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吃番茄的棋手

5、第 5 章 9

　　9
　　大学剩下的时光，你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运转得更加疯狂而冰冷
　　毕业设计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高分，甚至被选送参加国际性的青年设计展。
　　必然的带着优渥薪资的橄榄枝向你递来，毕业后你便选择个适合的公司入职

　　接下来的几年里你成功升职加薪
　　仿佛只要不再提起那段青春便会遗忘真就没有发生过
　　可真的是这样吗

　　你还是会在深夜里莫名的哼起那些曾在高中时他对着你所弹的那些旋律

　　当“时线”世界巡回演唱会公开招聘主造型设计师的消息出现时，你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
　　顶尖娱乐公司、现象级歌手、世界级的舞台……每一个关键词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你
　　更重要的是，你知道那是谁的演唱会
　　那个名字，像一颗深埋的炸弹，在你刻意冰封的心湖下，引线被悄然点燃。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辞职去往台湾的想法你自己不禁也被自己吓到

　　可心底却有着一股强烈的感觉敲打着你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倘若真要这样那意味着你将主动踏入他的世界，一个光芒万丈却可能让你遍体鳞伤的世界。
　　你将不得不直视他，以最专业也最疏离的姿态，面对那个曾让你心碎、如今身边已有佳人的巨星。这无异于亲手撕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疤。

　　心底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名为“证明”的火焰，却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亲手埋葬掉最后一点软弱的冲动，最终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你要去。
　　你要用最冷静、最专业、最无懈可击的姿态，站在他面前你要让他看到，当年那个沉默怯懦、会为他一句话而心跳失控的“小鱼儿”已经成为足够强大也足够冰冷的顶尖设计师。

　　面试的准备过程，成了自我淬炼的最后一关
　　将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映着你苍白而专注的脸。
　　你搜集了Wayne出道以来所有的舞台影像、采访资料、音乐风格分析，甚至是他私下流露的审美偏好你反复研读
　　画了无数张草图，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咖啡成了维持清醒的唯一燃料。
　　每一次构思 每一次推翻重来都像一场无声的搏斗，对手是你自己
　　也是那段无法摆脱的过往。

　　最终呈现在面试官面前的作品集，冰冷、锋利、充满力量感，却也隐隐透着一丝你未曾察觉的、源自内心深处的挣扎与破茧而出的决绝。
　　你用毫无波澜的声音阐述着“束缚”、“裂痕”、“破茧”
　　没有人知道，你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浸染着你自己的血泪

　　拿到offer的那一刻，内心格外的平静 平静的让你自己都觉得可怕
　　平静地收拾行李，动作利落。

　　那条被遗忘在牛仔裤口袋深处、几乎要成为身体一部分的小鱼项链，在整理旧衣物时叮当一声掉在地板上，在灯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
　　你低头看着它像看着一件陌生而遥远的遗物

　　没有丝毫犹豫你弯腰捡起它 指尖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凉和棱角

　　这一次，你没有攥紧，也没有再塞进口袋
　　你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许久未碰的深蓝色绒布盒子将它轻轻放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合上，锁住了最后一丝属于“小鱼儿”的温度。

　　你将它塞进行李箱最隐秘的夹层深处，如同埋葬一个再也无需开启的秘密
　　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动作干脆利落，再无留恋。

　　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
　　湿热粘稠的空气 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扑面而来
　　与你熟悉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像踏入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挑战的战场。
　　走出闸口，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Wayne为某个品牌代言的巨幅海报瞬间撞入眼帘
　　他穿着极具未来感的银色演出服，眼神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人心

　　那光芒万丈、睥睨众生的形象，与你记忆中那个弹着钢琴、在树下对你笑的少年，与你行李箱底层那个冰冷的绒布盒子里的记忆，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割裂感
　　这，就是你要面对的现实。

　　心脏像是被那刺眼的光芒狠狠蛰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但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面无表情地、近乎本能地拉低了棒球帽的帽檐
　　帽檐投下的阴影，完美地遮住了你瞬间收缩的瞳孔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很好，你想这就是距离
　　这就是你需要保持的、名为专业的冰冷距离

　　你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滚轮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单调而坚定的声响
　　你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汇入熙攘嘈杂的人潮
　　你不是来叙旧的“小鱼儿”，你是你，是“时线”巡演的主造型设计师。
　　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行李箱深处那个冰冷的盒子，是你为自己准备的盔甲，也是你亲手筑起的、隔绝过往的堡垒台湾的空气湿热粘稠
　　而你的心，裹挟着大学四年淬炼出的冰冷与决绝，踏入了这片注定不平静的土地
　　走向那个光芒万丈却也无比危险的中心

　　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甚至带着一丝刻骨的寒意
　　与你刚从外面带进来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 裸露的手臂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你站在巨大的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清晰地展示着你精心准备的作品集
　　没有浮夸的噱头，每一页都凝聚着你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推翻重来后的心血结晶
　　像一本沉默却厚重的战书

　　你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面料挺括，勾勒出你略显单薄却绷紧的线条
　　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静得近乎淡漠的眉眼
　　颈间却空空如也

　　你的声音平稳清晰，像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逐条阐述自己的设计理念“围绕 “时线” 这一主题，我选择通过服装的款式、色彩和图案等元素，将时间的概念融入其中，展现出他在不同时期的音乐风格和个人形象的变化，让歌迷们能通过服装感受到时间的流转和音乐的传承........”

