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警署夜班宅急便》Hormelos

6、名为诸伏景光的夏天（1） 日子像店

　　日子像店门口梧桐树筛下的光斑，悄无声息地向前流淌，那把被遗忘的白色贝斯，最终还是被你有些无奈地挂在了墙上，成了音像店一个安静而突兀的装饰品。

　　你依旧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指尖拂过录像带光滑的塑料外壳，擦拭着玻璃柜台，仿佛那场带着硝烟味的偶遇从未发生。只是偶尔，目光掠过墙上那抹炽烈的白时，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涟漪。

　　那个年轻人连同他留在掌心的灼热笔迹，似乎真的被六月的热风吹散了。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周六午后。

　　空气被烤得微微发颤，蝉鸣织成一张绵密而慵懒的网。店里老旧的空调卖力地吐出带着点霉味的冷气，勉强在闷热中划出一小片清凉的孤岛。你坐在临窗的高脚凳上，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墙上那抹夏夜晨光般纯粹的白。

　　鬼使神差地，你踮起脚轻轻将它取了下来。冰凉的琴身触碰到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你像触碰一个秘密，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在怀里，坐回窗边。

　　手指带着点试探，轻轻搭上琴弦，没有乐谱，没有目的，只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夏日午后的空落与侥幸。指尖拨动，一段舒缓而略带忧郁的旋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琴弦上流淌出来，悄无声息地融入空调单调的嗡鸣和窗外喧嚣的蝉声里。

　　你微微垂着眼睫，沉浸在这份即兴的私密演奏中，指尖在白色的琴身上跳跃，音符如同清冽的泉水，在闷热的午后凿开一条沁凉的溪流。

　　就在那旋律行至中段，一个带着微妙叹息的滑音即将落下时——

　　三声轻快而清晰的敲击，猝不及防地响起。你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那敲击声攥了一下，骤然停跳半拍。

　　窗玻璃外，一张熟悉又带着点陌生笑意的脸孔，毫无遮拦地映入眼帘。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他微微弯着腰，一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刚刚从玻璃上收回，眼眸盛满了比盛夏阳光更灿烂的笑意，清澈、透亮，带着一种薄荷汽水般清爽的活力。

　　诸伏景光！

　　乐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符带着余颤，悬在骤然安静的空气里。

　　“你弹的是《夏日终曲》吧？” 他的头从窗户探了进来。

　　“是…是的！” 你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意一路蔓延到耳根。

　　你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到门口，一把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抱歉——让您久等了！”

　　门铃“叮铃铃”地欢唱起来，就在门扉洞开的刹那，一股裹挟着青草与柏油气息的湛蓝夏风，猛地灌了进来，它像个调皮的孩子，卷起你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发丝瞬间在脸颊旁飞扬、缠绕。

　　店内的冷气被这股热浪蛮横地冲散，带着尘嚣味道的风扑在脸上，竟有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清爽感。

　　门外的他站直了身体，微微笑着，浓密的树冠在他头顶投下深深浅浅的绿荫，一片摇曳的光斑恰好落在他光洁饱满的前额上，随着枝叶的晃动而跳跃。

　　视线在风中相遇。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轰”地一声，在你心底悄然坍塌了，你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一点点真实的、属于少女的鲜活气息。

　　你脸颊的热度不退反增，慌忙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

　　“请…请您还是从正门走吧——！”

　　“诶？” 他急忙点头，声音里也染上了几分夏日午后的轻快和局促，“好，好的！”

　　他迈步走了进来，带进一身阳光的气息和门外喧嚣的蝉鸣。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风铃叮咚作响，那个名为诸伏景光的夏天在这一刻才带着轰隆的声响，正式降临。

　　诶——原来是被教官罚了一个周的义务劳动啊！”听完了诸伏景光的解释，你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微带窘迫却依旧温和的侧脸上。

　　这一个小时的光景，像是被窗外的蝉鸣拉长了。小小的音像店里，空气不再是录像带塑料壳和灰尘的味道，而是被一种轻松愉快的交谈气息填满。

　　你知道了知道了他的姓名、年龄，更知道了他在一墙之隔的警视厅警察学校里，正为了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官而挥洒汗水。周末请假不易，这就是那把白色贝斯在墙上寂寞地挂了一周的原因。

　　“上次听你们讲电话，那个紧张的语气，还有‘逃犯’、‘三町目’什么的，”你微微歪着头，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望向他，“真的差点吓到了，还以为你是便衣警官在执行任务呢！”

　　景光也笑了起来，感觉弯成好看的弧度，耳根微微泛红，语气真诚：“啊，那个……确实是紧急情况。不过，我还只是个学员呢。吓到你了，真的很抱歉。”

　　你们的话题像溪流一样自然流淌。聊起他为什么学贝斯，聊起他最喜欢的乐队，聊起警校艰苦却充实的训练，也聊起你店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老电影。

　　他说话时语调平稳，眼神专注地落在你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倾听感，偶尔说到有趣处，嘴角会漾开干净纯粹的笑意，仿佛能驱散夏日的所有燥热。你发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时间在融洽的闲聊里悄悄溜走。

　　就在景光正说到他们宿舍一次失败的咖喱烹饪经历，引得你再次发笑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门铃清脆的“叮铃”声响起。

　　“哟，景～聊得这么开心，看来是把时间彻底忘到脑后啦？”

　　一个带着磁性笑意、慵懒又悦耳的男声插了进来，像一阵清爽的风吹散了你们之间融洽的小气泡。

　　你循声望去，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同样训练服的长发青年斜倚在门框边，他微微歪着头，一双漂亮的柳叶眼含着戏谑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风流韵味。

　　景光看到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糟糕”的表情，随即无奈地笑了：“研二……”

　　“这位就是让你念念不忘、特意请假也要赶来的小姐吧？”被称作研二的青年目光精准地转向你，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近，自然地伸出手，“你好呀，冴小姐，我是萩原研二，是旁边这位诸伏景光的同期兼室友，这家伙没给你添麻烦吧？”

　　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忍不住想微笑的韵律感。

　　“你好。”你连忙站起身，被对方过于自然熟稔的态度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礼貌地回应。

　　“没有没有，”景光立刻澄清，带着点哭笑不得，“研二你别乱说。”

　　“嗨呀，时间可是不等人的，景。”萩原研二笑着，看似随意地抬手，动作却极其自然地搭上了景光的肩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往门口的方向带，同时朝你眨了眨那双迷人的柳叶眼。

　　“再不走，鬼塚教官的‘特别服务’套餐怕是要续费到下学期了，冴小姐，抱歉打扰你们愉快的聊天了哦。”

　　“啊，好的！”你连忙应道。

　　被半推着的景光只得匆忙回头，脸上还带着点被打断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朝你用力地挥了挥手，笑容依旧干净明亮：“那么，下次见了，冴小姐！谢谢你帮我保管贝斯！”

　　“下次见！”你也笑着挥手回应。

　　萩原研二已经推开了门，夏日的热浪和喧嚣再次涌入，他在门口回头，朝你也潇洒地挥了挥手，“下次见咯，冴小姐～”那尾音拖得略长，带着点促狭和了然的笑意。

　　“叮铃——”

　　门扉合拢，清脆的铃声为这场夏日的偶遇画上了短暂的休止符，店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依旧明亮，空气中却仿佛还残留着少年们干净爽朗的气息，以及那双紫罗兰色眼眸留下的惊鸿一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