对面，坐着两位穿着深色制服的“警察”，此刻他们的表情……有点精彩。

　　年纪稍长的李会，脸上带着一丝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尴尬和歉意。他刚才手忙脚乱地调整了桌子侧面的一个旋钮——上一个审讯的犯人是个硬骨头，间谍，他用了点“小技巧”把顶灯调到了最大亮度，结果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后，脑子一抽，完全忘了这茬。

　　直到那束强光直挺挺地打在对面青年那张过于温润无害的脸上，对方下意识闭眼皱眉的瞬间，李会才猛地一个激灵，冷汗都下来了。这可不是对待“战略级保护目标”该有的态度！虽然对方现在看起来就只是个无害的咸鱼。

　　但可不代表未来他也是。

　　例行询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再次开始。

　　两位“警察”表情凝重，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何宰脸上逡巡，试图从任何一丝细微的肌肉抽动、瞳孔变化中找到破绽。何宰安静地回望着他们，杏眼里是纯粹的、带着点刚睡醒般茫然的平静。他甚至还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尾又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坐在这里了。三天？还是五天？何宰有点记不清。每次被带过来，流程都差不多：沉默对视、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被各种仪器扫一遍、然后送回那个舒适但毫无隐私的套房。

　　对面的人每次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眼神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探究和一种……近乎看珍稀动物般的稀奇？可一旦对上他的视线，又都飞快地移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回避。

　　何宰：……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在动物园围观一只会自己剥香蕉皮的猴，稀奇又没有那么稀奇的感觉，这让他觉得多少有点冒昧了。

　　可能是大脑构造不太一样吧，何宰心想，有时候真挺不明白这群人脑子里一天天到底在想什么。

　　何宰：）

　　没关系，他的优点之一就是从不好奇——或者说，是懒得好奇。在生存资源暂时无忧的情况下，好奇心是最大的奢侈品，容易招致麻烦。

　　何宰对自己的要求一般，活着就行，好奇心在这种条件下只会更快的送一个人下地狱，他还没那么想死。

　　何宰慢慢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上。纤细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在膝盖上方几厘米的空气中，小幅度地、无意识地轻轻晃荡着，像是在画或者写着什么，顺便等待着对方的询问。

　　“请问何先生，” 李会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问出的问题却和这肃杀的审讯室格格不入，“你日常休息的时候，都会干些什么？”

　　何宰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些天下来，从“喜欢吃什么水果”到“睡觉会不会做梦”，再到“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这类毫无逻辑、甚至有些奇怪的问题，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这些问题由穿着国安制服的人来问，听起来甚至有点荒谬。但何宰有自己的观察，这个地方，空气里弥漫的紧张感，门外偶尔闪过的、眼神锐利得不像普通民警的身影，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科技感十足的检测仪器……都指向一个可能：这里，恐怕不是普通的部门。八成是和国安类似的那种。

　　虽然打死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一个靠着老爹留下的钱在家混吃等死的标准无业游民，遵纪守法连好好学习这一条法律法规都没有违背过的人，怎么就够格被“请”进这种地方了？

　　但本着“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的咸鱼生存智慧，以及“知道的越多越危险”的朴素认知，何宰决定，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至于他们到底想干嘛？这种地方的事，可不是流行被知道的。万一知道了核心机密，被灭口或者永久关押了怎么办？

　　他现在虽然被软禁，但吃好喝好睡好，除了不能上网冲浪、不能点外卖以及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让他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之外，和之前的生活差别……嗯，其实也不太大。

　　甚至吃的比以前更健康了，就是少了点网友带来的乐子。

　　所以，何宰坚定地把自己定位为一个被某个不知名大佬牵连进来的、无辜的、需要被“保护”起来的可怜虫。

　　“看手机，玩平板，发呆，睡觉。” 何宰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语调平铺直叙，精准概括了他过去几年的人生主旋律。

　　他甚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围人犯法？他爹几年前就嗝屁了，留下笔足够他躺平到死的钱，有嫌疑，他哪来这么多钱。

　　朋友？社恐晚期，维持社交关系太累，早断干净了，不可能。

　　接触最多的人？以前是外卖小哥，现在是送餐机器人和负责“谈心”的工作人员，也不太可能。

　　至于他自己，除了偶尔出门采购生活必需品，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当蘑菇。危害国家安全？别开玩笑了，他连小区业主群里的骂战都懒得围观，总不能是他干的吧！

　　隔着一层单向隔音玻璃，另一个房间里的气氛，远比审讯室凝重百倍。

　　宽大的监控室内，数个高清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从各个角度无死角地显示着审讯室内何宰的一举一动，甚至包括放大后他脸上细微的绒毛和瞳孔收缩的幅度。屏幕下方是不断跳动的、复杂的生理数据曲线图：心率、呼吸频率、皮电反应、脑波活动……

