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来生Ⅱ》海妍

4、chapter 4 晋江文学城首发 “求三姐，

　　淑珍走了，整个林家大宅，寂静到一片羽毛落下都会听得真切。

　　空气里还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所有人的面前似乎都被蒙着一层纱。

　　林老爷看着宋晞文受伤的腿，在看着有些狼狈不堪的若青，沉默许久。

　　苏银柳顾不上其他，忙着吩咐让佣人煮一些安神的汤，她的心思全在身边的老头子身上。

　　“不妨事，辛苦的是珞珈，可惜我一把老骨头了，拼不动了。”话是对苏银柳说的，但却将曼婷的手握的紧紧的。

　　此刻，墙上的钟声响起，晃晃悠悠的，直到敲到第七下，宋晞文才如梦初醒。

　　这儿，不是他自己处所，他现在还在别人的地盘。

　　他到这儿是来做什么来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血液从裤腿里留下，顺着小腿内侧，尽数流向裤袜，那双穿着皮鞋的双脚怎么摆都不舒服。顺着鞋尖的方向，他猛地抬头，却迎上若青乍然间收回的目光。

　　她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敞亮，里面藏了一点点不能言说的秘密。

　　钟淼有些许的困意，钟声敲完是十二下，拉着宋晞文就要走，宋晞文支支吾吾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曼婷抢先一步开口。

　　“我家不是会客厅，容不下那么多人，家父还要休息。”

　　逐客令已然下达，林老爷此时却道：“珞珈，替我送送宋先生和边上的小姐。”

　　林曼婷不解，却也只能尊重。

　　见着若青十分的听话，起身客套般的带着宋晞文出去，胸腔里那股阴阳怪气的闷哼，父亲又怎会听不见。

　　从大门出去，路过院子，鹅黄色的腊梅开满了枝头。

　　带头的男人脚步率先停下来，叮嘱钟淼先上车等着他。

　　待人走后，若青却迫不及待的开口问询：“是你让林曼婷和白淑珍来救场的？”

　　“我别无他法。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只恨自己，没有更大的能力保护你。”他以为她是在责怪自己。

　　“我如何并不重要，今天你不该来的。你不能忘记，星洲和果真，果敢都在家里等你。我有整个林家，而你只有几个人。”

　　时至今日，格局早已不同。

　　“我不后悔。有时候低头认输，也不算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又想起自己英国留学时的往事。

　　在英国吹过的风，淋过的雨，仿佛是在不同的时空里，又下了起来。

　　黑色的发丝打捋儿，贴着额头，朝着左边偏着，而左半边脸的表情，她已不能清晰辨认。

　　“我总希望你能有自己做选择的余地。”若青从兜里掏出一瓶云南白药，交于他的手上。“药给你了，就麻烦钟护士帮你上药。药店的情况我已经了解，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说完，若青转身就要走。

　　望着她决绝的身影，宋晞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颂锦去英国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尽力就行。”说完，隽秀的身影逐渐淹没在夜色里。

　　望着佳人离去的背影，宋晞文也转身，没走几步，黑暗里的身影转过身来，望着大门口的男人。

　　一道大门，分开两边。

　　宋晞文握紧她送的药品，艰难的，蹒跚的上了车。

　　钟淼已经在车里睡着了，见宋晞文上车，眼皮努力撑开，瞟了一眼，便又合上眼继续眯着了。

　　车厢里，充满着不可言说的焦躁。

　　而宋晞文不愿意开口说，钟淼也没有资格问。

　　车厢摇摇晃晃，街道两边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从玻璃窗映射进来，钟淼又清醒了一点。

　　当若青送完人回来后，当然注意到了林曼婷冷着的脸。她和父亲都坐着，面前摆着一汤药，还冒着热气。

　　“父亲喝了点汤药，是三姨娘熬的，你这个四姨太的，对父亲不问不顾，像话吗？”

　　她的话毫不留情甩过来，若青轻叹了口气。

　　“今晚我伺候老爷。”若青主动接下，看林曼婷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同我父亲在一起那么久了，做到了一个妾室该有的责任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若青的脸比林曼婷还冷，已然没了耐心。

　　“我听三姨娘说，你到现在都没和父亲同房，你到底来林家做什么？”

　　“你住口！”

　　“我——”

　　林老爷和若青同时回答，老人脸上涨满了猪肝色，而若青，胸膛里起伏不定。这种话怎么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口，再是在西洋接受过西方教育的人也不能这么说。