　　你切换着PPT页面，指尖在冰冷的触控板上滑动，展示着概念草图、面料小样和工艺细节。你的目光扫过台下几位表情严肃的评审，包括巡演的艺术总监和Wayne的资深经纪人，他们的眼神像探照灯，试图穿透你冷静的外壳。

　　他不知何时竟坐在会议桌的一角
　　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地搭在颈后，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几年不见，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更深的印记。
　　轮廓更加清晰硬朗，褪去了少年的清瘦，肩膀显得宽阔有力，透出一种成年男性的沉稳
　　似乎并没认出来你此时的他正低头翻看着你给的设计图纸
　　看着这熟悉的画工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顺势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所有的嘈杂瞬间被抽离成模糊的背景音。

　　你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层工作带来的倦怠迷雾瞬间散去瞳孔微微放大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愕
　　那惊愕如此鲜明，甚至让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而仔细地扫过你的脸，从你束紧的发髻到你冷静的眉眼，再到你紧抿的唇线，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个过于疲惫而产生的幻觉，或者某个精心设计的模仿者

　　随即，那惊愕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
　　难以置信的惊喜如同破土的嫩芽，瞬间点亮了他的眼眸，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光芒

　　但紧随其后的是浓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愧疚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底
　　以及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像翻阅一本尘封多年写满往事的旧书

　　那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交织如同风暴中的海面
　　最终沉淀下来化为一丝带着暖意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温和笑意
　　嘴角习惯性地牵起那两个标志性的酒窝 清晰地浮现出来
　　带着一种久违的让你心头骤然一刺的熟悉感

　　“你？”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不确定穿透了会议室的嘈杂清晰地落入你耳中
　　那声线，比记忆中更加醇厚低沉，像窖藏多年的酒，却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能轻易拨动你心弦的温润质感。
　　会议室瞬间哑口无声 所有人惊讶的看向你们

　　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
　　随即又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撞击着你的胸腔，声音大得让你怀疑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一股热气瞬间冲上你的脸颊。你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迎上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嘴角也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弧度，
　　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念着设定好的台词：“有什么问题吗Wayne老师”

　　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抬手示意你继续
　　那声久违的、带着亲昵与宠溺的“小鱼儿”，终究没有从他的唇间滑出，也永远不会再从你的口中听到。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着繁琐的技术细节
　　舞台升降台的高度与服装下摆的安全距离、追光灯的色温与服装面料显色的匹配度、高强度舞蹈动作下服装接缝的承重极限……你迅速进入状态，像一台高效运转的精密仪器

　　理清晰地阐述造型与灯光、舞台机械配合的关键点，语速适中，逻辑缜密，用词专业精准，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极强的专业素养。

　　Wayne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流程表边缘轻轻敲击，偶尔提出一两个关于服装材质活动自由度等方面的问题，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在人群中冷静发言、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冰壁的身影。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你刻意忽略掉的、难以解读的专注

　　会议结束，人群像退潮般散去，留下满桌的纸杯和凌乱的资料。
　　你收拾着桌上散落的面料小样和打印稿，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归拢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Wayne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了过来，停在你桌旁几步远的地方
　　保持着一段礼貌的、属于工作伙伴的距离
　　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干净皂香和一丝疲惫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一起吃个饭？” 他开口邀
　　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融化那道无形的冰墙
　　“就当……老朋友叙叙旧？” 他微微歪着头，酒窝若隐若现，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期待和那份让你心头发紧的小心翼翼。

　　你的动作顿了一下。
　　指尖捏着那张印着概念图的硬质纸张，边缘硌着指腹。
　　你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面孔
　　岁月将他打磨得更加耀眼，却也增添了你看不懂的深沉。

　　他眼中的期待像细小的钩子，试图勾起你心底尘封的东西
　　那条被你深藏在行李箱最底层、用绒布包裹的小鱼项链，仿佛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嗡鸣，提醒着你那些早已被埋葬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尖锐刺痛
　　你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的冷风发出低微的嘶嘶声

　　你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最终，你缓缓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职业表情，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微笑，弧度精准得如同量角器画出：
　　“抱歉，Wayne老师。” 你再次清晰地吐出那个称谓“还有很多前期准备工作需要立刻跟进，时间很紧。” 你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资料，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下次有机会吧。”

　　说完，你不再看他眼中可能闪过的失落或任何其他情绪，利落地抱起那摞厚重的资料和面料册，微微颔首：
　　“我先去忙了。”
　　然后，挺直着脊背，脚步平稳地、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走出了会议室。
　　高跟鞋敲打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规律，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会议室里，只剩下Wayne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隐去，只剩下一片复杂的沉寂
　　如同窗外台北铅灰色的天空

　　他望着你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空气里只余下淡淡的油墨和尘埃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难以捕捉的怅然
　　像一首未完成的乐章，戛然而止。