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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蓝色圆珠笔 初识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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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前几天刚在枪林弹雨和加密电波里打滚,此刻的你,却必须老老实实地推开“坂本音像屋”那扇贴着褪色电影海报的玻璃门。
坂本浩一已经盘踞在柜台后面多时了,他看见你踩着点进来,鼻子里立刻发出一声极富表现力的的闷哼。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又踩线了。
你权当没听见,径直走到临街那扇蒙着薄灰的推拉窗前,咔哒一声打开插销,用力一推,带着阳光温度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将店里沉闷的录像带塑料壳气味冲淡了不少。
阳光慷慨地泼洒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和浓绿的树影。你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夏天慵懒的气息,甚至带着点行道树被晒暖的树脂香。心情没来由地就轻松起来,哼起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开始整理柜台上堆得有点乱的录像带盒子。
“叮铃——”
门框上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欢唱。几个穿着水手服、裙摆随着步伐跳跃的女高中生像几尾活泼的小鱼涌了进来,带来一股青春洋溢的热浪和叽叽喳喳的轻快声音,瞬间填满了小小的店铺。
“啊,冴小姐!”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脸颊红扑扑的女孩,动作麻利地把背着的黑色吉他包“咚”地一下放在了柜台上,震得几盒录像带都跳了跳。
“拜托了!我的吉他弦又不听话了,完全不准!能请您再帮我调一下音吗?乐队下午练习要用!”
“当然可以。”你放下手中的录像带,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份“兼职”早已是家常便饭。吝啬鬼坂本为了榨干店里唯一员工——也就是你——每一分微薄的剩余价值,恨不得把音像店开成社区服务中心。调乐器、摄影、甚至代收快递……只要不花钱,他都敢揽下来。
你熟练地从柜台底下摸出自己备用的调音器,凝神分辨着音准的细微偏差,动作轻柔而精准地转动琴钮。
“好了。”你试弹了一个简单的和弦,清亮饱满的音色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女孩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你把吉他小心地放回琴包,拉好拉链,又忍不住像个操心的前辈一样叮嘱了几句:“最近天气潮,琴弦容易生锈,练习完记得用干布擦擦。还有,旋钮别拧太紧,伤琴颈……”
她们连连点头,带着修好的吉他和一连串清脆的“谢谢冴小姐!”,又风风火火地推门跑了出去。
店里瞬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老空调在角落里发出苟延残喘般的嗡嗡声。你正准备继续整理录像带,柜台后面冷不丁又传来一声更响、更用力的闷哼,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强调意味。
只见坂本浩一不知何时放下了他视若珍宝的账本,正低着头笨拙地试图把一副麻将牌垒起来。那粗短的手指显然不太适合这种精细活儿,麻将牌“哗啦”一声又塌了一小半。他也没恼,只是皱着稀疏的眉毛,头也不抬,用一种仿佛在谈论天气的随意口吻,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
“喂,冴。之前那几个隔壁警校的愣头青小子,不是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吗?租个悬疑片,磨磨蹭蹭能蹭掉半个下午,最近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诶?”你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看向老板。印象中,这位刻薄的老头除了他的账本和麻将,对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从不多问一句。
你放下手中的录像带,靠在柜台上,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几个穿着深蓝色训练服、总是带着点汗味和蓬勃朝气的年轻面孔。
“您这么一说的话,确实啊……上一次见到他们中的一个,好像还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
记忆有些模糊了,像蒙上了一层夏日的热雾。那些片段似乎也随着时间,被归置到了过去的角落里。
“大概是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地方上的警署去了吧?”你尝试着给出一个最合理的猜测,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慨,“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也可能…是突然不喜欢看电影了?”
“嘛,大家都会长大,都会变成不再需要录像带和吉他调音的、无聊的大人啊。”
你低低地应了一声,视线穿透那些色彩斑斓的封面,像失焦的镜头,落回了三年前那个被阳光浸透般金黄的下午。
那是你漂洋过海来到日本的第二年。日常的言语已不再构成障碍,街角的便利店、电车时刻表、超市打折的传单也渐渐熟悉,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如同伦敦阴雨天里甩不掉的潮气,无声地缠绕着你。
就在那样一个懒到骨头缝都发软的午后,门铃清脆地响起,你习惯性地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温煦的微笑,目光迎向门口。
阳光在他身后流淌,勾勒出一个挺拔清瘦的身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米色长风衣,肩上随意地挎着一个深蓝色的贝斯包。
年轻的面容干净明朗,像夏日雨后澄澈的天空,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独特的丹凤眼,深邃而温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径直走向柜台。
需要调音吗?”你几乎在他放下贝斯包的同时开口,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来意。
“是的,麻烦您了。”那道声音清朗温和,像山涧淌过的溪流。
在你转身去拿工具时,他并未干等着,目光在那些尘封的封面间逡巡。你的双眸颤动了一下,他拿起的那盒,正是被放在角落里的、你的心头挚爱,一部经典的黑白电影。
那部很好看呢,”你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找到同好的欣喜,“是《控方证人》吧?改编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
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暖意:“是呢,非常精彩的法庭辩论和结局反转。”
一股微妙的共鸣感在小小的柜台间弥漫开来。你甚至忘了去拿工具,刚想再聊两句关于比利·怀尔德导演的运镜技巧……
“嗡——嗡——嗡——”
一阵急促而刺耳的手机震动声猛地撕碎了这短暂的宁静,青年抱歉地对你笑了笑,迅速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并习惯性地开了外放。
一个带着电流杂音的男声瞬间炸响在安静的店里:“喂——景光!紧急情况!目标从杯户町逃脱,驾驶一辆黑色轿车,正高速沿米花町主干道往三町目方向逃窜!你现在在哪?立刻报告位置!”
三町目?!这里就是三町目!
他温和的神情在瞬间褪去,如同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风暴,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被一种凛冽的、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取代。
“抱歉!”他猛地冲到你面前,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你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
“诶?你、你可以把琴先放我这里!下班前…”你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手忙脚乱地在柜台上翻找纸笔,“麻烦留个姓名和联系方式。”
话音未落,一只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手掌已经不由分说地、坚定地握住了你的手腕,那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你浑身一僵。下一秒,你感觉到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抽走了你指间夹着的一支蓝色圆珠笔。
笔尖带着微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你柔软的掌心。
没有纸,没有犹豫。他沉稳的握着你的手腕,另一只手飞快地在你摊开的掌心里划动。笔尖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混合着微痒和灼热的战栗感,甚至你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笔的走向。
诸伏景光。
字迹有些急促,但依旧清晰有力,蓝色的油墨迅速在温热的掌心晕开一小片。
写罢,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你的手,甚至来不及看你一眼,只留下一句斩钉截铁的“失礼了!”,便如离弦之箭般转身冲向门口,门上的铜铃疯狂地、杂乱无章地响成一片,如同他骤然离去的心跳。
刺眼的阳光随着洞开的门汹涌而入,瞬间吞没了他的背影,你呆立在原地,保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掌心那串蓝色的数字和名字,清晰地烙印在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滚烫的温度。店外隐约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着掠过街道,最终消失在远方。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空调徒劳的嗡鸣,和门外愈发喧嚣的蝉鸣。
你缓缓低下头,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掌心,那蓝色的墨迹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笨蛋啊,水溶性很容易模糊不清。”你有些无奈的看着那串已经糊成一片的电话号码,抽出一张纸把他的名字一笔一划的写了上去。
“诸伏…景光。”你喃喃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