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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未语 ...

  •   九月的晨雾还未散尽,校门口的老梧桐便抖落几片半青半黄的叶子。琳嘉攥着书包带穿过人群,帆布鞋碾过落叶时发出细碎的脆响。高三(2)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她数着瓷砖缝隙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印着草莓图案的水杯轻轻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咚”的闷响,惊飞了窗台外停歇的麻雀,也让前排正在补作业的男生笔尖一顿,回头朝她无奈地笑了笑。

      “听说这次摸底考年级前十要重新排座位。”前排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突然转身,马尾上的蝴蝶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绳上还沾着昨晚熬夜复习时蹭到的修正液痕迹,“琳嘉你上次数学才考78,要是被挤到后排可怎么办?后排的窗户总漏风,冬天能把人冻僵。”话音未落,教室后门突然被撞开,带着潮湿水汽的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吹得讲台上的课程表哗啦啦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男生穿着松垮的校服外套,发梢还沾着雨水,黑色运动鞋边缘洇着泥渍,裤脚甚至还沾着半片草叶。他单手插兜走到教室后排唯一的空位,椅子拖过地面的声响尖锐地划破晨读的安静,惊飞了窗外第二棵梧桐树上的麻雀。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哒哒”声:“这是转学生许言,从附中过来的,大家……”

      “知道了老师。”许言打断他的话,拉开椅子坐下时,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琳嘉偷偷回头,看见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罐可乐,直接搁在桌面上,水珠顺着罐身往下淌,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午休铃响时,琳嘉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楼梯转角处,她听见几个女生压低声音的议论:“听说许言在附中把教导主任气到住院?”“还和校外混混打架,我表哥亲眼看见他胳膊上有道疤,跟蜈蚣似的!”“嘘——他来了!”话音未落,转角突然出现的身影让琳嘉猛地刹住脚步。许言倚着墙抽烟,白色校服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那道蜿蜒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像条沉默的小蛇。他抬眼望向她,烟灰簌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前:“挡路了。”琳嘉下意识后退,后背撞到冰冷的栏杆,怀里的作业本“哗啦”散了一地,红色的批改笔滚出老远,停在许言的运动鞋边。

      她蹲下身去捡,指尖却先触到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许言已经利落地将散落的卷子收拢。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却带着薄茧,显然常做些需要用力的活计。“32道选择题错了7道。”他垂眸扫过试卷,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在他发顶镀上一圈金边,“数列那道大题解法太笨,用递推公式能省三步。”不等琳嘉反应,他已经抽出口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墨水是深邃的蓝黑色,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墨香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琳嘉盯着他腕间银色的骷髅头手链,那骷髅的眼窝处嵌着颗碎钻,随着他的动作一闪一闪,像在诡异地眨眼睛。

      就在这时,教导主任的呵斥声从楼下传来:“哪个班的学生!在楼梯间抽烟!”许言低咒一声,把卷子塞回她怀里,转身从消防通道跑了,黑色外套的后摆扬起,像只突然折翼的鸟。琳嘉捡起地上的草稿纸,发现除了清晰的解题步骤,角落还画了个戴着草帽的小人,正叉着腰朝天上吐烟圈,帽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个“许”字。

      接下来的日子,琳嘉总能在各种意外场合遇见许言。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时,她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转身,撞进一个带着洗衣粉清香的怀抱,鼻尖不偏不倚蹭到他校服第二颗纽扣,听见他胸腔里传来低沉的笑声:“琳嘉同学,走路不看路?”晨跑时,她累得气喘吁吁,他骑着改装过的机车擦过她身边,衣角扫过她发烫的脸颊,风里飘来他随口哼的不成调的歌;甚至连食堂打饭,他都能精准地在她身后排队,看她把糖醋排骨挑到餐盘边缘,然后在她转身去拿筷子时,迅速把自己盘里的排骨夹到她碗里。

      “挑食会长不高。”某天他突然伸手,将她碗里挑出来的青菜夹走,“我帮你解决。”琳嘉抬头,正对上他眼底狡黠的笑意,阳光从食堂高大的窗户倾泻而下,在他侧脸投下细小的绒毛阴影,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盖过了周围餐盘碰撞的嘈杂。当邻桌女生们投来羡慕又嫉妒的目光时,琳嘉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低头猛扒米饭,却尝到碗底藏着的、被他悄悄压在下面的糖渍杨梅。

      转折发生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琳嘉抱着淋湿的书包躲在便利店屋檐下,雨水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手机显示电量只剩3%,屏幕上还停留在妈妈发来的“带伞了吗”的未读消息。许言的机车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道劈开雨幕的闪电,停在她面前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上来。”他甩了甩头盔上的水珠,黑色头盔的面罩上还挂着雨珠,后座绑着的塑料袋里露出半块没吃完的、包装已经被雨水泡软的巧克力。

      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生疼,琳嘉犹豫着爬上后座,刚贴上他后背,就听见他闷声说:“抱紧,别掉下去。”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腰,隔着湿透的校服,能感受到他腰间紧实的肌肉线条。机车在积水的街道飞驰,轮胎碾过井盖时发出“哐当”声,许言突然偏头:“抓紧!”温热的气息透过雨幕传到她耳后,她猛地收紧手臂,听见他胸腔里传来低沉的笑声。拐进熟悉的巷子时,车轮碾过一个大水坑,水花溅起的瞬间,琳嘉看见许言抬手为她挡住了大半雨水,自己的半边肩膀却被淋得透湿,深色的校服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