　　苏银柳埋下头去，手指摩挲着身上的旗袍面料，一会儿，手心里都是汗。

　　“我今晚会服侍老爷的。”她下了很大的决心，看着林曼婷，一字一句，认真的回应。

　　“哼！”

　　林曼婷别过头去，根本不理睬若青的回应，吩咐丫鬟上楼给自己收拾出来一间客房，扬言今晚要留宿在老宅里。

　　老人看着几个女人之间硝烟纷飞，他眼下只想赶紧上楼去。

　　将眼前有些微凉的汤药一口而尽，林老爷抓着苏银柳的手，说要去休息。

　　“三姐！”

　　若青适时打断，抽出苏银柳的手。

　　“求三姐，给我一个服侍老爷的机会。”

　　望着若青恳切的眼神，林老爷沉默三秒，继而道：“珞珈，上楼，今晚我有话想和你说。”

　　苏银柳脸色都变了，不知那是什么样子的悄悄话要上楼，藏在被窝里去说。

　　而林曼婷，脸色变化不一。太阳穴不断抽抽，鼻孔里的气息也浓重了一些。

　　楼上，若青打了热水来，木桶里冒着热气，端到林老爷的脚下。

　　老人的脚皱巴巴的，没什么血肉，骨节突出，脚底还有长久走路留下来的老茧。

　　望着那双脚，她想起记忆里的父亲，但有些模糊。

　　当双脚浸入温热水中，老爷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声。

　　“如果曼婷也能给我打水洗洗脚都好了，小丫头还没伺候过我这个老头子呢。”

　　男人自顾的说，不管若青是否愿意倾听。

　　“为人子女的，伺候父母是应该的，你开口，她哪里会拒绝。”

　　“若青，你父母有你，一定很荣幸。”

　　提起母亲，若青的心里堵堵的，手上的动作也不禁慢下来。

　　“父亲什么样子，我记不清楚。至于母亲——”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又恢复如常。“她死了，死在一场大火里！”

　　“哦？”林老爷没有继续追问，甩出这样答案，他没有兴趣听别人说故事。

　　很快调整状态，若青很快将木桶端走。床榻两边的帐幔被她松下，望着林老爷躺在面前，若青的双手，颤抖着开始解扣子，从领子下去，到倒数第二颗扣子，林老爷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里是一道密密麻麻的，已经结痂的伤口，像一条条恶毒的蛇。

　　“若青啊，你替我承受了太多……”

　　她羸弱的胳臂，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从林老爷手里抽回手来，解开最后一颗盘扣。

　　旗袍缓缓滑落，雪白的肩膀，得见空气里的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老爷趿拉着布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自己的虎皮大衣，将人给罩住。

　　拉住她的手，带入沙发里。

　　“我一直把你当女儿看。”

　　若青的泪忍住了，虎皮大衣好暖和，好柔软，内衬贴了绒布，她不禁伸手抚摸外侧的绒毛。

　　依靠着老爷的肩膀，只听老人娓娓道来。

　　“若青，我的命是你从日本人手上救回来的。这伤疤，我难辞其咎。”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天，若青在奉天的破庙里癫狂的吼叫，到最后，嘶声力竭，干涸的喉咙到最后竟说不出话来。

　　回想起他伸手递饼的时候，女人猩红的双眼，颈间全是血迹和伤口，呆愣地，痴痴傻傻地坐着。发丝凌乱，混合汗液和眼泪，眼神已经失去焦距。

　　她一头扎在稻草堆里，昏死过去。

　　还是那样，老头将自己的外套给她盖了上去……

　　回忆慢慢说完，若青泪流满面，泪珠子啪嗒啪嗒，一滴一滴落在绒毛上，顺着光滑的纹理又掉落在地上。她要呼吸不过来了，索性调整个姿势，泪还在流，上半身却僵着累了，她也不端着了，逐渐将整个头颅倚靠在他肩膀上。

　　身旁的柜子被打开，林老爷从里拿出一对点点碧色白底青素镯子来，没有雕花，比一般镯子细一些，人称美人镯。

　　划过她瘦细的手腕，稳稳当当的滑下胳膊，再回时，正好将那丑陋伤疤遮个大半。

　　“托朋友从云南搞来的糯种，再好的料子也有，可惜有价无市。”

　　若青有些怔住了，这镯子不知要花多少钱，她戴在手腕上，似有千斤重。想要脱开，却林老爷制止。

　　“你如今是我名义上的太太，出去讲究，人都说‘先敬罗衣再敬人’，戴着，戴着好看。”

