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依存症侯群》木小渔

30、chapter30

　　沈父畏缩着坐在沙发上。他尽力向沈鱼表露出一副可怜姿态，妄想引得儿子的同情。
　　沈鱼走进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陈水发来的消息。沈鱼低头回复着消息，完全不去管眼前沈家夫妻眼角挤出的眼泪。
　　沈鱼在手机里向陈水坦述一切。
　　【我马上回来。】
　　【不用，我能应付。】沈鱼把蹭在脚边的愿望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它毛茸茸的耳朵。
　　“小鱼。”对面的沈父暂时收敛以往的精明神态，努力向沈鱼摆出一抹慈爱笑容，手掌对着搓了搓，额上沁满汗珠。他见沈鱼看过来，试探道：“你看安安这事......”
　　“你想我怎么做。”
　　见有戏，沈父笑容愈发真诚，“爸看你和小水这生意越做越红火，所以……能不能先借爸些钱把安安保出来？”
　　沈鱼轻轻捏着愿望的耳朵。像是被主人弄得痒了，吃的胖乎乎的愿望仰着头，用脑袋推拒着他的手。
　　“汪。”
　　“饿了？”
　　沈鱼收回凝在沈父身上的目光，低头。见愿望如此，忍不住笑了笑。接着他便起身，在沈父埋怨的视线里守着愿望吃完了一整份的狗粮。

　　直到茶几上的热水凉透，沈鱼抬了抬眉，像是才发现客厅有人般，偏头望向脸色红成猪肝色的男人。
　　“你刚刚说什么？”他问。
　　即使再生气，也不能现在撕破关系。沈鱼看着父亲那张横肉颤动的脸艰难扬起求人神态，终究是忍不住笑眯了眼。
　　于是，沈父只得咽下气又腆着脸重复一遍。
　　“多少钱？”
　　沈父顿了顿，随后比出两根手指，“二十万。”
　　闻言，沈鱼冷哼，“这些年他向我借的数目都不止二十万。”
　　“小鱼……”
　　“闭嘴。”沈鱼面色一沉，到底是再装不下去。他的眉头紧皱，眼皮轻掀，丝毫不掩饰里面几乎要溢出的厌恶和痛恨，继续道：“不要叫我的名字，这样只会让我感到恶心。”
　　“好，好。”沈父连连点头，“就当，就当是帮爸爸一个忙，行不行？”
　　“我没有爸爸。”
　　“你——”
　　沈鱼冷眼凝着对方越发本不住的面具，反问：“难道说的有错吗？我的爸爸早在我出生时就随妈妈去了。现在又和我谈起他，沈先生，你觉得我会认吗？”
　　这一番话令沈父哑口无言。他的视线一眨不眨的定在沈鱼身上，脸色憋得通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爸爸知道，这些年你心里有怨。”
　　“知道？你知道什么？”沈鱼扬高声音，眼里是藏不住的忧伤。一旁的愿望像是感知到主人错乱的情绪，再不顾碗底还剩的几粒狗粮，摇着尾巴就要往沈鱼怀里扑。
　　沈鱼呼吸颤抖几分，下意识接住小狗，朝沈父继续道：“如果不是我现在终于可以赚钱了，恐怕沈先生也不会像如今这般上门认亲吧。
　　你无非就是看中我们之间若有似无的血缘关系，而这层连接不多不少，不长不短，足够让我能被你随意摆布支配。假使，假使，我现在还是当年被你锁在房子里不闻不问的沈鱼，你还会和现在一样对我吗？”

　　沈鱼的双眼通红，里面似是藏了二十多年来莫大的苦楚。它们长在瞳孔里，混着咸涩的泪水颤颤而下。
　　沿着脸颊低落，划出一道潮湿的痕迹。
　　这是沈鱼深埋在心底，欲变成腐肉烂在骨子里的委屈。
　　沈父彻底被这一遭吓得怔在原地。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会，当然会，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是我最爱的女人舍命生下的儿子，我怎么舍得欺负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些年自己对沈鱼的态度已经能够说明，他已经把一场意外的生死成功嫁祸给了沈鱼。
　　也成功因内心卑劣的报复毁掉了这层薄弱的父子关系。
　　见人这般沉默，沈鱼自嘲笑笑，眼角的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怀里的愿望担忧的望着他，末了，探着脑袋蹭着主人布满泪痕的脸颊。像是无声的安慰。
　　而这种安慰正是小时候的沈鱼所需要的。

　　“你打死了我的小狗，辜负了我妈妈，最后再把我赶出家门，这都不够。所以现在，你还要欺负我，”沈鱼声音哽咽，“即便我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变成了新的人，但你还要欺负我。
　　爸爸，沈从安是你的儿子，难道我就不是了吗？既然你那么恨我，为什么当初不把我掐死在襁褓里？”
　　“不……不是。”沈父手足无措，起身想靠近沈鱼，“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走吧。”沈鱼看他片刻，忽然说。
　　“什么？”沈父不可置信。
　　沈鱼别过脸，“钱我是不会借的，如果你执意要，除非杀了我。”
　　“……”
　　“刀就放在厨房。”
　　“沈鱼……”
　　沈鱼闭眼，沉默不语。
　　看着从前熟悉面容逐渐变得陌生，沈父愣愣站在原地。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窗外的阳光明媚，透过薄纱帘暖暖的晒在身侧，像挤满甜香奶油的蛋糕。他看着四周，二人居住的房子不大，但能看出房子主人好好生活的痕迹。
　　无论是窗台上精细照料盛开的槲寄生，四处可见花花绿绿的小贴纸，还是充满洗衣粉香味的衬衫外套。
　　无一不是沈鱼所期待的。
　　无一不是沈鱼所奢望的。
　　沈父又想到自己那栋房子里曾经属于沈鱼的卧室。四四方方，常年照不进阳光，只一进门都能感受到铺面的潮湿与冷气。像只棺材。

　　而现在呢。
　　那间朝北的卧室还在吗。
　　好像是不在了的。

　　他模糊记起前几日妻子提议改成杂物间的房间，就是沈鱼当初的卧室。
　　念及此，沈父心脏抽痛着。
　　直到离开两人的小家，他的心也依然抽痛着。男人蹲在门口老旧的石阶上，弓着身子冷汗淋漓。期间有不明所以的过路人过来询问他的状况，男人也只是摇头。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缓缓就行。
　　缓缓就行。
　　只一下午的时间，他彻底老下去了。背脊佝偻着像极了将死之人。因为一个荒唐可怜的报复心，男人失去了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