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剑》执了把木剑

2、抉择 五更梆

　　五更梆子的回响在死寂的镇外消散，林寒几乎是拖着身体挪进了那座破败的城隍庙。头顶那块“显佑伯”的残破匾额在风里呻吟，鎏金大字早被岁月啃噬得面目全非。他蜷缩进供桌下的阴影里，冷汗浸透了粗麻衣裳。胸腹间，一道诡异的剑纹正灼烧般忽明忽暗，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银针在疯狂攒刺、游走。更让他恐惧的是，之前那半截玉剑融入的地方，此刻正隐隐浮现出一柄残破剑影的轮廓，每一次闪烁，都带来撕裂脏腑的剧痛。
　　“水…”他干裂的嘴唇刚翕动，一股浓重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噗！”粘稠的黑血喷溅在布满灰尘的地砖上，刺目惊心。
　　破风声！尖锐得几乎撕裂耳膜！腐朽的庙门轰然炸开！林寒惊骇抬眼，只见一个郎中打扮的老者手持药锄，如鬼魅般闯了进来，浑浊的老眼瞬间锁定了供桌下的他。老者枯指一弹，一点寒芒激射而至，老者声音嘶哑道“小子，你一介凡胎，无根无基，被这残剑侵入体已经时日无多”
　　摇曳的烛火将老者的影子拉得狰狞。林寒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背心一凉——那老者手中不知蘸着什么腥膻之物，已在他脊背上飞快勾画起来！每一道冰冷的线条亮起，都伴随着一股钻心的灼痛和刺鼻的青烟，痛得他眼前发黑，几欲昏死。
　　“时间不多听着”老者的低喝强行压住他的挣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这‘封煞图腾’能暂时替你压制，这残剑虽要你命，却也让你有了窥见仙道一角的机会”
　　话音未落——
　　“老药奴！交出青冥！”一声穿云裂石的暴喝挟着惊雷炸响！林寒惊恐地循声望去，庙门外，一个黑衣人影竟脚踏飞剑悬停半空！那人手中软剑一抖，七朵妖异的青莲凭空绽放，莲心处玄奥的卦象虚影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主见郎中眼中厉芒暴涨，大袖猛地一挥！林寒身边的供桌“嘭”地一声炸成漫天碎屑！更令他目瞪口呆的是，那些飞溅的桃木碎片竟如有生命般自行飞舞组合，瞬间在他眼前结成一个星光流转的复杂剑阵，二十八点凛冽银芒在虚空方位次第亮起！
　　恐怖的威压瞬间充斥整个破庙！林寒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将他整个人猛地推飞出去！同时，郎中那焦灼的声音如同炸雷般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不想认命…就向东去苍梧山上”
　　下一刻，天旋地转。冰冷的泥地重重撞上后背，呛人的尘土涌入鼻腔。身后破庙里，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已然爆发！
　　离城隍庙那惊魂一夜，已过去整整一天。残阳如血，涂抹在栖霞镇西郊低矮破败的茅草屋顶上。
　　林寒像一抹游魂，紧贴着湿冷的屋檐阴影潜行。粗麻衣襟吸饱了夜露，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透骨的寒意。怀里，三株带着断崖寒气的甘草硌得胸口生疼——那是他昨日拼死翻越七丈峭壁，几乎摔断骨头才采到的。母亲那撕心裂肺的久咳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次采摘“七叶还魂草”的经历。绝壁之上，风声呼啸，他死死抠着岩缝，最终却只换来右臂折断的剧痛和药铺掌柜刺耳的嗤笑：“七叶草？嗤！喂猪都嫌涩口！”那嘲讽像刀子，至今还扎在心上。
　　少年猛地缩进一条狭窄的暗巷，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土墙。一只灰鼠“嗖”地从脚边青石板缝里窜过。就在这时——嗤！嗤！嗤！三道刺目的流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渐暗的天幕！三个模糊的人影脚踏飞剑，月白色的剑袍在高速掠过的风中猎猎作响，强大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冻僵了林寒的血液！他死死捂住口鼻，蜷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流光彻底消失在远方天际，才敢大口喘息，继续移动。
　　赶在夜半梆子敲响前，他终于摸回了自家那熟悉又破败的小院。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尚带体温的甘草，从窗棂的破洞塞了进去。昏黄的烛光从桐油纸的窟窿里透出，将母亲佝偻着熬药的剪影清晰地投在窗纸上。那满头银丝，混着药罐升腾的苦涩蒸汽，在灶台前无力地飘摇、颤抖，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林寒赤脚站在冰冷的泥地上，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他望着窗纸上那辛酸而熟悉的轮廓，一动不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到无法呼出的叹息。眼中挣扎的痛苦如同潮水翻涌，最终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然狠狠压下。他猛地转过身，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身影无声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昏黄的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