      等她到家楼下,跳下车时才发现,许言的后背几乎全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车把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你的衣服……”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上去吧,笨蛋。”他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上的水,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明天早点到教室,给你讲昨天那道圆锥曲线。”说完,不等她回应,就骑着车冲进雨幕,车尾的红灯像颗跳动的心脏,很快消失在巷口。

      月考成绩公布那天,红榜前挤满了人。琳嘉在二十名开外找到自己的名字,正有些失落时,突然看见榜首那个熟悉的名字——许言,后面跟着刺眼的“748分”。她盯着红榜发呆时,许言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肩膀轻轻撞了撞她:“放学后图书馆见,给你补课。”暮色中的图书馆格外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他翻着她的错题本,钢笔尖在错题旁划出红色波浪线,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桌上的草莓牛奶——那是琳嘉常喝的牌子。“立体几何要建立空间坐标系,就像……”他突然握住她的手,将钢笔塞进她掌心,带着她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像这样,从这个顶点出发,垂直于……”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琳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偶尔蹭过她手背的钢笔笔尖的冰凉。

      深秋的银杏叶铺满跑道时,许言已经教会了琳嘉解所有类型的导数题。他们会在晚自习后溜到操场,躺在单杠下看星星,许言指着猎户座说那是他最喜欢的星座,因为“看起来像把能劈开黑夜的斧头”;会在便利店关门前冲进去,抢最后一根烤肠,然后为了谁多咬了一口争得面红耳赤;会在模拟考结束后,把写满答案的草稿纸折成纸飞机,看它们掠过教学楼尖,飞向暮色沉沉的天空。有一次,琳嘉的纸飞机挂在了最高的梧桐树枝上,她急得直跺脚,许言二话不说就爬上树去取,粗糙的树皮划破了他的手掌,渗出血珠。琳嘉慌乱地拿出创可贴帮他包扎,手指触到他伤口时,他却笑着说:“这是为了拯救伟大数学家的手,值了。”琳嘉抬头看他,发现他发间落了片金黄的银杏叶,像戴了顶小小的王冠。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某个寻常的清晨,琳嘉走进教室,发现许言的座位空着,桌面上落了层薄薄的灰尘。她问同桌,同桌耸耸肩说不知道;问班主任,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说:“许言转学了,回深圳了,没留下联系方式。”那一刻,琳嘉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无声地嘲笑她。

      她发疯似的翻遍许言的课桌抽屉,只找到半张揉皱的草稿纸,上面写着一道没解完的数学题,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个戴草帽的小人,旁边还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字:“给笨蛋琳嘉”。那天的课,琳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窗外的梧桐树,想起许言曾说过,等银杏叶再黄的时候,要带她去看全市最大的那棵银杏树,据说在树下许愿特别灵。

      放学后,琳嘉拖着沉重的脚步去了他们常去的便利店。老板娘叫住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那小子走之前留的,说要是看见你,就交给你。”袋子里装着一本厚厚的错题集,每道题旁边都贴着便利贴,写着详细的解题思路,有的地方还画着小太阳和笑脸;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琳嘉在操场折纸飞机时,许言偷偷拍的。她笑得眉眼弯弯,手里举着纸飞机,背景是漫天飞舞的银杏叶。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有力:“笨蛋,要一直往前飞啊,别回头。”

      那天的夕阳格外猩红,像一块融化的血琥珀,挂在教学楼的尖顶上。琳嘉抱着纸袋在校园里游荡,篮球场边的公告栏贴出新的月考排名,她的名字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前十,而榜首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把榜单吹得哗啦作响。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将那张画着小人的草稿纸吹向天空,琳嘉追着它跑过三个花坛,路过他们曾一起看星星的单杠,路过便利店门口的台阶,直到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的字迹,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后来的日子,琳嘉的课桌里总会在周一早上出现不同口味的草莓牛奶,有时是原味,有时是香草味,瓶身上还贴着便利店的价格标签;她问遍全班,却没人承认是谁放的。冬天下第一场雪时,她在储物柜里发现一副崭新的毛线手套,粉色的针织面料,指尖处却笨拙地缝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图案,显然是手工编织的,针脚粗疏,却异常温暖。

      毕业那天,礼堂里回响着《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琳嘉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独自走到空荡荡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抚摸着课桌右下角不知何时刻下的字母——“XY + LJ”,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像刻在她心上的烙印。窗外的梧桐又落了一季,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往下掉,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突然,一阵熟悉的机车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停在了教学楼前。琳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紧紧抠住课桌边缘,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听见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混着金属链条的轻响——是许言腕间那串骷髅头手链的声音,和三年前那个雨天一模一样。

      教室门被推开的瞬间,阳光顺着门缝流淌进来,勾勒出少年颀长的身影。许言倚在门框上,黑色风衣下摆沾着泥点,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嘴角却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目光扫过琳嘉苍白的脸,扫过她紧握的双手,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喂,笨蛋琳嘉,”他顿了顿,阳光落在他眼底,像落进了一汪深潭,“我回来了。”

      琳嘉看着他,三年来积攒的委屈、思念、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窗外的梧桐叶还在不停地落,而这一次,她知道,有人会陪她一起,接住那些未落的、关于青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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