　　若青不再推脱了，双手上下反复，仔细观摩那对碧色素镯子。

　　他伸手将抽屉合上前，从那粗糙的手指再次确认两份文件还安静的躺在里面。

　　若青抬起手腕，透过日光灯，温润糯白的镯子下，透出点点的翠色……

　　再次移开双臂，是日头照在天上，刺眼的阳光晃得若青睁不开眼眸。

　　眼前的沐恩堂挤满了从闸北逃出来的难民，她托老爷的关系，和教堂的战时救济委员会约好了，今日来拿接洽条子。

　　过程不算顺利，委员会的人对若青的身份反复核实，最终还是在条子上盖上了章。

　　闸北激战，商会几家当铺和香料铺，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铺子的钱她要想办法收回来，比钱更重要的，是铺子里的物资。

　　她今日来，只从宅子里带来一部分的药材和食物。

　　整个教堂里叽叽喳喳，她被吵闹的头疼。

　　她看着一对玉镯，白底青色，也不通透，有些灰扑扑的，指尖传来丝丝冰凉，倘若是有枚通透碧翠的镯子倒是最好了。

　　她后退几步，转身想走，却从视线的边角，察觉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一老一少，正委身于长条靠背椅上，那年轻女子抖动着身子，不知在说些什么。

　　若青还是走了过去，因那熟悉的身段，和在这群难民里痛苦呻吟的人不同。

　　察觉有人来到，年长女子对上若青的脸，叫了一声：“呀——是若——是四太太！”

　　“谁？”正说话间，倪莎转过头去，身子还在前方，她愣住了，自己脸上还抹着煤灰，精致的发型已经不在，长直的发和卷发混合到一起，正好可以容得下一只鹌鹑。

　　她歪起嘴角，手指头胡乱纷飞，八卦话开了壶，说个没完。

　　闻母上前握住她的肩膀，恳求道：“思远他爸还在报社——”

　　若青没有接话，只是后退了一小步。

　　远在德国汉堡的闻思远，正在写术后报告，看着那只钢笔，笔尖开了一点缝，字写起来粗了不少。再下笔时，他整个人倾斜在桌上，墨水滴落了几滴，晕染了眼前的纸张。

　　心中传来一阵绞痛，左手攥紧了拳头，额头冒出一点汗珠，挣扎着要起身。

　　雪莉刚做好实验，进门便看见思远不对劲的模样，风似的奔来。

　　将人扶到沙发上，雪莉将一杯冰水递过去。

　　“不知怎的，我的心口突然特别疼。”他喝下一口水，走向窗边。

　　“维德，晚一点，我们等父亲回来一起吃饭。”雪莉道。

　　望着窗外远处的码头和货轮，往日熙熙攘攘的人群，如今早已败落。

　　晚饭的餐桌上，雪莉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保持着体面，巴伐利亚风格的衬衫，搭配高腰马裤，及膝长袜与皮靴，拉开座椅，优雅落座。

　　透过他茶色的圆形眼镜，八字胡下的嘴唇蠕动着，快速的说着德语。闻思远只能听个大概，半分钟后，雪莉开始解释。

　　“爸爸今天和朋友去爬山了，从上海回来的德商那儿有一些消息。”雪莉刚开口，后面的话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手里的刀叉停下，闻思远认真地看着雪莉。

　　“日本人进攻了上海，死了很多人——我打电话到申报馆，没有人接。”

　　面前的面包和啤酒，一口都难以下咽。

　　在闻思远还未开口前，雪莉下了通牒。

　　“你不能回去。这儿也有我的爸爸，还有我们的孩子。你不知道上海的局势，贸然回去很危险。”她伸出手，抓住，却从指缝中溜走。

　　父亲点燃起一根香烟，走到窗前，从怀里掏出一份德文报纸，递到闻思远的手中。

　　“你的牵挂太多，心中无归处，留下也是徒劳。”

　　“爸爸！”雪莉还想再坚持。

　　“交给他自己选择，是你的人，会再回来。不是，绑住的只是□□。”父亲脸上没有责怪，只有释然。

　　父亲将空间留给夫妻二人，拿起了夹克出了门去。

　　“你会连累父亲的！他好不容易给你申请了院里的研究奖金，你这样走了，把烂摊子丢给我们！你知道现在一块面包要花多少马克吗？你什么都不知道！维德，不要再伤我的心了！”雪莉控制不住泪如雨下，多说几句，呜咽着，泣不成声。

　　“我求求你，想想我们的孩子——”

　　思远看着满脸泪水的妻子，脑海里涌现出许许多多人的面孔。

　　父亲，母亲，星洲，还有记忆中，院子里开了花的石榴树，还有若青在树下拾起一朵一朵火红的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