　　几位穿着白大褂或便装，气质迥异却都带着精英气息的男男女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和数据。他们是国际顶尖的心理学家、微表情分析师、行为学专家，甚至还有一位专攻超自然现象的精神力研究博士。

　　“心率稳定在68-72之间，无显著波动。”
　　“呼吸平缓均匀，无屏息或加速迹象。”
　　“皮电反应基线平稳，未出现撒谎或紧张时的典型峰值。”
　　“脑波活动显示处于放松状态，阿尔法波占主导，无防御性或攻击性波段异常活跃……”
　　“微表情分析……目标全程表情自然松弛，眼神接触虽少但无回避迹象，打哈欠动作真实，手指晃动符合其描述的‘发呆’状态下的无意识小动作。未检测到任何刻意伪装或隐瞒的微表情信号。”

　　负责汇总的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性，林雅。她看着手中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疲惫：

　　“综合所有数据和分析……目标何宰，生理、心理反应完全符合其口述的‘普通、无害’状态。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精神暗示或伪装迹象。结论：他就是他所说的那个人——一个生活极度简单、甚至有些懒散的普通人类青年。陈述可信度……极高。”

　　这个结论，如同冰冷的铁锤，再次砸在监控室内每个人的心头。

　　“又是这样……”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第七次了！每一次深度评估都是这个结果！这怎么可能？！”

　　“但重生者的集体记忆不可能出错！” 一个略显急躁的男声响起，是负责情报分析的赵锐，“三百七十二名来自不同领域、不同地域的重生者，他们的核心记忆高度一致：一年后，‘末路游戏’降临，席卷所有星际文明！而我们人类，在游戏中后期，出了一个……虫族的王！就是里面那个何宰！！”

　　“虫族……” 精神力博士喃喃道，眼中带着深深的忌惮，“根据那些重生者带回来的碎片化的信息……那是一个因王而生、为王而死的恐怖种族。千年前，他们的王陨落，整个族群随之殉葬……可后来，又出现了新的虫族，虽然没有王，却依旧拥有碾压性的力量，只是蛰伏在星域深处，只对能量石感兴趣。

　　可‘末路游戏’中，何宰的出现……他成了新的王，虫族的力量彻底爆发……可他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无疑说明着，他就是个人类……他甚至属于亚健康状态。” 博士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忧虑显而易见。

　　“问题就在于，” 林雅将报告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声，目光透过玻璃，落在审讯室内那个又开始低头玩手指的青年身上，“现在的他，太‘普通’了。普通到……我们甚至无法理解，他究竟是如何，又将在何时，完成那个不可思议的转变。”

　　“或者说，之后的人类见到的，真的是现在的他吗？”林雅面色凝重，目光带着犹疑，“如果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依旧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可能就要考虑到另一个问题了。”

　　“他是受害者，虫王只是和他拥有相同的容貌，也就是说，更大的可能，他是一个受害者，无人发现的受害者。” 老教授沉吟道。

　　林雅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论他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只要他一天是人，是我国的合法公民，没有威胁到其他公民的合法权利，我们就有保护他的义务，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之后如果没有问题，将这一切告诉他。”

　　赵锐：“可是……”他看着林雅，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嘴里的话转了几个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

　　林雅说的是对的，不能只是因为未来的某种可能就给一个人判下罪行，在成为虫王这种可能发生之前，他都只是人类，一个一开始待在审讯室里会感到不安的人类，他有知情权，尤其是这个灾难可能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时候。

　　见赵锐自觉把那些屁话咽了下去，林雅环视桌子上的一圈人，郑重的提醒道，“请记住，我们的使命是什么。”

　　现场陷入沉默，只有监视器在孜孜不倦的运行着，实时记录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一位面容和善的女特工走了进来，对何宰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何先生，今天的询问结束了，请跟我回房间休息吧。”

　　何宰慢吞吞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跟在女特工身后。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刷过几道需要虹膜和掌纹验证的厚重合金门，他们来到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套房。

　　房间布置得很舒适，甚至称得上雅致。米白色的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模拟的自然风光投影，非真实，独立的卧室和卫浴，还有一个小型书房。唯一的缺憾是，没有网络接口，没有外线电话，墙壁和天花板某些不起眼的角落，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红光——那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探头，当然，浴室没有。

　　“午餐稍后会送到，何先生如果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安排。” 女特工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哦，好的，谢谢。” 何宰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他的目光自以为掩饰的很好的扫过那些隐藏的摄像头，心里吐槽，看吧看吧，反正他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爱好，他径直走到沙发边，把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闭上眼睛，仿佛瞬间就能进入待机状态。

　　女特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合金门锁发出轻微的闭合声。

　　何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拟出的、过于完美的蓝天白云投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里的伙食确实不错。” 他喃喃自语，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画圈圈，“但总觉得哪里很奇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瓮声瓮气地嘟囔，“算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先睡会儿。”

　　人总不能苦了自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