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蔷薇渊中火》水渡青

2、第 2 章 回小姐，我

　　那个尖叫声果然惊醒了格兰娅。她从梦中猛然睁眼，发出一道凄厉的叫声。她睡眼朦胧，睁眼看到昏暗的房间时恍惚以为自己还被黑云笼罩，伸手乱晃，似乎要将黑云挥散。

　　一位身形高挑的女仆端着下午茶的托盘，正要小心翼翼地将它摆在高脚桌上，却不防被格兰娅的叫声惊到，手抖动了一下，茶水洒出一点。

　　奥妮什斯赶忙放下托盘，脚步急速地向格兰娅走去，但没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格兰娅似乎被吓到了，她双手不住地乱晃，嘴里也还在低语，奥妮什斯一见这状况就知道她做了噩梦，出现了惊恐反应。

　　她张开怀抱搂住格兰娅，格兰娅像只小鸟依偎在她怀里。奥妮什斯嘴里说着没事了，手轻拍格兰娅的背，尽最大努力使格兰娅平静下来。

　　房间昏暗，窗帘被拉上只留下一丝缝隙。窗外的日光渐渐偏移，光线也逐渐暗淡消失。

　　格兰娅的情绪平静下来，奥妮什斯怕她饿了，便将搁置了一下午的茶点喂给格兰娅，动作轻柔。

　　喂至一半，格兰娅突然开口：“希姆，我梦见妈妈了。”

　　希姆是格兰娅对奥妮什斯的爱称，格兰娅习惯为她喜欢的东西取个名字，觉得这样那些东西就是她的，不会永远失去了。

　　奥妮什斯并没有说话，她知道此时应该让格兰娅说，更何况，这是有关格兰娅的母亲，秋伊夫人的。

　　于是那双盛满温柔鼓励的漆黑瞳孔注视着格兰娅。

　　“我梦见妈妈在和我玩捉迷藏，我们玩了很久，直到我藏在一个连妈妈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看着妈妈去找我，在最后找不到的时候我出现在妈妈眼前了，可是……可是有另外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说妈妈其实是在和她玩，不是我。我很生气，我告诉那个人妈妈是我的，只会和我一起，才不会和她玩。我看向妈妈，希望她能说出她才是和我一起的，可是她牵起了那个人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再然后，我看一团黑色的东西伸出手把我吞了下去。”

　　格兰娅垂下眼，一双干粗活的手映入眼帘，虽然满手是轻茧，但不妨碍它骨节分明。

　　格兰娅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跟随那双手动，随后来到奥妮什斯的脸。

　　格兰娅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一直困宥于母亲死亡的过去，她十分瘦弱，皮肤是病态的白色，凸出的眼球盯着奥妮什斯。

　　奥妮什斯正用帕子擦格兰娅的嘴角，感觉到格兰娅在看她，便说：“小姐？小姐怎么了？”

　　漆黑的瞳孔浮现焦虑，奥妮什斯皱着眉头轻声询问。

　　格兰娅摇头。

　　奥妮什斯的母亲是东方人，又和当地人结婚。生下的奥妮什斯遗传了她的黑眸和脸庞，有一种东西结合的美感。

　　她的头发是黑偏棕色，现在盘在后脑勺，是一副女仆装扮。她眉眼不比当地人那么棱角分明，脸上有星星点点的雀斑，格兰娅觉得那是因为她出生在星光灿烂的夜晚，星星落在她的脸上，才成了雀斑。

　　她们两个人的母亲都是东方人。所以去年前格兰娅难得地下楼去打算去花园，经过大厅时一眼就注意到了奥妮什斯。

　　那时是冬天，雪很大。

　　卡托莎管家带着新招的女仆在大厅里训话。女仆们风雪兼程，落在身上的雪粒还未化掉，乖巧地低着头。

　　卡托莎注意到站在楼梯上的格兰娅，她立马放下手头的事，转而问候格兰娅：“小姐好。可是房间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卡托莎的“小姐”引起了女仆们的骚动，她们纷纷抬头看了一眼格兰娅，知道格兰娅长什么样后又垂下眼。

　　格兰娅应了一声。她穿着一条深紫色的裙子站在楼梯上，左手臂戴着黑纱，她很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半掀着眼皮扫了女仆们一眼，最后定在那个黑发女仆上。

　　那个女仆的黑发在一群棕黄发色里很显眼。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微微低头，眼睛向下。

　　女仆似有感应，她抬眼看向格兰娅，两人对视。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又烧断了几根木头。

　　格兰娅的心怦怦跳，女仆的一双黑眸和母亲很像，只不过前者幽邃干净，后者猜疑涣散。

　　“你是谁？”

　　格兰娅突然发问。

　　卡托莎明显没有料到格兰娅的发问，毕竟以前她从不关心在意仆人的一举一动。女仆们也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不解，纷纷顺着格兰娅的眼神看过去。

　　她们都对格兰娅的性情古怪有所了解，这批新招的女仆们就是因为前面几个女仆做了一点小事不合格兰娅心意就被炒退，这才轮到了她们。

　　格兰娅古怪，女仆们都拿不准她的突然发问是为了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不是自己时松了一口气。

　　“回小姐，我叫奥妮什斯·罗厄。”

　　奥妮什斯不卑不亢地回道。

　　“奥妮什斯……”格兰娅轻轻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随即颔首：“你是东方人？”

　　奥妮什斯摇头，却又点头：“我的母亲是东方人。”

　　“原来是这样……”格兰娅盯着奥妮什斯，说：“你以后就是我的贴身女仆了。我叫你希姆，如何？”

　　女仆们包括奥妮什斯都有一瞬间的呆滞。这是什么意思？

　　还从未有过格兰娅亲口点名说要做她贴身女仆的人。而且还亲自为她取一个新名字。

　　卡托莎看了看格兰娅又看了看那个黑发女仆，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

　　这个女仆长得很像格兰娅的母亲，秋伊夫人。

　　大概是她们的母亲都是东方人的缘故吧。

　　秋伊夫人是东方人，两年前去世。

　　本来秋伊夫人在时，格兰娅还没有现在那么阴郁，她起码会听秋伊夫人的话，乖乖吃饭睡觉，扮鬼脸惹夫人开心。可自从夫人去世后，格兰娅性情大变，迅速消瘦，变得沉默且散发着苦郁悲伤的气息。

　　她的性格不受人喜欢，连一些和她年龄相近、脾气好、温顺的女仆都纷纷拒绝靠近格兰娅照顾她，既要承担她没由头的怒火发泄，又要小心翼翼地不要触碰她的逆鳞。是个人都会累。

　　由于没人开解安慰格兰娅母亲的去世，她开始将自己困在过去，一个有母亲在的过去。

　　而她的父亲，基纳格公爵会时不时地来古堡陪伴她，并带上一些东方来的玩品。格兰娅会把公爵带来的每一个玩品取个名字，以表达她的喜爱。

　　卡托莎收回思绪，示意奥妮什斯接受格兰娅的好意。她走到奥妮什斯面前，只用两人能听见的语气拜托奥妮什斯，只要她答应，她会给她付上三倍的薪水。

　　奥妮什斯没回卡托莎的话，只是说：

　　“回小姐，我很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